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一米五的□□先生》焚稿八

20、第二十章 我想起来了

　　一帆风顺。
　　这个成语可以完美地概括我之后五年的生活。
　　我听说过一种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的说法，叫做运气守恒定律。我相信它的存在，至少相信它正发生在我身上。
　　无论是学业还是恋爱，都是一帆风顺。
　　1995年，我进入高中。
　　和现在的男朋友确定了关系之后，如同所有的学生情侣一样，我们在课余时间约会，把集体活动都变成二人世界。但与其他情侣不同的是，他脾气温和，我又比较早熟，所以我们从不吵架。
　　1996年，我上高二。
　　预先填报高考计划之后，老师找我谈了好几次，问我为什么不准备参加高考。
　　在我对自己人生的设想中，似乎完全没有过上大学这回事。我没有想过，这样的我也是可以成为大学生的。大学生——那听起来是多么遥远而美好的一种身份。
　　最后，在身边人的支持与鼓励下，我更改了计划，决定和男友一起继续考学。
　　1997年，高中毕业。
　　我和男友顺利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学习的事暂告一段落，我们利用假期出去旅游了，感情更上一层楼。
　　我本以为他会在这个假期就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深一步，做好了准备。
　　可他却向我承诺，直到正式结婚之前，他都会保护好我，绝对不让我受任何侵犯，包括他自己。
　　那天晚上，我哭的很厉害。比很久之前的那些晚上还要厉害。

　　……

　　2000年，二十岁，我们结婚了。
　　我捧着花束，长发被盘了起来，洁白的头纱从锁骨两侧垂到胸前，裙摆也是素白的，一尘不染。
　　我的未婚夫略带腼腆地站在我面前，普通的一张脸，普通的声音，普通的身高，普通的爱好，普通的能力。
　　我了解他的一切。
　　我爱着他的普通，也爱着我们的普通的幸福。
　　其实，最开始也仅仅是看中了他的普通而已。后来，又具体是什么时候真正开始动心的呢？
　　我微笑着注视他，忍不住回想起这些年来我们甜蜜的一点一滴。
　　我们并肩坐在咖啡馆里，用两根吸管喝一杯咖啡。低头时，脸与脸贴的很近，我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遮住了瞳孔，突然又抬眼看我，眼睛的颜色是那么漂亮。
　　在清晨的公园里，我不愿意自己走，撒娇让他把我背起来。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冰凉的鼻尖去蹭他的喉结。他的手臂很有力，身上也硬邦邦的，但是温暖得一塌糊涂。
　　萤火虫飞来飞去的夜晚，静谧的湖畔只有虫鸣。我举着拍立得拍了一大堆相片，全都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只有一张不小心按到快门的抓拍里，两个人的脸很清晰。当时我在调镜头，表情认真里透着一股傻气，而他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我，好像在笑。
　　在夏日悠闲的午后，为了打破他自己的最高记录，我们一起联机打游戏，我救了他好几次。因为全神贯注在游戏中，来不及吮吸的冰棍叼在嘴里，化成糖水。接吻时，即使是他咬着我嘴唇所带来的钝痛，也掺杂了一丝丝冰凉的甜味儿。
　　还有，还有……

　　…
　　我愣了一下。
　　……
　　咦？奇怪……
　　钝痛？
　　钝痛，钝痛…
　　……痛？！
　　我不是……没有痛觉的吗？
　　我怎么会……

　　好像突然不知道置身于何处一般，我失神地四处张望。
　　好奇怪，好奇怪。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好像我不应该在这里似的。
　　我迷茫地向亲友席上看去，教堂的长椅上坐满了我熟悉的人。
　　我看见好多人，我看见我的老师、同学、朋友，我看见爸爸妈妈，我看见养父养母，我看见酷拉皮卡和派罗。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一切都如此亲切，又好像那么陌生。
　　不对，有哪里不对，一定是有地方出错了……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我用力掐着掌心，仍然没有任何痛觉，大脑一片空白。
　　“艾莲斯诺娜！”
　　我被这个雷鸣般在耳边炸开的声音惊得一震，抬起头，是神父。
　　他站在我和未婚夫的一侧，声音浑厚地宣读誓词。
　　“艾莲斯诺娜，你是否愿意嫁给面前这个男人，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生命终结？”
　　我满头雾水地听着神父的话，看向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要……嫁给他？
　　可是，这个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
　　我像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着他，突然害怕起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新郎西装。他的西装和他本人一样普通。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点的男人。
　　那么普通。
　　那么普通。
　　简直……
　　我莫名地发起抖，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
　　简直就像……
　　就像，一个假人一样。

　　“艾莲斯诺娜，”神父再次大声询问道，“你愿意吗？”
　　教堂里端坐的人们似乎按捺不住地躁动起来，又像是从始至终都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那句肯定。
　　我低头看着洁白的婚纱，听到一个女孩哭泣的声音。
　　她说，不愿意。
　　她是谁？
　　我隐约知道了答案。
　　她是……艾莲斯诺娜。
　　那么，我又是谁？
　　我张了张口，神父的目光带着威压落在我身上。
　　“我……”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愿意”两个字刚刚差点脱口而出。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有哪里出错了？到底，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想起来……
　　快想起来啊！
　　脑海里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我脱力地跪倒在地，久违的疼痛反而让我乱麻般的思绪清明了许多。
　　冷静下来，艾莲斯诺娜，仔细想想。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进入友客鑫，开始新的生活开始？
　　确实，这样回忆起来，好像这五年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我只知道我上了高中和大学，具体的事件却十分模糊，也回想不起到底学了些什么。
　　再向前推的话，在窟卢塔族？但我对窟卢塔族的印象却非常深刻，一时似乎也找不出什么漏洞来。
　　我试着回想再之前的事，但越发强烈的头痛阻止了我。
　　我伸手捂住额头。
　　对了……痛，疼痛！
　　我是没有痛觉的才对，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开始能感受到疼痛了？可恶，想不起来！
　　……不，这个思路是错误的。我看向自己抬起的手掌，已经被掐破流血了，但仍然没有痛感。果然，我在实际上感到的疼痛只有头痛一种。
　　我是会痛的。
　　那么，也就是说……
　　我开始失去痛觉，又是什么时候？
　　尽管我不想相信，可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我是一名先天性无痛症患者。
　　从最开始，我就丧失了对疼痛的感知能力。
　　竟然……竟然，那么早。
　　我苦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简直想大肆嘲笑自己一番。或者，其实大哭一场才更合适吧。
　　这二十年……全都是假的吗？
　　站在已知的角度再向前看，那些曾经被我忽视的异常之处便格外刺眼了。
　　无论是受重伤也能很快康复的体质，还是小小年纪就能独自在外漂泊的奇特经历，又或者是最夸张的——被养父母收养的、四岁的我，能够在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情况下，杀死两个健康的成年人再逃跑……这下全都能解释通了。
　　而那些莫名其妙就无师自通的文字与数字，原来也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在梦里，会感觉到痛吗？

　　想通了这个可笑的大前提之后，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的适应能力之强却是真的。
　　我站直身体，未婚夫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立在我的对面。
　　我不记得他的脸，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他。
　　应该和我结婚的人，不是这个没有名字的怪物。和我经历过那些事的人，也不是他。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想要的，是另一个人。
　　我想要的，是那个在公园里把我背起来的人，那个站在湖边看着我露出柔和表情的人，那个和我在摩天轮的最高处亲吻的人，那个总是喜欢咬疼我嘴唇的人，那个和我在咖啡馆里约会的人。
　　他是谁？
　　他……
　　我微微闭上眼，笑起来。
　　他的眼睛……
　　我想起来了。
　　他的眼睛——从睫毛下面抬起来——是金色的。

　　全部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我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七日。
　　从小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又被养父母虐待得奄奄一息、扔到流星街的我，并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所以，和他相遇的那一天，七月二十七日，就是我的生日。

　　他的名字是……

　　我睁开眼。
　　“飞……”

　　【童话】无声地碎裂开来，在空中化为星点闪烁。
　　二十年真假掺杂的梦境童话，以及五年混沌的现实光阴，最终都奇迹般消弭于无形。

　　“飞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