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议亲 她迟早会入 ...

  •   巳时整,一辆没有任何标识徽记的马车停在了别苑门口。

      李景珩没有和她一起坐马车。

      他骑马,走在马车的前面。沿途的百姓不认识太子,只当是哪家权贵的出行队伍,纷纷退至路边避让。

      马车穿过城门,穿过朱雀街,不多时就能看见柳府门上高挂的匾额。

      柳府的大门早已敞开,门口站着柳丞、周氏和柳明扬,还有一大群翘首以盼的丫鬟仆从。

      周氏远远看见马车,眼泪就掉了下来,被丈夫按住了手臂才没有冲上去。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柳明滟拄着拐杖从车里下来。

      她除了手掌上缠着的纱布和腋下的拐杖之外,看上去和她离开柳家的那天没有太大区别。但周氏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就哭得几乎站不住。

      “滟滟!”

      柳明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母亲紧紧抱住了。周氏的眼泪滴在她的脖子上,滚烫得似乎要将她灼伤。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暖香,喉咙里又干又堵,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娘,我没事的。”她一下一下拍着周氏的后背,哑声道,“我真的没事。”

      柳明扬快步走上前,把手按在妹妹颤抖的肩上。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强撑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仔细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掌和拄着的拐杖上,拳头立即攥紧了。

      “他打你了?”柳明扬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没有。”柳明滟摇头,如实道,“是我自己翻墙摔的。”

      柳明扬满腔的怒火并没有因为这句解释而缓和下来。他抬起头,越过自家妹妹,看向那个勒马停在柳府大门外的玄衣青年。

      李景珩坐在马上,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柳明扬比李景珩小两岁,还是个没有功名的白身,但此刻他看太子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

      “明扬。”柳丞的声音从柳明扬的身后传来,不重,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扶你母亲和妹妹进去。”

      柳明扬这才不得不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是”,然后扶着周氏和柳明滟往家门里走。

      柳明滟走了两步,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压在她的背上,又沉又烫。她没有回头,但脚下的步子明显加快了许多。

      “太子殿下。”柳丞走到大门外,朝马上的李景珩拱手行礼。

      柳丞的礼数无可挑剔,脸上的表情却不像一个侍郎面对当朝储君该有的恭敬,更像是一个父亲在面对欺负自己女儿的人时,极力保持的克制和忍耐。

      “柳侍郎。”李景珩翻身下马,还了一礼。他今天的态度比平时和气了不少,至少在周围街坊邻居的注视下,他刻意收敛起了锋芒。

      “此番小女得殿下护送回府,下臣不胜感激。”柳丞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其他的人听到,“只是小女尚未出阁,为保清誉,还请殿下日后若有事务交代,先经礼部行文,再由下臣转达。殿下万金之躯,屈尊亲至寒舍,下臣着实惶恐。”

      这番话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谢恩,实际上却是指着李景珩的鼻子骂:以后离我家和我女儿远点!

      李景珩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他不是听不懂柳丞的言外之意,但此刻他不能发作。若是今日在柳府门口和柳丞发生冲突,再被多事之人告到身患沉疴的太后面前,太后本就所剩无几的三月寿命,又要损耗了。他还没寻到为太后延年益寿的法子,不能再让太后受气。

      “柳侍郎说的极是,”李景珩缓缓点头,又道,“令嫒的脚伤太医已经看过,三日换一次药,十日后才能触地行走。至于药方,孤已经差人去太医院取了,随后送至府上。”

      柳丞的眼皮一跳。他听说了李景珩去太医院提人,又让工匠赶制拐杖的事迹。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些在京城官场里早已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太子荒唐无度,有人说是柳家攀龙附凤,也有人说太子对柳家姑娘真是上心,看来太子妃的人选已经毋庸置疑了。

      但不管外面怎么说,柳丞对李景珩的态度只有一个,敬而远之。

      “多谢殿下费心。”柳丞再次拱手,“时辰不早了,殿下日理万机,下臣恭送殿下。”

      柳丞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李景珩看了柳丞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一闪而逝,却让柳丞心里猛地一沉。

      “柳侍郎,”李景珩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丞,声音不高,足够柳丞一个人听见,“她迟早会入东宫,成为孤的太子妃。今日孤送她回来,只因不想让她难受。”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加重,却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柳丞的耳朵里。

      “柳氏门第贵重,莫再迎些不相干的人进来。”

      他拉扯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然后踏着石板路往街巷另一头驰去。马蹄声渐渐散去,柳丞站在大门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这……”

      “关门。”柳丞摔袖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尤其是东宫的人。”

      柳明滟被周氏陪着,回到了自己的闺房。

      房间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海棠还插在花瓶里,只是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枯萎。碧桃跪在门口,她自从柳明滟被太子当街抢走之后就一直在自责,每天都在后悔当时没有拦在柳明滟面前、没有陪着柳明滟一起被抢走。

      “姑娘,您打奴婢吧,骂奴婢吧,都是奴婢没用……”

      “起来。”柳明滟坐在床上,脚搁在软垫上,看着碧桃哭成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别人干的,关你什么事?你再不起来我可就真生气了。”

      碧桃这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给柳明滟倒茶。她的手还在抖,茶倒了一半洒了一半,急得又快要哭了。

      “碧桃,”柳明滟接过茶盏,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碧桃的手,“别怕,我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

      碧桃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氏跟着坐在床沿上,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仿佛一松手女儿又会被抢走似的。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问东问西,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儿,时不时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柳明滟知道母亲想问的问题有很多。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为什么把你关起来?

      赐婚的圣旨还会有吗?

      柳家以后能不能离京?

      可这些问题,柳明滟一个都不想回答。

      “娘,”她放下茶盏,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更沉静了几分,“我有些话想对父亲说。请父亲来一趟吧。”

      柳丞很快就来了。

      他在自家大门前和李景珩的交锋只不过短短两三句话的工夫,但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老了十岁。此刻站在女儿面前,他却不得不把自己那层被李景珩戳得千疮百孔的底气重新撑起来。

      “滟滟,你想同为父说什么?”

      “女儿听闻,陛下暂停了所有京官外调?”

      “是。”柳丞重重地叹了一声。

      “那辞官呢?”柳明滟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命运,“父亲不是可以告老还乡吗?”

      “我今年不到五十,拿什么告老?”柳丞苦笑了两声,“就算为父递了辞官的折子,陛下也不会批的。他现在就是要将柳家留在京城,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为什么?”周氏忍不住插嘴,“我们柳家又没有得罪过陛下!老爷您为官三十年,虽不说有多大的功劳,但也从没有出过差错……”

      “因为太子要滟滟。”柳丞无力地低垂着头,声音更低,“如今塞北虽初定,但边境的藩王们都不安分,朝廷里能用的将领屈指可数。陛下指望着太子带兵,就要让太子如愿。别说是太子妃,就算是无名无分的侍妾,陛下的圣旨进了门,咱家还能抗旨吗?”

      这句话落地之后,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柳明滟望着窗台上那瓶快要枯萎的海棠,忽然想起前世时,宫里有名乐工,为了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讨赏出风头,苦练鼓上舞,甚至为了舞姿轻盈日日只喝露水,最后一舞毕,不等领赏就倒地殒命,吓坏了宴席上的一众宫妃命妇。事后,她常想,如果那名乐工没有坚持练鼓上舞,而是换成去练琵琶或者练箜篌,练好了未必不能拔得头筹,为何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这反倒害了自己的性命。

      而她前世对李景珩,同样是一条路走到黑,若是在他两次放她归家时,她改换心意,及时另嫁他人或带着全家离京避难,她和柳家的结局或许就不一样了。

      柳明滟收回目光和思绪:“既然离京的这条路走不了,那就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给兄长议亲。”

      柳丞和周氏同时愣住了。而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出声的柳明扬猛地抬起眼,茫然且疑惑地看向自己妹妹。

      “滟滟,你说什么?”

      “我说,给兄长议亲。”柳明滟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和兄长对视,“而且要尽快。找一家在京城根深蒂固、连陛下都要给五分薄面的人家。一旦兄长定了亲,柳家在京城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孤门独户。”

      柳明扬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他听懂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柳家现在之所以被太子和皇帝父子俩联手围堵,说到底还是因为门第不够硬。如果柳家能攀上一门够分量的姻亲,李景珩或是皇帝再想拿柳家当棋子,也得掂量掂量那头姻亲的分量。

      “可是,”周氏犹豫道,“这种事哪能急得来?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哪家不是相看了好几年的……”

      “有一家,”柳明滟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房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

      柳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安国公是大梁开国至今唯一一位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世代镇守西南。如今,安国公虽已致仕,在京中养老,不问朝政多年,但在局势不稳的如今,牢牢掌控西南军权的安国公府在皇帝心中的重要程度不会比太子低多少。

      最关键的是,安国公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孙女,今年刚好及笄。此女的父兄叔伯常年驻守西南,她由京城的安国公夫妇养育长大,因为过于宠爱不舍得过早出嫁,所以尚未婚配。

      “安国公府的门第太高了,”柳丞摇头,“明扬没有功名,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如何高攀得起……”

      “哥哥今年秋闱必中。”柳明滟打断父亲的话,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侍郎家的举人配国公府嫡女,虽然还有些差距,但并非绝无可能。”

      她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丞看着女儿的目光变了。

      周氏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柳明扬站在门口,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中举?”

      “那个梦,”她目光坦然地迎上家人的注视,“我做的那个梦里,哥哥今年秋闱中了举。所以我知道。”

      不仅如此,柳明扬秋闱应试的那篇马政论被多人称赞,其中就包括安国公。后来,安国公府女眷来东宫向柳明滟问安,从柳明滟口中得知柳明扬刚和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换了庚帖后,还露出颇为遗憾之色,连连称可惜了。

      柳丞问:“滟滟,你的那个梦里,明扬后来怎么样了?”

      柳明滟低下头。

      “兄长后来……”她低声道,“兄长中举后,迎娶嫂嫂过门,生了个女儿。叛军破城那天,父亲在城门殉国,兄长护着娘和抱着小侄女的嫂嫂往外跑,被流矢射中了后心……”

      周氏捂住嘴,把惊呼声死死地压在喉咙里。

      柳明扬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倚靠着门框,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后来,娘、嫂嫂,还有小侄女,都没能逃脱。”柳明滟闭上眼睛,“柳家满门二十七口,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屋子里再一次安静了。

      直到暮色爬上墙头,柳丞才缓缓站起身,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大雪天里的一株老松。

      “安国公府的亲事,”他说,“为父会去试试。”

      柳明滟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睛很快就湿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这一世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了保住柳家,她会不惜一切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议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待开预收文:《侯府小青梅》《重生后嫁给前任的死对头》《狐妖阿绾》 已有完结文:《东宫女官》《国子监绯闻》《嫁给妖孽夫君后》《鲛人小娘子与郎中二三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