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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乌青·1 陈乐来到我 ...

  •   陈乐来到我家的第三年零一天,我妈去世了。
      每天都要来找她磕磕牙花的邻居,一整天都没敲开家里的门,终于起疑心报了警。警察来的迅速,一撬开大门,就看见秦女士脸朝下倒在地上,掉了漆的搪瓷杯子落在她手边,半透明的藕粉洒在那里,水分蒸发,只留下几个浑浊的疙瘩。
      我和陈乐早已考上大学,我追着他走,没留在本地。他们学校比我们放假早,所以在我考最后一门专业课的时候,他就站在外头等我。警察没联系上我,又转过脸给他打电话。
      过了春分,亮堂的时候也变得越来越多,我喜欢这样的时候,能将周围都看得清清楚楚。
      考完试出来时,外面的天还是亮的,倒显得走廊昏暗。陈乐蹲在大门口,胳膊搭在膝盖上,安静的抽烟,路过他的人,十之八九都会特意扫一眼他。我也走过去蹲下,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塞到自己嘴里。烟嘴有些濡湿,辛辣的气息交缠着清凉,霎时盈满我的鼻腔,我皱起眉头咳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说,走。
      他站起来,黑色的牛仔裤上还残留着我刚才踹的那一脚的痕迹,一条灰白的线。他没管,语气很平,咱妈走了。
      这句话不难理解,我怀疑是听错了,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咱妈走了,警察刚给我打电话,让回去处理后事。
      我操,我说,我操。
      我俩处理完这边的事,坐了十个小时火车,看窗外的天变黑,又再变亮,太阳出来了,白白的一个盘子,照的世间也都是灰白色。
      南边的潮气被绿皮车碾平、蒸发、变回干燥,我们也回到家里。
      逼仄的室内,少了一个人,反而更加拥挤。灵堂设在客厅,我和陈乐穿着麻布,站在摆着香炉和遗照的桌边,动作从生疏到熟练,向来吊唁的每一位邻居鞠躬致谢。
      房子是老房子,邻居也老,有些搬走了,有些往生了,只剩下一小撮人还在这里,年复一年的过着日子。
      将客人送走,关上铁门时,我在想这门怎么能这么重,像是吸了水的棉被,乱七八糟的胡诌了很多个原因,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脑子反而更乱了。
      转过身,看见陈乐在打扫桌面,他个子太高,半弯着腰,像择菜一样,将香炉里残缺的线香挨个都挑出来,扔在旁边,只留下燃地旺盛的。接着,又拿了一把小刷子来,就油漆工们常用的那种,木质的刷柄,黄色的刷毛,根根像刺一样。
      他将掉在桌上香灰聚拢在一起,又把它们小心地扫到手掌心,拿到一旁丢掉。
      香是外面买的,十三块钱一把。浓烈的檀香熏地我眼睛干涩,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看他用纸擦着手心的残渣。我握住他的手,陈乐停下动作,静静的看着我。
      他昨晚抽空去剃了个板寸,整个脑袋上都是冷硬的青茬子,眼睛乌黑,深不见底,睫毛就像是刚从那把刷子上拽下来又粘到眼皮上似的。
      跟他刚来我家时一模一样。
      我妈的遗照就摆在我俩旁边,慈眉善目,也黑白分明。
      陈乐转头去看了眼照片,又来看我,眼睛有些红。
      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最悲伤的那一刻已经过去了,只留下发闷的胸口。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生命就是这样。但是看见陈乐,我这心里又开始翻腾,情绪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我叫他,乐儿。
      他喉咙动了动,往后退了一步,却囿于被我抓着,没能走成。
      他发出一声呜咽。
      我凑过去亲他的嘴巴,他不肯让我亲,我就咬他,他呜呜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外面的天又黑下来了,只剩下星星,在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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