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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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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卿玉握紧了手中的剑。
血腥气仍从身后阴森幽冷的通道中袭来,墙边的火把焕发的冷光,将他的影子摇晃拉长。
暗门后的密室石床上,侧卧着一个人。浅红的薄衫笼住他的肩头,仍挡不住*,*即使在火光昏黄的暗室仍如此亮眼。
他的长发安静地垂在背后,冰冷的铁链绕过他的腰背绵延而过,连他*下、轻轻搭在一起的脚腕都不免罹受禁锢。
这又是一个被日月教抓起来折磨的可怜人。
冯卿玉心生悲悯之意,将剑负在身后,轻轻接近石床。
床上人似有所觉,瑟缩了一下,而后小心地起身回过头。
冯卿玉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的眉目生得是极美的,像是高山上晶莹的雪,不曾染过凡间的烟火尘埃。
冯卿玉疑心自己仍在凭云峰的修行台上,不曾来到这罪孽深重的魔教地牢。
石床上人似害怕,缩了缩肩膀,用戴着镣铐的左手拢了拢那一层不堪遮身的薄衫。
冯卿玉这才注意到,对方*。他不由闭目偏了偏头,转瞬又想,我们都是男子,有何避讳?
便移回了目光。
石床上人低着眉,姿态柔顺,语气轻软地说道,“今天又要怎样?”
怎样?
冯卿玉猜他把自己当做日月教的人了。正要开口解释,便注意到对方将视线在自己衣服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退缩了几步。
他一定是被我身上的血迹吓到了。
冯卿玉怜悯地想。
我杀的都是恶人。
他柔和了面上的表情,轻轻俯身,用安抚的话语说,“你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人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但还是带着几分小心与谨慎,他缓缓开口,“我叫阿缺。他们把我绑来,为了、为了……”他似乎说不出口,迟疑地别过了头。
似乎仍怕惹这位修罗似的白玉公子生气一般,他的眼睛小心地上望,触碰到冯卿玉目光的一瞬,又含羞草似的缩了回去。
冯卿玉注意到,阿缺的身上有很多伤痕。
淡淡的鞭子、刀刺的伤疤,看上去日子很久了。手掌、木板留下的红色印记,却一层一层泛滥全身,在寒冷的空气中更让人身体发颤。
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你也是……他们派来的吗?”阿缺稍稍抬眼,露出几分试探的神色。他*,*,遮住了*,却掩盖不住*。
他忍不住露出懊恼的神色,却因单薄的衣料而回天无术。
这句话问得隐晦,冯卿玉却猜出些什么。
“他们派我来干什么?”
“派你来……”阿缺咬了咬唇,“来打我,来、玩*。”
冯卿玉皱起眉头。
阿缺转过身子,慢慢地伏下肩,趴在石床上。
“你轻一点,不然……”
他又没说话了。
不然什么呢?
不然会受伤,会很痛,会好几天都不能入睡。对吗?
冯卿玉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们都这么对你?为什么?”
阿缺微微扭过头,“什么?我不知道……”
其实还用解释什么呢?
阿缺的美貌,已经令人动容。
他一身并无灵力,想来是还在懵懂时期,就被魔教人强虏了来,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夜不休地狎玩折磨。
冯卿玉低下眼睛,柔声说,“我不是他们派来的。”
阿缺并没有什么反应。
冯卿玉走近一步,露出手中的剑。他尽力不让对方感到害怕,将剑尖在锁链上点了一点。
“你不用担心。”
锁链应声断裂。
阿缺惊奇地回头,看着自己倏然自由的右手腕。铁链连着手铐在剑气的震荡下裂成碎块,散落在石床之上。
转眼间冯卿玉已出现在石床的另一头,剑尖比量着另一端的锁链。
阿缺的声音浮起几分茫然,“你是来救我的吗?”
冯卿玉应道,“我叫冯卿玉,我来带你出去。”
他快速破开困住阿缺四肢的拷链,便弯下腰来,拉住对方的手。
“还能站起来吗?”
阿缺眼里犹有几分不可置信。
他的手指搭在冯卿玉的掌心,能触到对方指根处厚厚的一层剑茧,但并不可怖。
冯卿玉生得俊秀温和,低下眼时眉梢微微下垂,显得神色更加温柔。是以其人虽然白衣染血,剑露寒芒,展现给阿缺的也是一副谦谦公子的模样。
阿缺想信他。
他白皙的指尖轻轻勾住冯卿玉的手,缓缓地在石床上跪起身来。
“我可以跟着公子吗?”
冯卿玉一愣。
“还有、”
阿缺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衣角,手指犹豫了一瞬,将薄衫朝外稍稍拉开。
“还有这里的锁,也请公子……”
那是一道精致的锁扣,*,使其好不可怜。那时被薄衫遮住,冯卿玉并没注意到。
“这……”
冯卿玉牙齿不小心叩在一起,好半天没找回声音。
他万没想到,连那里都会有锁。
“公子、冯公子……”
阿缺膝行几步,朝冯卿玉贴近。
“帮帮我。”
冯卿玉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思,将剑尖慢慢提起,小心地移到锁扣边。他的目光愈下,脸就愈红,后来几乎不忍直视。
他们都是男子,本不该的。
冯卿玉低声道,“不要动,我会轻轻的,但可能有点痛。”
剑身撞到锁扣的时候,余震会冲击到相连之物,何况两处还如此贴近。
阿缺点点头。
冯卿玉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锁扣,控制手腕将剑横敲一下。
“呜!”
阿缺身子一软,果然被震痛了,肩膀可怜地蜷缩起来,双手捂住那一处。他的眼角溢出几滴泪来,可是,并没有环扣碎裂的声音。
冯卿玉一怔。
从阿缺指尖的缝隙中,他仍看到那一抹刺眼的银色。
“这是……牵丝钢?”
阿缺惶然抬头,“那是什么?”
“我才要问你……”冯卿玉眼里浮出几许茫然,“牵丝钢极为难炼,一旦束之于身,非极端之法不能取下。他们究竟为何,要把这物用在……你的那里?”
阿缺不解地摇头,“我、我……”
“你到底是谁呀?”
冯卿玉这么说着,心里对他却并无过分恶意的揣测。魔教囚禁之人多为无辜正道,只有少数是作恶多端的仇敌。如果阿缺是后者,那牵丝钢就不会仅仅锁在那个部位。
可是被单独囚禁于这地牢暗室,又遭受如此折磨,阿缺的身份定然有几分特殊。
阿缺脸色一白,死死咬住下唇。
冯卿玉想,我猜对了。可是我又吓到他了。
他叹一口气,收回了手,想要给阿缺找件衣服。
阿缺却以为他要走,急忙牵住他的手,声音哀婉,断断续续地开口,乞求道:“冯公子、别丢下我。我不瞒你……你别告诉别人,我其实是、是……”他咬了咬唇,直到唇心泛白,才张开口,“炉鼎。”
见冯卿玉神情发愣,不似要离开,阿缺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说,“我只告诉冯公子,公子千万别再说出去。我的身体因对人有益,他们才强迫我,想要我帮上面的大人物修炼。可是……我的身体与其他炉鼎不同,若非心甘情愿,就会反噬他人的法力……那位大人物是这么说的。所以那人就把我锁起来,日日派人来折磨我,*,想让我屈服……”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隐忍含泣,惹人怜爱。
冯卿玉想要抚一抚阿缺的发丝,却被对方用双手握住手掌。那破碎如星光一样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好像诉说着难言的情意。
“公子来时,我还以为你又是来折磨我的人。可是往日来的净是些粗鄙之人,你却那么俊美……我以为,你有格外的手段,才让那人挑中。或者,你是他幻化出来的形象,来骗我入局……”
被人比成魔头,正派人士心里总是有些不快。
冯卿玉此时却无暇想这些,只思量阿缺口中那位大人物。或许是此次清剿日月教最终的目标,那位杀人如麻、恶名远扬却鲜少露面的魔教教主虞无央。
由此,心中对那魔头更多了几分厌恶。
“我不是。”
冯卿玉再次否认。
“我知道……公子救我,我就知道了。”阿缺将冯卿玉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侧,“公子那样温柔善良,是那人装不出来的。”
冯卿玉看阿缺依恋的模样,虽觉心中有异,却并没有收手。听了阿缺的话,他不禁发愁道,“既然如此,那牵丝钢就是他们控制你的手段。可是,牵丝钢是极难解开或砸断的。”
阿缺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冯卿玉又想起他衣衫不整,便解开自己的衣带,在阿缺逐渐惶恐的目光中,脱下外袍,披在阿缺的身上。
“抱歉,脏了些。等出了地牢,我再给你找身干净的。”
阿缺的体温因这温暖的外袍渐渐升高,袍上还染着对方一路闯来时留下的血腥气,和衣上原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和着残留的热度渗入他的肌骨。
阿缺的脸红了起来。
“公子愿意带我走吗?”
“当然。”冯卿玉已系好腰带,温声说道,“我和同门一同来此剿灭魔教,很快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再不会存在,你也就自由了。等出去之后,我会送你回你的家乡,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阿缺无端地感到一丝寒意。他拢了拢外袍,闷闷地道,“我早就没有家了。公子……公子不愿收留阿缺吗?阿缺什么都会做的。”
冯卿玉眉心轻愁,“你竟……没有家了吗?”
阿缺低低点头,手指捏住冯卿玉的袖子,“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冯卿玉一时难以决断。
门外的跫跫足音勾起了他的警觉,他重将长剑旋于腕下,侧身立于暗门之后。直到听到熟悉的女声,他才松下肩头。
阿缺听到他说:“师妹,我在这里。”
门外的女子持火把走入,将这暗室照得愈发明亮。
她倏地见到阿缺,吓了一跳。
“师兄,这是……?”
阿缺披着一身斑驳血色,低垂着头。
冯师兄却立在一旁,身上单薄,好似只着了一层衣衫。
何皎皎的目光迟疑。
冯卿玉拉过阿缺的胳膊,“他是被日月教抓起来的人,叫做阿缺。我进来的时候,他被铁链锁住,浑身伤痕,很可怜的。”
阿缺偏了一步,躲在冯卿玉背后,怯怯地抬起了脸。
何皎皎感觉阿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阿缺,这是我的师妹何皎皎。”
冯卿玉轻推阿缺的背,让他靠前一步。
何皎皎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阿缺,她意识到阿缺内里没穿衣服,身上披的却是冯师兄的袍子。
心里陡然升出几分不适。
阿缺是顶漂亮的,没错。
但这种漂亮中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邪性。
这腐朽的地牢处处散发着诡异的气息,这幽明的火光,特意打造的暗室,还有面前这个神情一派天真的受害者。
“皎皎姐姐……”
阿缺的手指扔捻着冯卿玉的腰带,不愿放开。
“这孩子在害怕我?”
修道之人总会把凡人看作小孩子,何况阿缺长得又年轻。
何皎皎试探性地伸出了手,阿缺似乎瑟缩了一下,躲过了她的触碰,好一会儿,才慢慢伸过袖子。
可是当她说要带阿缺出去的时候,对方却倏地抽出了袖子,抱紧了冯卿玉的手臂。
“恩人,冯公子,我、我不想离开你。”
这样的变故让何皎皎措手不及。
她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冯卿玉也没料到会这样,阿缺先前没有这样怕生,他只好安慰道,“皎皎师妹不是坏人,你不用害怕。”
见阿缺还是一副不安的样子,冯卿玉才说,“我也没说要离开你呀。”
阿缺这才稍稍松开了手,只是身子仍贴在冯卿玉身上。
何皎皎心头的不对劲感愈发明显,只是面上仍维持着淡定的表情,笑了笑,说,“看来这孩子还有雏鸟情结。我们先带他出去吧,师父他们在外面等了。”
冯卿玉点点头。
离开暗室的时候,何皎皎回头看了一眼阿缺。却发现对方盯着自己,倏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那笑容,仿佛毒蛇爬过脊髓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出了地牢,何皎皎再回头看,阿缺仍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好像刚才的视线相撞只是她的臆想。
何皎皎心里提起警觉。
正逢其他师弟妹过来,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围剿情况。
“魔教的五位长老已经在拼斗中落败伏法,作恶多端的教主自始至终不曾露面,而左护法钟御为了保护嗜血功法残卷,重伤逃亡,目前不知下落。大小教众反抗者皆被斩杀,余者收押,问罪后再行发落。被关押在地牢的无辜者,问清来历后由本门弟子护送回家,罪重者就地处斩。”
冯卿玉站在前面,依照师门的指示,一条条给师弟妹们分发任务。
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后。
阿缺蹲在他脚边,将身体蜷成一团,用宽大的衣袍笼住自己的身躯,半眯着眼睛抵御亮得过分的阳光。
他的肌肤实在白得过分,露在外面的脸蛋吸引了不少惊艳的目光,但众人最关心的还是他的身份和对冯卿玉的态度。
“他要赖在冯师兄身边不走了。”
“听说他是在暗室里被找到的,来历不明。”
“他是不是被抓去……的。”
“真可怜。”
冯卿玉咳了一声,窃窃私语声便烟消云散了。
有人问到阿缺怎么安排时,他顿了一下,说,“他没有家人,又怕生,我看还是先和我住在一起吧。”
问话的人目光揶揄,被后面的女弟子用剑柄捅了一下腰,吃痛地坐下。
冯卿玉颦起眉。
他们暂居在日月教的馆舍中。
人员的安置需要一段时间,日月教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解开,尤其是这些年从民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都被魔头藏在隐蔽的地方,长老们正在开会商议此事。
冯卿玉从同门手里领了新买的衣服,正要带阿缺回自己房间,就被何皎皎拦住。
“师兄。”何皎皎看了一眼阿缺,“我有点话跟你说。”
冯卿玉点点头,把衣服放在阿缺手里,让他先进了屋。
阿缺盈盈的眼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低头关了门。
他的身影从门边渐渐移开。
“师兄。”何皎皎压低声音,“你当真要一直带着他?”
冯卿玉稍稍侧了侧身,听到屋内人似乎坐下,方才轻轻出声说道,“他现在无依无靠,我不能丢下他。”
“可是总不能带回师门……”何皎皎拉着冯卿玉的袖子,又朝角落里走了几步,神色忧虑地说,“我总觉着,他有些怪怪的。他不过是个凡人,怎么能让日月教大费周章抓起来,关在那种隐秘的地方。”
“这……”冯卿玉想要开口解释,脑海里又浮现出地牢里阿缺哀求的目光,一时犹疑:阿缺定然因为那副身子受了许多苦,对别人不信任也是常事。自己……也怀疑过他,得知真相后心里抱愧,如今不能再因泄露秘密,给他增添不安。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不得已而说出去,也得先让阿缺对我们卸下心防才是。
便说,“他是个苦命人,被抓进来也是不得已。日月教无恶不作,手下的人又各生异心,做出什么都不为怪。师妹不必怀疑他。”
“师兄……”何皎皎面露责备。
冯卿玉明白她的顾虑,温声安抚道,“何况,将他带在身边,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他情绪稳定下来,慢慢适应在外面的生活,我们再给他找个好去处,不是更好吗?”
看来师兄并不是真要留下那孩子。
何皎皎松了口气。
她心里有过一种隐秘的、不自觉的忧虑,好像阿缺的到来要夺走什么似的。可是师兄都这么说了,她只能把这理解为自身过分敏锐造成的错觉。
“师兄说得对。可能是我们这一路上受了太多算计,搞得我都有点疑心病了。”何皎皎伸手扶了一下额头,顺势抹开了额角散落的一两缕碎发,“既然如此,师兄该好好开解他,让他尽早独当一面才是。那孩子也可怜,一直跟着我们,也没机会吃饭,估计饿坏了,我去给他找点东西吃。”
冯卿玉点头,“有劳师妹了。”
“说哪里的客气话……”何皎皎低头一笑,看到对方腰带扎起的单薄里衣,不免心生愧疚,“师兄快去换衣服吧。我、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