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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小艾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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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闪烁。
恍惚间,我似乎正站在一条长街上。
我这是死了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还有实体。
空中飘着细雨,微寒刺骨。
一切都是灰暗的,连天空也失去颜色。步伐匆忙的行人与我擦肩而过,他们运行在各自的轨道上。
明明是很熟悉的景象,我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头脑如同老旧的电视机一般艰难运转。
突然,连眼前的街道也模糊了。
火光如同电影镜头定格一般节节卡顿地升起,空气干燥,几道混乱的黑线出现又滚动消失,场景破碎,切换。
走出火场的身影由小到大。
飞坦向着我走来,步步紧逼。
飞坦……飞坦。
你在哪?
你来找我了吗?
我……
我浑身灼热不堪,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可他却表情漠然。
我的心口像被插了一刀,血液倒流,又痒又麻,忽冷忽热。
“小艾!”
有人喊道,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
“她哭了,是做噩梦了吗?”
“小艾!快醒醒!”
酷拉皮卡极其暴力地把我晃醒了。
我呆滞地看着他,大脑好像被人狠狠搅过。心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身体却被硬拉回了现实世界。
派罗担忧地看着我。
酷拉皮卡表情严肃,嘴上不停说着什么,见我没有反应,他竟然直接把我抱了起来,向洞外走去。
我被外面的冷风吹了一脸,勉强回了魂,挣动一下。
“酷拉皮卡!你要带我去哪?”
“去更高的地方,这里太危险了。”
我在他肩膀上乖乖靠了一会儿,大脑终于缓慢同步了先前发生的事。
这原本是一个很平凡的傍晚。
酷拉皮卡他们两个来找我,我教派罗用橡子壳下棋。
橡子是酷拉皮卡收集来给我当零嘴吃的。橡子壳一分为二,涂上颜色当成棋子,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出方格的棋盘,很能打发时间。
我们架起新鲜树枝,把枯叶堆在底下,用火石点燃,形成一个小小的火堆,烟雾从洞口飘出去。
似乎这里离酷拉皮卡他们的族人居住的地方有山体遮挡,所以我们并不怕被人发现。
山洞里温暖极了,岩壁被映成橘红色。
我暖洋洋地靠在墙上,和派罗下棋。酷拉皮卡在一边靠近洞口的地方看书,时不时问我几个书中遇到的问题。
我最开始是先教的酷拉皮卡下棋,但是他学会之后我就再也没赢过他……
……哼。
我赌气,发誓再也不和他下棋。
这一个月来,有很多日子我们都是这样过的。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么平常的一天遇到危险。
是派罗先警醒起来的。
他眼睛不好用,鼻子和耳朵却很灵,像小狗一样。
“小艾,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本来以为他是快输了才故意转移话题,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撒谎,也跟着害怕起来。
“没有啊。我们不会要被发现了吧?”我扔了手里的橡子壳,紧张地低声问。
向洞口外望望,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和山洞里的火光相比,更显得阴森可怖。
这一望,我吓了一大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山洞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派罗!酷拉,酷拉皮卡呢?!”
我差点破音。
本来还有几分的安全感顿时破灭得无影无踪了。虽然置身于温暖的山洞里,心却冰凉起来。
难道酷拉皮卡终于受不了我天天仗着他脾气好提的各种要求,去和族里告密了?
“酷拉皮卡刚刚去打水了呀,小艾你没注意吧。”
派罗被我的高声调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告诉我。
还好,不是背叛就好。
我松了口气。
派罗却没有半分放松,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狠狠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东西来了……这个味道……很危险。”
他转向我,焦急地说:“可能是有野兽,不知道为什么被吸引来了。”
我刚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
我现在是个残废,派罗又是个残疾的,相当于给野兽白送两个小点心。而唯一有点战斗力的酷拉皮卡去了几百米外的河流打水,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
我瑟瑟发抖地抬手,想抓住派罗的袖子。一抬手才发现,他已经先拉着我的胳膊了。
……还能更怂点吗?
然而,和我想的相反,派罗坚定地对我说:“放心吧,小艾,我会保护你的。”
“你?”
我一下呆了。
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有点受伤地抿了抿嘴。
“我也知道自己和酷拉皮卡比起来很没用,一直以来都是被他保护着。但是……”
那双像女孩一样的小手紧紧抓着我,“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想尽我所能地去保护其他人!哪怕,哪怕……!”
他咬住了牙,不再向后说。
我无措地发出一个茫然的单音节。
派罗一把脱下外褂,几下扑灭了火焰。
山洞中骤然黑暗阴冷起来。
与此同时,我终于也听见了那个让他焦急的声音——那是大型动物在草丛中穿行的脚步声,夹杂着过于粗重的鼻息。
“……派罗?”
“嘘!”
派罗抬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墙角,折叠身体。然后他把充当床褥的枯叶通通掀起来,捧在怀里盖到我身上。
“不,派罗,快跑啊!”
我瞪大眼看着他,用手扒拉开叶子,又立刻被他堵上。
寒冷的天气里,派罗额头上的汗珠微微反光。
最后一点亮光也被枯叶遮盖,我整个人被派罗埋在了叶子里。
我再也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寂静的黑暗中,五感被无限放大。
派罗的呼吸声在我身前,平稳而微弱——他没有逃。
我精神紧绷,听到那脚步声几次偏移,最终准确向着我们的方向走来。行走的同时,伴随着我最熟悉不过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是涎水……还是鲜血?
我一边为派罗的愚蠢选择而愤怒揪心,想要把他护在身后;一边又难以抑制地颤抖,抑制着鼻息,期盼能够苟活下去。
我狠狠咬着嘴唇,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自己的懦弱。
那东西进来了。
它在喘息的同时,不停地从喉咙里发出翻滚的低吼,我仿佛能够感受到那无尽的嗜血的饥饿。
我听见派罗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
它在向我们逼近。
我几乎忍不住胸口翻涌的怒火。
派罗,你这蠢货!
现在这样,即使你死了,我也逃不掉!
把无力反抗的我扔出去,填饱野兽的肚子,在我被撕咬的时候迅速逃离,去河边找酷拉皮卡——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吧!
为了一个认识一个月的所谓“朋友”,付出生命……
哪里值得?!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听到了一声巨响。
然后,是鲜血从血管中飙出,洒落在枯叶堆上的声音。像撕开一张薄纸一样,脆弱的“沙沙”声。
没想到啊……
无数刀尖上起舞的时刻我都熬了过去,竟然要死在自由的前夕。
蠢货,蠢货……
我头晕目眩,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就是这样了。
酷拉皮卡说:“是我的失误。我以为这么平坦的地方,不会出现大型野兽。还好,还好我及时回来了……”
我侧头看到他的脸,上面全是痛苦的自责。
这怎么能怪他?
我很想安慰他,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也累了,对我自己。
“你杀了它吗?”我在他耳边问。
“嗯。”
“那是什么?”
“一头啮齿熊。”
见我不解,酷拉皮卡又解释道,“是种很可怕的野兽,但是很罕见。偶尔会在我们这边出没。”
罕见……
我无心去想它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把我和派罗当成猎物。
“还好它之前就受了伤,反应迟缓,我才能轻易把它杀死。”酷拉皮卡心有余悸,“当我看到有血迹一路向你们的方向延伸的时候,我真的以为……”
我安抚地搂住了他。
此时,我们已经穿过了茂密的树林,一路向山上去。
酷拉皮卡把我带到了崖边才停下。
我向下看,崖壁险峭,峡谷内雾气腾腾,深不见底。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恐高。
这要是跌下去,别说粉身碎骨了,估计我直接能在空中被吓得心脏骤停。
酷拉皮卡带我来这干嘛?
“小艾,抓稳!”
酷拉皮卡把我的手挂在他脖子上,喊了一嗓子,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呼啸,身体瞬间失重,我下意识死死勒住了酷拉皮卡。
“啊啊啊啊!!!”
这是要殉情的节奏啊!
派罗怎么办!
我崩溃大叫,脑子里竟然全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我的叫声在岩壁间回荡,还没散去,身体就已经落地了。
哪个混蛋竟然在这下面织了张大网……
酷拉皮卡忍不住大笑,我面无表情。
可能今天受的刺激太多了,现在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深色的藤蔓与绳条密不可分地拧死在一起,极其牢固地扒在石壁上。
本就有雾气遮掩,在夜晚看来更是和黑暗融为一体,天衣无缝。
“抱歉,小艾……”
酷拉皮卡把我放在一边山体里的石洞里时,还在擦笑出来的眼泪。
“这个悬崖上生长着一种珍贵的草药,这个洞是采草药的先人凿出来用来休息的。那张网也是专门防止采草药时失足跌落才织的。”
他补充道:“放心吧,那种草一年才长一次,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平时只有我和派罗会来玩,从来没见过别人。”
和之前的山洞相比,这里舒服了很多,有简易的床和垫子,墙壁中留出了生火的地方,还有一个本子,大概是酷拉皮卡他们以前带来的。
酷拉皮卡要把原来山洞里的东西处理掉,很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派罗又把我的橡子和其他杂物都带了过来。
我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把东西摆好,心里莫名其妙很难受。
我轻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没事的。已经很晚了,小艾你好好休息吧。”
他微笑着,看起来态度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却还在别扭。
“派罗……”
“嗯?”
“我不明白,你的那种想法。我也不明白酷拉皮卡为什么会那样想。”
我艰难地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派罗一下明白了。
他很聪明,我知道的。
“小艾,酷拉皮卡没有告诉你我的眼睛和腿是怎么回事吧?”
我摇了摇头。
“小时候,我和酷拉皮卡在山上玩。酷拉皮卡不小心从崖边滑落,我伸手去拉他,但是没有拉住,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酷拉皮卡奇迹般的没有受伤,只是我的腿和眼睛出了问题。这几年我的视力越来越差,所以他才更急着去外面找能治疗我的方法。”
果然如此。
当酷拉皮卡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同时也是因他而受伤的派罗啊。
“酷拉皮卡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我。但其实,直到今天我也从来没后悔过伸手去拉他。我们是好朋友啊,换作是酷拉皮卡,也一定会选择拉住我的。”
派罗的视线温柔,雾蒙蒙地投向外面。
我深深吸了口气:“可是,不管怎样,派罗你确实因为这件事才落下了残疾不是吗?”
他转头看着我。
“酷拉皮卡他……相当于毁了你的人生啊!”
健康的、幸福的、与常人无异的人生……
在说出这句话时,心口某种灼热的感觉压得我喘不过来。
我的人生,被他毁了。
可是我却……
我却……
派罗望着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温和地微笑了。
那笑容不像以他的经历与年龄该有的。
“小艾,我能感觉出来,你之前撒了谎。但是,我选择了相信你。”
他说:“我相信的,小艾是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