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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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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他面容的刹那,薛菱双眼微微刺痛,仿佛受不住柔软湿润的夜风。
她保持着嘴唇微启的表情,似有一丝茫然,眼中更多的却是恐惧。
恐惧让她想逃,可是他的手掌却像是在她腕上生了根,要将她活生生绞死于此。
“不……”
她战栗着,嗫嚅着,却半个字都无法出口。
在模糊的泪光中,他的身影愈发高大。薛菱眨了眨眼,被他膝盖抵住肩膀时,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瘫软在地。
“爱妃?”
昭宁帝的目光凉水一般兜头泼来,让她霎时间清醒过来。
……不行,她不能等死!
薛菱打个寒颤,哆嗦着抱紧他的腿。
“陛下,我不是要……我没有……”
昭宁帝却笑了笑,像是抚弄一只小猫儿似的,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顶。
这还是两人相识以来,他头一次如此轻柔地触碰她。
薛菱攥着他的衣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宁可面对暴风骤雨,也好过这片刻的温柔。
“陛下……”
她虽然没有大声哭泣,声音却已嘶哑了。在他腿边嘤咛呼唤,倒是愈发像一只苦苦乞饶的小猫儿。
昭宁帝微微叹息,转头吩咐道:“都带进来。”
听见由远及近的兵甲撞击声时,薛菱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昭宁帝脚边。
她呆滞地看着门口,直至薛大人和薛夫人出现时,心中一颗巨石陡然落地。
幸好,陛下没有伤她的家人。
可又一件事情悬了起来,让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现在没杀,以后呢?
等她离开后,是否此生再也无法与家人相见,甚至阴阳相隔?!
薛家夫妇看见薛菱还活着,也松了口气。只是眼下形势,让他们实在高兴不起来。
薛夫人望着薛菱直流泪,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开口,却被薛菱摇头止住。
她知道母亲想顶罪,但母亲是宠她爱她,才帮她想法子,她不能再连累母亲了。
母女的眼神交汇,昭宁帝都看在眼中,表情便有些晦涩。
他忽然攥着薛菱的衣裳,将她拎回怀中,贴在她耳边温声问道:“爱妃好不容易回府省亲一趟,就不想见见情郎?”
薛菱浑身一僵,听见又一阵兵甲和脚步声,忽然拼命挣扎起来。
然而昭宁帝的怀抱犹如铁桶一般,捆得她喘不过气。她挣扎不过,竟然哭出了声。
兵甲和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最后停在她面前不远处。
薛菱哭得梨花带雨,只得侧过头,将面容藏在披散的长发后面,不敢直面来人。
昭宁帝捏着她的下巴,强行将她扭过头来,甚至逼她抬起头,将狼狈的面容展示给那人。
“女为悦己者容,爱妃既然精心妆扮,怎能不给情郎瞧瞧?”
落入那人目光中的一瞬间,薛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怀远……不要看我,不要看……”
为了今晚,她确实精心妆扮过。
她以为褚怀远变了心,便想尽一切办法挽留他。
青黛绯衣轻罗袜,金钏银镯白玉簪。
她想让褚怀远看看自己有多美,不是想让他看见自己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模样。
与褚怀远目光交汇的瞬间,薛菱的泪水愈发汹涌。
还是让他看见了……
宗室子弟的样貌各有千秋。若以玉相喻,昭宁帝是质朴凝重的墨玉,秦王褚怀远便是湛然剔透的青玉。
风中竹,雪中松,翩翩君子,温润端方。
为何要让她的心上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看见薛菱时,褚怀远心中隐隐作痛。
他缓慢推开自己颈边的刀剑,捋平衣袖,上前恭谨一礼。
“皇兄,放了菱儿。皇兄有什么气,还是冲我来吧。”
场面剑拔弩张,被众多刀剑指着,他却能朝昭宁帝徐徐拜下,丝毫不见慌乱。
薛菱的哭声渐渐弱了,目光竟有些痴然。
然而话音刚落,他身后的甲士忽然拔出刀鞘,又准又狠地击在他左膝弯。
褚怀远骤然单膝跪地。薛菱眼瞳一缩,下意识要扑上去搀扶,却被昭宁帝拦腰抱住。
她的双手犹如向阳而生的枝桠,死死伸向褚怀远的方向。
昭宁帝勾着她的腰身,将她死死拦住,温柔耳语:“爱妃想替秦王受罚?”
……受罚?
薛菱恍惚地意识到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落下。
“陛下,都怪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别罚他,求求陛下……”
褚怀远望着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又一柄刀鞘紧随其后,狠狠敲在他右膝弯,将他彻底打跪于地。
沉重的钝击声让薛菱心碎不已。褚怀远咬紧牙关,却用微笑安抚她,表示自己没事。
昭宁帝叹息着,手掌在她腰际流连,似笑非笑地问褚怀远:“秦王,你来告诉菱儿,你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栖梧宫的一切用度都在他掌控之中,他知道薛菱几乎不习字,早就猜到那些信笺写着什么。
薛菱要回府,要见褚怀远,他便将计就计。今晚褚怀远一离开秦王府,便落入了他的圈套。
他赌褚怀远一定会来。
如他所料,褚怀远沉声答道:“此事都因臣弟而起,望陛下不要怪罪菱儿……”
他尚未说完,手腕粗的木杖便抽向他双腿。
褚怀远闷哼一声,低下了头,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滴落,十指深深抠入泥土之中。
木杖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击着他的双腿和背脊。
薛菱望着褚怀远苍白的脸色,顿时浑身发软,哭求昭宁帝:“陛下别打了,求求您别打了,怀远不是习武之人,他受不住的,陛下……”
她愈是挣扎,昭宁帝搂得愈紧。
“既是一介文弱书生,哪来的胆子敢与朕的贵妃书信往来?又是哪来的胆子,敢勾走爱妃的心?甚至还敢当着朕的面,直呼爱妃的闺名?”
他捂住薛菱的嘴,吩咐道:“打!”
薛菱似乎想发出凄楚的哭喊,却被他尽数捂在口中。
昭宁帝冷冷看着褚怀远,似乎想将他打死了事。手上却忽然传来剧痛,他下意识松手,薛菱便挣脱他的怀抱,扑向了褚怀远,用柔弱的背脊挡在木杖之下。
执杖的甲士连忙收手。昭宁帝捂着血淋淋的手掌,厉目看向两人。
薛菱试了他鼻下的气息,慌忙抱住他的肩膀。褚怀远说不出话,与她十指合握,表示自己没事。
“好一对有情人。”昭宁帝冷笑道。
薛菱睁大了眼,警惕地看着他,他却眼神示意,立刻有人提着木杖走向一旁的薛大人。
薛菱顿时眼前发黑,刚松开褚怀远,便有人抓着空子把他拖走,只余她茫然站着,不知该去向何方。
宽厚的手掌将她重新纳入怀抱。
昭宁帝用下巴抵着她的肩,似笑非笑地唤了声“菱儿”。
他用满是鲜血的手在薛菱眼前晃动,她却眼神呆滞,毫无反应。
直至木杖顶在了薛大人和褚怀远背后,她才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冷眼瞧着薛菱,将指腹的鲜血抹在她唇上。
雪肤红唇,梨花带雨,竟然好看得紧。
昭宁帝下意识放缓了语气,哄劝她道:“朕知道爱妃是个孝顺的,薛大人年纪大了,受不得罚,不如就让秦王替他受了?”
她恍惚地摇头。昭宁帝又捏着她的脸,让她看向薛家二老。
“又或者,爱妃是个重情的,为了保住情郎性命,甘愿送父母一程?”
薛菱闭眼摇头,两行眼泪顺着颊边流下来。
她有个长兄,大她十余岁,仍在外放做官。她是父母的老来女,从小被全家人当作掌上明珠宠着。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父母和长兄都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
此事因她而起,她再狼心狗肺,也不能为了情郎,让父母丢了性命。
昭宁帝沉下声音:“爱妃想要保住两边,未免太贪心了。”
薛菱流泪摇头,只恨不得一头栽倒湖里,自己抵了命去,也好过在此煎熬。
她一颗心搁在悬崖边,随时可能坠落深谷,昭宁帝却主动缓和了语气。
“其实朕也贪心。”
薛菱懵了,不知他为何这样说。昭宁帝却低笑着,勾紧了她的腰带。
“若是爱妃能哄着朕,朕高兴了,或许就把他们都放了?”
薛菱脸色红白交杂,眼神却渐渐绝望。
她紧咬着唇,看向艰难支撑的褚怀远,还有老泪纵横的母亲,终是下定了决心。
“……妾明白了。”
***
薛家虽然不是世家大族,但在京城扎根多年,至今算是一门清贵。多年经营下来,薛府也不似一般府邸,从里到外都透着雅致。
薛菱出阁之前,住的是云烟榭隔壁的清妙庭。庭中遍布山石奇花,意趣横生。重重影叶掩映之下,才能勉强窥见通往闺阁的清幽小径。
花窗开了又合,窈窕人影从侧屋携着水气秉烛而出,敲响了正房的门。
“进来。”
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薛菱捧着灯烛,背靠门板,低着头不敢上前。
“怎么,爱妃想反悔?”
薛菱双手一颤,险些打翻了灯烛。
她下意识将容颜藏在灯烛后面,低声解释:“妾还是回宫伺候陛下的好,在薛府……怕是不合规矩……”
昭宁帝却无情地揭破了她:“你无非是不想让秦王听见罢了。”
“听见”两个字,可谓意味深长。
薛菱紧抿着唇,仍然站在门口,不想上前。
她想躲着昭宁帝的视线,却没想到手中的是灯烛。秀美的容颜让烛光一晃,反倒多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致。
他的目光便凝住了,也不急着催她,只是静静瞧着,都别有一番滋味。
昭宁帝不说话,也不催,薛菱心里有些慌乱。
她心知今夜再也躲不过,只得鼓起勇气,将灯烛放在案几上,莲步轻移,在他面前两步站定。
“陛下……”
柔弱的一声呼唤,昭宁帝这才回了神,发觉她已站在面前。
她才沐浴过,瓷白的指尖都透着红润,看得他喉头微微发痒。
他只想直接将人拽到怀里。只是佳人仍然垂着眼眸,苍白着脸,一副怯生生随时可能哭出来的模样,让他有些狠不下心。
昭宁帝看着她的双眼,语气不再如先前冷厉,“眼睛还疼么?”
薛菱不知他卖什么关子,也不敢隐瞒:“疼……”
她哭了一整晚,方才去沐浴,险些摔一跤。
昭宁帝便起身向她走来。薛菱浑身发抖,直至他的手掌覆上了双眼。
男子的手指有些凉,掌心却是温热的。覆上来轻揉一阵,疼痛竟然缓和了不少。
薛菱安静地站着,任他动作,仿佛回到了奉安宫的早晨。
只是这回,被伺候的人是她。
眼前的黑暗能缓解紧张与疲惫。薛菱站了一会儿,放松下来,竟有了睡意。
她竭力抵抗睡意,心里还惦记着褚怀远和父母的安危,身子却腾空而起,竟是被昭宁帝抱了起来。
薛菱惊叫一声,却被昭宁帝斥道:“叫什么?”
薛菱见他走向床榻,脸色忽红忽白,终是惨白下来。
昭宁帝却像没发觉,一手撩开她的衣摆,一手抚着她的小腿,“那这里还疼不疼?”
薛菱摇头。
只是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昭宁帝瞥她,握着她脚踝动了动,果真听见她抽了口气。
方才她朝自己奔过来,他就发觉她的姿势有些奇怪。果真是伤还没好。
他便冷笑:“伤还没好就敢跟人私奔?朕竟不知薛维元能把女儿养得如此胆大妄为?”
薛菱吓坏了,以为他还要追究,眼眶微红,似是又要流泪。
昭宁帝抱着手肘,见她抽噎着辩解:“妾没有……只是,只是有些话要问他……”
她越是辩解,昭宁帝刚刚好转的脸色顷刻间变黑。
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她动了私逃的心思,竟然还敢狡辩。
薛菱知道说错了话,不敢再提,只是望着他,一边抽泣一边求饶:“陛下答应过妾,只要妾好生伺候,就不追究他们……”
昭宁帝凉凉地瞥了一眼她的腿脚,“现在是朕伺候你,还是你伺候朕?”
一双腿脚都搁在他怀里,哪有伺候人的样子。
薛菱呆住了。
她低着头,“妾以为……”
她进宫匆忙,又在栖梧宫晾了两个月,根本不懂怎么伺候人。
他刚才捉起她的腿脚,她还以为陛下要……
昭宁帝极有耐心,坐着不动。薛菱心里忐忑,忍着目光的刺痛,动作生疏地凑上去,在他颊边啄了一口就缩回来。
昭宁帝额头青筋一跳,勉强忍了。
“有本事你就磨蹭到天亮,朕倒是觉得,你一个都不想保!”
薛菱吓坏了,可是她始终无法正视昭宁帝,怎么都靠不上去。
他抱着手肘,脸色越来越黑,似乎真要一个不留。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在陛下面前,她和薛家,什么都不是。
薛菱心中大恸,视线重新被泪光模糊。
昭宁帝冷峻的眉眼,便在泪光中化成褚怀远的棱角。
刹那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薛菱凝望着他,任由泪水疯狂涌出,手臂已经圈上了他的肩颈。
她的怀远,从此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
夜幕终于散去。
朝阳初升,虫鸣低落,庭中遍地清露。
薛家二老已被侍卫们带走,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褚怀远孤零零地跪在云烟榭里,头发散乱,满身泥土,衣物也被露水沾湿。
即便如此,他背脊仍然挺直,犹如一棵冉冉青松。
昭宁帝在薛府过夜,今早仍要上朝。盛禄过来迎驾,见他跪着,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褚怀远嘴唇微动,本想回击,察觉到喉咙沙哑,怕是没有气势,索性不说话。
盛禄仍然笑眯眯:“殿下离清妙庭这么近,昨晚想必是听见了不少动静?陛下的吩咐,殿下都听见了?”
褚怀远眉心一跳,喉头似有腥甜,强忍着不开口。
盛禄意有所指。
他问的哪是陛下的动静,是他的菱儿。
仅仅一墙之隔。莺鸟啼鸣,婉转低徊,他岂能听不见。
褚怀远盯着他,冷笑道:“陛下有何吩咐,自会与本王交代,又与你何干?”
他一开口,血就从齿缝里溢出来,沿着苍白的肤色往下滴落,煞是骇人。
盛禄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顿时吓一跳,可是想到陛下早有吩咐,属下动手很有分寸,不会当场打出个好歹,便冷静下来。
“实不相瞒,老奴来寻殿下,确是陛下有所吩咐。”
盛禄一挥拂尘,一个小内侍便捧着锦盒上前。
褚怀远眼神震动。
盛禄见状笑道:“看来殿下认得此物。娘娘进宫之前,用的便是这只妆匣。听说还是殿下所赠?”
褚怀远再也抑制不住悲恸,神情渐渐恍惚。
他怎会不认识?
他寻遍京城,亲自挑了一块好料子,给薛菱做了这只妆匣。匣子里还有他亲自刻下的“永结同心”几个字。
“陛下的意思是,如今名花有主,妆匣便物归原主。不过,毕竟是陛下所赐,还请殿下好好收着,切勿弄丢了。”
褚怀远咬牙。
他的好皇兄,就要皇威压着他,让他连丢了这只妆匣都做不到!
盛禄似乎觉得差不多了,挥了挥拂尘,就要带人离开。
褚怀远摇晃着站起,双手紧紧攥着妆匣,连指节都攥得青白。
然而他刚起身,盛禄忽然扭头,老脸笑成了一朵花。
“还有件事,老奴险些忘了,是陛下特意交代过的。”
他用拂尘指着妆匣,“陛下说,既往不咎,只是可怜殿下与娘娘有过一段过往,便给殿下留个念想,算是全了一份兄弟情谊。”
盛禄扭头就走,连周围看押他的侍卫都一并带走。
空荡荡的云烟榭,便真的只剩下他一人。
褚怀远握着妆匣,听见清脆的鸟鸣,下意识抬头望去。
碧空如洗,东方的天际霞光万道,是个赏春的好天气。不知今日出城踏春的少年少女们,又会遇到怎样的好风光。
眼前似乎浮现出薛菱柔软清甜的笑颜。褚怀远神情悲恸,颤着手,缓缓打开妆匣。
他知道皇兄不会真的给他留下好念想。只是抱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真是菱儿给他的信物,他如何能错过?
妆匣开了,里面别无他物,只有一方绢帕。
褚怀远认识这方绢帕。是两人初见时,她带在身上的,还有她亲手绣上的柳枝。
薛菱手巧,帕子一动,柳枝便无风自动。褚怀远颤着手拿起帕子,便看见绢帕上留着一抹殷红,杜鹃啼血似的,刺痛了他的视线。
苦熬一夜,褚怀远早已筋疲力尽,此时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