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息》岁寒温酒

20、乌青·完 秦女士的突

　　秦女士的突然离去，打乱了我和陈乐的生活节奏。
　　遗体在邻居和警察的帮助下，已经送到太平间收殓。我们是在回家的第二天一早，开始正式面对“告别”——去见了她最后一面，她肤色青白，表情平和，像是睡着了。我站着不动，脑袋里一片空白。陈乐看了她很久，然后捂住了脸。我们在医生友善提醒下，找到医院的行政部门开具了属于秦女士的死亡证明，接着就是对接殡仪馆、通知她的朋友、布置灵堂，死亡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是被拆成了一张张单据、一通通电话、一项项需要确认的流程。我才知道一个人离去后，还有那么多的仪式，忙到我甚至没有看感到悲伤。
　　陈乐一直跟在我身边，沉默的帮忙，他做事利索，总是能很快回复他人的疑问和需求。家里的灵堂很快布置好，照片选的是秦女士两年前拍的那张，笑得很自然，眼尾有细细的纹路。那是我熟悉的表情，是她在餐桌上一边说我挑食一边又往我碗里拼命夹菜的模样。现在它被放大、定格，那温暖的感觉似乎也被戛然而止。
　　来吊唁的人不少，邻居、她的同事、她私交不错的客户，大家沉默的进来，上三炷香。有的人对我们说节哀；有的人会多停一会，问我们接下来的打算；有的人匆匆鞠躬后又匆匆离开。我一一应对，鞠躬回礼、点头致谢。没有人教我在这样的场合该秉承何种礼仪。陈乐站在我旁边，他偶尔跟着一起道谢，更多时候只是站着，眼睛一直落在遗像上。无人吊唁的时候，我们说好轮流休息——从学校赶回来后，两个人都没有合眼过几次——我躺在床上，脑中纷乱复杂，终究还是睡不着，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由明至暗，起床出门，就看见陈乐在香炉里又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几个头。听到声响，他回头看我，说，醒了，肚子饿吗？
　　我说还好，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陈乐说他还不困，时间不早了，他计划抓紧出门去买点吃食，再去理个发。我说好，你去吧，家里有我在。
　　陈乐回来的很快，他理了个板寸，像是他刚来我家那样，感觉却又有些变了。他去厨房找了碗碟，将打包回来的饭菜腾进去。他还买了秦女士常去吃的那家糖葫芦，端正的放在灵前后，我俩挤在茶几边用餐——餐桌被征用去布置灵堂了，屋里可用的家具属实有限。
　　吃完饭，陈乐去休息了。晚上又来了一批吊唁的人，我站起来一一回礼。有人说我长得很像秦女士，让我以后好好生活，有问题可以联系他们这些老朋友。我点头看似乖觉，实则思绪早已飞远。这几天我过得冷静又浑噩，一半心绪用来处理后事，一半心绪留着用来质疑：只是几天没有打电话，人怎么就会离开呢？她明明年岁不大，为什么走的那么突然？这件事情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整蛊，下一秒她会不会突然出现，说我是个爱上当的傻子？
　　追悼会前一晚，我吻了陈乐。既然生命无常，我便更有冲劲恣意而为。他一开始一定被我吓到了，后面也不动了，任由我咬他。后来他抱住我，对我说，裴青，你得休息了。
　　追悼会那天，下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黑伞上，像细微的沙砾。我们站在最前排，听主持人念悼词，声音平稳又克制，把一个人的一生变成了几分钟的叙述——工作、家庭、性格、 贡献被一样样提及。我听着，却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她在别人眼里是一个坚韧、负责、勤恳的人。在我眼里，她是那个会在我熬夜时推门文要不要给我煮面的人；是会因为我考砸而生气，又在第二天一早给我多放一个煎蛋的人；是会拉着陈乐念叨，让他开朗一点的人。但这些东西太平淡了，没有人会在悼词里说。我突然有些生气，一段总结怎么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后面的流程仿佛被按了加速键：火化、下葬，墓地的费用由几个跟她关系不错的大人负担。我们回家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衣柜里的衣服，按季节分好。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我们也将它们分门别类的放好。在抽屉下方，我们还找到一个很新的盒子，一看就被主人爱护得很好。打开后我和陈乐都愣了，里面是两个信封，分别写了我和陈乐的名字，里面放了两个存折，和一些现金。还有一份保单，是给我的。
　　陈乐那个存折，是陈乐的母亲之前给她的，她却从没用过。存折被她保存的很好，连边角都没磨损。我把存折递给陈乐，他接过去没有打开，只用指腹摩挲着。盒子里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给两个小伙子攒的家当，加油加油。
　　我干涸了好多天的眼睛突然开始小雨，陈乐将我搂在怀里。我们坐在地板上，靠着矮柜抱在一起，中间挤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房间里只剩下抽泣。
　　少了一个人的屋子，似乎一下子空旷起来。秦女士的房间空了，却没有人搬过去。仿佛默认那间屋子仍有人居住。陈乐还跟我挤在一起，他打地铺，我睡在床上。有时候我睡不着，看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会想，他是不是也睡不着，但我没有出声。
　　时间慢慢往前走，我们将秦女士的一些衣服打包，捐了出去，只留了她最喜欢的几件。临开学前，我们又去墓园看望她。墓园很冷清，只有我们两人带着花，穿过茂密的松树林。将花放在墓前，我跟陈乐分别上了香。我跟秦女士说了说最近的生活，又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陈乐，让她放心我俩。陈乐偏过头看我，又回过头说，阿姨，你放心，我也会好好照顾裴青的。
　　说完，我们又将她的墓碑擦拭干净，转身回家。墓园到我家有一趟直通的公车，车上人不多，我跟陈乐坐在最后一排。公车摇晃，他握住了我的手，牵的很紧。我问他，什么意思？
　　陈乐看着我，他的眼神很亮，眼里没有平时的闪躲和迟疑，只剩下一种近乎安静的笃定。我听见他情圣说，裴青，我和你，做一辈子家人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些我曾经说过的、想过的、期待过的，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像雾气一般。我看着这个一直在我身边，却不敢真正向前的人。也忽然明白，对他而言，他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递到我面前了。
　　时间安静地停了一会，我反握住他的手。我说，陈乐，说好了一辈子，就不能反悔了。
　　他侧过头靠在我肩上，低低嗯了一声。
　　车窗外的景色一段段后退，树影、路灯、行人都在视野里变模糊。但有些长久以来飘忽不定的情绪，已安稳降落。
　　我打开窗子，让风进来。
　　生活会往前走，我们也是。

作者有话说

　　6 年前的坑，终于在此刻被填完了。
平淡的人、坚定的选择。
希望每个人都能够安稳、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