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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山宴 这世界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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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丹峰。
殿内药柜林立,到处摆满晒药的竹筛,一只刻着经络图的巨大铜鼎立在大殿中央,药气蜿蜒流转,白烟袅袅,散发苦涩的异香。
燕准坐在那铜鼎边,借着鼎上的铜光,悄悄去看为自己抓药的师姐。
真好看,仙姿佚貌,优雅端庄,正是他憧憬的类型。
丹峰到处都是仙女般的师姐们,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止泻散,两餐之间服用。”师姐神色冷淡地把药包丢在燕准面前的小桌上,“真不知什么人像你这样笨,馊了的饼子还吃。”
燕准小心接过那枚药包,尴尬地咳嗽两声。
在此之前他还真不知道饼子会馊,素来都是下人端来饼子给他吃。
他还想解释些什么,师姐却漠然地扭头离开,燕准几次想搭话都没能搭上。
哎,以前在城里分明都是别人来找他搭话的。
无妄宗果然不愧是四大宗门之一,能入门的弟子个个都是自家城池的天才佼佼者。
燕准垂头丧气地握着那枚药包往回走,心想若是他能像子书白那样是天灵根,或者像江幸那般相貌出众,说不定师姐们才会多看他两眼。
刚想到子书白,他便遥遥看见一道雪衣身影从自己身旁走过,燕准愣了愣,赶忙转身回去仔细瞧了瞧。
“小白兄,还真是你,你也住在南殿?”
子书白摇了摇头,有些心不在焉似的,神色恍惚道:“我在北殿。”
燕准很快发觉出他不对劲,脸上颈子都红得可怕,他方才看见师姐都没红成这副模样,“你病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子书白似乎更羞赧几分,将衣襟扯了扯,遮住颈间的绯色,声音低若蚊蝇,“我刚刚去见了江幸。”
燕准担心地道:“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早告诉过你,还是等我们两人都在的时候再去劝他才好。”
子书白又是轻轻地摇头,脑袋扎得更低,“他没有欺负我,是我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抱歉,我得先回去了。”
那怎么可能呢。
燕准纳闷地盯着他走远,实在想不出子书白能对江幸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子书白是个善良到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温顺之人吧?
而且方才他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被江幸狠狠折辱了一番似的。
燕准轻车熟路地推开江幸的房门,想要一探究竟,却正好撞见江幸坐在小凳上洗衣服。
什么年月了,修仙界还有人用手洗衣服。
他瞪圆眼睛,忍不住道:“你怎么不用清洁咒?”
江幸冷冷抬头看他一眼,“滚。”
“滚哪去?”燕准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另一张小榻,险些被他气笑了,“你该不会忘了我也住这儿?”
要不是他们被分配到同一间房,他也不会认识江幸,更不会在除魔试验的时候一路背着江幸到沙镇。
出发前还好好的,江幸态度友善又温和,还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抛弃彼此,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云云。
结果从沙镇回来,两人竟就此反目成仇。
洗衣桶里的衣服看起来已经搓了很多遍,江幸的手通红一片,还在反复地洗那件贴身的里衣。
到底发生什么事?
见他不理人,燕准干脆站到他面前。
“还洗,再洗就洗烂了,衣服沾了什么脏东西?”
不知听到哪几个字,江幸身形僵滞了瞬,又很快继续用力搓洗衣服,神情固执,像是在发泄什么怒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想到他竟然被子书白这种蠢货用神识玩弄到难以自抑,脑袋就一阵阵眩晕疼痛,江幸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将那衣服恨恨地甩进洗衣桶里。
那蠢货一定是故意的。
说不定子书白拿了什么反杀穿书者的剧本,所以才总是刻意接近他,给他出这种不靠谱恶心人的主意。
还说什么明后两天去北殿找他,找他干什么,继续让他玩弄自己?
江幸不会去的,死也不去。
他站起身,用力推开碍事的燕准,回到书案边落座。
燕准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恼火地盯着他道:“你真是……不识好人心。”他关心江幸,江幸还不领情,难道这人开始对他那么和善友好都是装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江幸没空搭理他,顾自翻开桌上的书,那些乱七八糟的词句他依然看不懂,但肯定有别人能看懂。
今晚为了庆祝除魔试验结束将会举办开山宴,他得尽快结识一些自己的人脉,届时便再也不用依赖子书白。
他记得原书在开山宴里还出现过一个反派,名字他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内门弟子。
那内门弟子嚣张跋扈,张狂至极。原书里子书白不小心撞洒了他手心里的酒杯,那弟子当即大怒,逼迫子书白跪下来给他把鞋子舔干净。
老套到家的剧情,子书白自然不从,两人即将动手之际,一位老者出面说了几句话,将一切阻止。
子书白热情地同对方道谢,还邀请对方一起喝酒,聊天说地,最后成了很好的朋友。
很久之后子书白才得知,那个老者的真实身份是无妄宗的宗主。
江幸不想吐槽为什么主角总是能从一开始就受到大佬赏识,在他眼里,子书白从头到脚没有一处让人觉得舒心,书里的大佬为什么全都喜欢这种蠢货?
如果换了其他穿书者,兴许会选择仿照子书白去结识大佬,可江幸不会。说到底但凡子书白不是天灵根,宗主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换做是路人甲,早就被反派按在地上舔鞋了。
他想结识的,是那个内门弟子。
江幸想入内门,拉拢内门的人脉再合适不过。
打定主意,江幸把那本修炼术法揣进怀里,对镜整理好衣襟,眼底一片阴冷。
他要子书白知道,这世界不是没了他就不转,他有的是其他办法往上爬,直到有天把他踩在脚下。
*
开山宴。
三月,无妄宗祭台。
汉白玉高台方正而端严,石阶上来往着神色匆匆的道童,端着四季瓜果和上好的美酒佳肴,搁在铺满锦帛的紫檀木桌上。
粉釉瓶中梅枝带露,莹莹地亮。铜炉香烟细细,隐入夜色。
月缺一角,清辉与灯火交融。云海翻涌,花气袭人。
很快,各峰弟子身着清一色的莲花道服鱼贯而入,腰间皆悬着佩剑,神采奕奕。
高台之上,身穿墨色莲花道服的弟子们率先入座,隔着玉石栏杆,可以一扫祭台上所有光景。
一个弟子刚坐在小案边,眼前倏忽笼罩上一层阴影,他下意识抬头看去,待看清对方的脸后,瞬间被吓出一身冷汗。
对方冷冷盯着他,只字未言,却把那弟子吓得立刻站起身来。
“师兄,您坐。”
乌莫寻眯了眯眼,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随后缓缓坐在他的位置。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却无一人敢出声,皆胆战心惊地挪开视线,生怕被乌莫寻发现自己在偷看。
“什么东西,也配坐在内门弟子的位置,这届新弟子实在太不懂规矩。”
听到身旁小弟的话,乌莫寻不屑地低嗤了声,从那栏杆朝下望去,看到无数新弟子欢欣雀跃地走进祭台,好奇地四下张望。
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蠢货,还以为无妄宗是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不过,开山宴的莲心酿倒是很不错。莲心酿每五年才开一壶,入口醇香,是无妄宗的绝品,天底下除此地之外哪里也喝不到。
身旁的小弟为他开了一壶新酒,殷切地递上来,乌莫寻却摆了摆手,颇有耐心道:“不急,这莲心酿要配合千山红荔一起喝,酒香与果香结合,那才是真正的享受。”
寻常人哪里懂如此高雅的品味,这可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往年千山红荔都是最后才呈上来,他五年都等了,再等一等无妨。
宴席很快开始,长老们轮番到高台上祝贺新弟子们通过试验,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而对于每届开山宴都来参加的乌莫寻而言,那些陈词滥调无聊至极,他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在乎那壶美酒。
不知等了多久,宴席终于接近尾声,道童们流水般从青阶上走来,手心端着的正是他盼望已久的千山红荔。
乌莫寻登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那千山红荔朝自己走来,迫不及待命令道:“开酒。”
酒液潺潺淌入酒盏,散发着莹亮柔美的光泽,乌莫寻将一枚红荔剥开,丢入酒盏内,随后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在月色下轻嗅那动人的香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不枉费我苦等五年,这才是世上最……”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被人一撞,乌莫寻手心里的酒杯瞬间泼洒出去,浸透了身上的道服。
他呆滞片刻,耳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实在抱歉。”
子书白见他被酒水浇透,连忙道歉。宴席实在太多人了,方才有个小道童匆匆忙忙端着果盘直冲他奔来,他为了躲闪才不小心撞上身边人。
他下意识想用清洁咒帮对方清理衣衫,却见对方缓慢地转过头来望向自己,脸色黑沉阴戾。
看起来好生气的样子。
子书白心头更加过意不去,轻轻道:“对不起师兄,我把衣裳赔给你,抑或者我可以帮你手洗干净。”
身边所有人连大气也不敢喘,屏息凝视着他们,谁不知道乌莫寻的脾气,在整个内门都是数一数二的难缠暴戾,这个新来的小弟子死定了!
果不其然,乌莫寻猛地扯住子书白的衣襟,冷冷道:“赔?你拿什么赔?”
子书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对方狞笑道:“跪下来把我的鞋舔干净,我便原谅你,如何?”
听到他的话,子书白皱了皱眉,低声道:“恕难从命,我是人,也有自尊。”
乌莫寻险些被他气笑,从座上起身,拔出腰间长剑来,“好,我今日就教教你,废物是没有自尊的。”
子书白抿紧唇,只得也拔出剑来。
不远处,身着素衣的少年自瓷盘里捻起一枚千山红荔,指尖轻轻剥开,将盈白的果肉搁入口中。
好戏。
真是好戏。
江幸斜倚在栏杆上,悠然地欣赏着子书白脸上的隐忍神色,从怀里取出一只金镯,丢给身旁的小道童,淡声问:“附近那个老头走了么?”
他可不能让宗主老头来破坏这美妙的氛围。
“多谢师兄,那老头已经被我引走,绝不会误您的事。您让我办的事都办完了,下回还有这样轻松的活儿,您再来找我。”小道童笑眯眯地把金镯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