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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御状 原来不是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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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松手时,容熙险些没站稳。
江九亭伸手扶住她,目光从她凌乱的衣襟移到腕上的红痕,脸色沉得厉害。
他将外袍披在了她身上。衣裳带着他的体温,兜住她散乱的衣襟,也将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一并遮了进去。
容熙才松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时,掌柜已撞上柜沿,顺着柜脚滑了下去。江九亭收回手,指节绷着,脸上竟仍是方才那副神色。
她怔了一下,尚未看清,便被他挡住了视线。
江九亭将她裹得严实,俯身抱了起来。
容熙方才还强撑着,这会儿被他抱住,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抖。袖中那一点冷硬也被握得太紧,硌得掌心发疼,她悄悄将手收拢,没敢让他瞧见。
前堂的伙计早吓得站不稳了,听见容熙那声“夫君”时,几个人险些一齐跪下,这会儿再看江九亭抱着人出来,谁也不敢多问。
原来不是鬼。
可瞧着那张脸,竟也没比见鬼好多少。
跟进来的侍卫只问了句掌柜是谁,他们便争先恐后往里指。
等容熙被送上马车,那人还瘫在厢房里,没有醒。
……
车里点着一盏小灯。
容熙裹着江九亭的外袍,慢慢靠上迎枕,直到此时,才觉得浑身都疼起来。
头发散了半边,发簪斜着,怎么扶都扶不稳。她索性不管,低头看了眼脚下,又抿住了唇。
鞋少了一只。
她好像总在丢鞋。
四喜蹲着替她理裙裾,手还在抖,几次想说话,没说出来。丸子则将她抱在怀里的东西接过,一样样收进车中的小匣。
外头脚步声近了。容熙刚抬眼,车帘便被掀起,江九亭俯身进来,四喜忙起身,与丸子一道退了出去。
车厢本就不宽,他一坐下,便显得更窄了些。
容熙将脚往裙里缩了缩。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落到颈侧那几道青红的指痕上,眉心便一点点压了下来。
她皮肤嫩,他是知道的,稍重些便要留印。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些痕迹,又是另一回事。
容熙被他看得心虚,嘴唇动了动,试探着牵出一点笑。“将军真是神武……又救了我一回。”
她声音轻轻软软,末尾还想带些平日的俏皮,只是气息未匀,听着反倒有些可怜。
江九亭没接。
她那点笑便慢慢收了回去。
下午分开后,他回去办了公务,心里却始终搁着沈家这桩事。
他倒不怕她一个人难过。容熙哪里是肯坐着难过的人,她越不吵不闹,越叫人不踏实。临近晚间,他借着送东西,让人往王府问了一声,得到的却是她还没回来。
宁郡王也正着急,叫来人给他带话,说她午后出去,至今不归,派人去寻又没寻着。
江九亭当即出了门,分派亲随沿街找,又请巡街的金吾卫留意王府车马,最后才在这条偏巷里看见了熟悉的马车。
四喜、丸子还在前堂,问起她,便说去了后院。
他才过月洞门,就听见了那一声救命。
江九亭指节收紧,望着她的目光愈发沉了。
若再晚片刻……
若是他再晚片刻,她这一刀可就下去了。容熙想着,偷偷藏了藏袖子里的东西,没叫他看出来。
“你知道方才有多危险?”江九亭终于开口,语气很沉。“天黑了,不回府,反倒往这种地方来。还将身边的人支开,若真出了事——”
他停了停,像是将余下的话压回去,半晌才道:“你就不能安分几日,听一回劝么?”
容熙垂着眼,唇角轻轻抿紧了。
又来了。
方才那人扑过来时,她也怕得厉害。此刻好容易出来,脚疼,腰疼,手腕也疼,他却一上来便训她。
她本想说,自己又不是明知他是坏人,还非往他手里撞。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扭过头去。
一缕乱发随之滑到脸边,她也不理,缩在那件宽大的外袍里,像只才被揉乱了毛的小猫,连背影都带着一点闷气。
马车往前一动,她眉心忽地蹙了蹙,藏在袍下的手悄悄探到脚踝处。
江九亭看见了。“脚伤了?”
她不答。
他俯身,伸手托住她的小腿,容熙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歪慌忙抱住他的手臂。
“你慢些……”娇柔的尾音里终于露了委屈。
江九亭扶住她,手上的力道随之放轻。“坐稳。”
裙摆被她自己拢开些,他将那只歪斜的鞋脱下,又小心褪去罗袜,便看见脚踝外侧已经肿了一片。她原本肌肤细白,那一团红肿便越发显眼,难怪方才被他放下时,连地都不肯踩实。
他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再训她,取过车里的水囊,将清水倒在帕子上,叠好,轻轻敷了上去。
凉意一贴,容熙吸了口气,脚本能地往回缩。
“别动。”他托稳她的脚跟,声音仍低,已比方才缓了些。“哪里疼,告诉我。”
容熙抱着袍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外侧,方才跑的时候,像是拧了一下。”
他便避开那处,不再碰,只将湿帕轻轻搭着。
帕子是凉的,托着她足底的掌心却温热。那只惯常握刀的手,此刻放得很稳,既没压着伤处,也没让她的脚悬着。她原还想挣,见他这样仔细,反倒不动了。
她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又抬眼去看他。
江九亭低着头,灯火落在眉骨与鼻梁上,将原本冷峻的轮廓照得柔和些。垂下的眼睫遮住目光,薄唇仍抿着,像连换一块帕子,都要十分认真地做好。
他专注做事的时候,实在好看。
容熙看了片刻,心口忽然有些乱,白日那一下似有若无的悸动,竟又悄悄回来了。她轻轻咽了一下,将脸转向别处。
“究竟来查什么?”他问。
容熙盯着车壁,声音小了些。“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他抬眼看她,手指替她调整帕子时,恰碰到肿起的地方。容熙立刻缩了下,忙道:“疼,疼……我说就是了。”
江九亭手上放轻。
她却又迟疑起来,低头从外袍下面摸了摸,最后取出一本薄册,慢慢递到他面前。
江九亭接过,才看清封皮,脸色便又变了。
“从店里拿的?”
容熙轻轻嗯了声。
他看她,她便将眼帘垂得更低,一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的模样。
江九亭闭了闭眼,到底先翻开册子。
最初还只当是寻常账目,往后翻了两页,手却停住了。他将其中一行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回前页,目光渐渐凝住。
她也正等着,见他神色变了,眼睛便微微亮起来。
“你看,是不是——”
话没说完,马车忽然一晃。
车轮碾过一道石坎,容熙本就歪坐着,一只脚又托在他手中,身子顿时往前倾。江九亭来不及放下册子,先伸手将她接住,掌心一收,人便落进了他怀里。
她肩上的外袍跟着滑下一截,她白嫩的雪肩露出,连胸口的衣襟也被扯乱,堪堪露出那一片微微的起伏,白如凝脂,晃得人心晃。
江九亭呼吸一滞,下意识替她拢,手臂却又不敢碰她受伤的地方,一时竟让她靠得更近,坐在了他腿上。她颊边的碎发擦过他下颌,带来一点轻痒,熟悉的淡香也随之落在衣襟间。
敦煌那一夜,便这样猝不及防地翻了上来。
他呼吸顿住,扶在她腰后的手也收紧了一瞬,偏这一握,那把盈盈细腰软得让他手指僵住,一股躁火窜上来,他不敢动了。
车厢忽然变得很静。
容熙原本还惊着,抬起头,却发现两个人挨得太近。她几乎能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影子,也能感觉到,他忽然变得不大自然,尤其是她坐的地方,不太平了。
随着车颠簸,那感觉越发明显。容熙耳根热了,连江九亭克制的气息也热了。他坐也不是,躲也不能,任那股火越腾越起。
容熙本还窘着,可见他比自己还紧张,反倒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尚未退尽的鼻音,软软擦过耳边。
“将军,我还当你真能六根清净呢。”
江九亭老脸一红。
他抬手将人抱回座上,动作仍稳,脸色却比方才还严肃。
“坐好。”
容熙抱紧外袍,唇边还抿着笑。
他俯身捡起册子,重新合上,半晌,才低声道:“往后别这样冒险。”
这回没有责问,倒像一句压得很重的叮嘱。
车外传来王府门前守卫的问话声。
江九亭掀帘下车,将水囊与帕子交给四喜,吩咐回去后再请大夫看她的脚,今晚不要让她自己走。
他说完便要离开,容熙却忙掀起一角车帘。
“将军。”
他脚步停住。
“我还没同你说,那册子……”
“我知道了。”
声音低沉,从夜色里传过来。
他没回头,只朝跟来的侍卫吩咐了一句,便往马前走去。
府门两侧的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玄衣束带,肩背挺直,行走间自有一种利落的沉稳,仿佛再棘手的事,到了他跟前,也总能理出个头绪。
容熙看着那道背影,慢慢将帘子放了下来。
方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似乎也不那么急了。
……
此后几日,容熙果然没再出门。
脚伤要养,她便在西跨院安安静静待着,白日看书,逗院里飞来的雀儿,有时拿着纸写上半晌,写完又折起来,不让人瞧。
她不出门,外头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沈家的旧婚约传遍了京城,茶肆酒楼里,总有人要说上几句。先前还在讲将军与公主如何情深,如今便又叹沈姑娘命苦,说她活着等不到迎娶,死了连个名分也争不来。
靖安侯府接连来了几拨说情的人,太夫人气得闭门谢客,裴氏却还得周旋,既不能让人闹到门前,也不好真将旧交全得罪了。
宫里也静了下来。
原先该议的婚期、该备的礼仪,一概没人再提。旨意还在,后面的事却都搁着,一搁便是十日。
四喜急得嘴角起了泡,丸子每日都要往门口望上几回,唯独珺瑶心情甚好,隔三岔五便来一回,话里话外,总要叫容熙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她想要便能得着的。
容熙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翻着一本游记,听她说了半晌谁家新妇的嫁妆、哪家婚期已定,才慢慢抬起眼,轻叹了口气。
“贵妃娘娘有你们这样的亲戚,也挺不容易。”
她说得轻,似乎还有些真心实意的感慨。
珺瑶脸上的笑一停。“你什么意思?”
容熙将书合上,扶着四喜起身。“没什么。”
“你站住,把话说清楚!”珺瑶伸手攥住她的手臂。
容熙脚步一停,先看了看那只手,再抬眼时,眼尾忽地就红了。
她嘴唇微颤,声音里透出一点将起未起的哭腔。
“你怎么又……”
话没说完,珺瑶已像碰着火似的松了手。
上回池塘边的事,父亲到如今还不许她提。容熙如今更是正式受册的公主,再来一回,她可担不起。
容熙望着她,慢慢收了那点泪意,轻轻将袖子抚平。
“我的脚才好些,郡主当心着点。”
说完,便扶着四喜进了屋。
珺瑶站在原地,知道自己又被耍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竟连一句话也接不上。
容熙也没再逗,带着四喜回了房。
可门一关,容熙脸上的轻快也淡了。
十日了。
毛淳那边不知是否顺利,江九亭也没再递消息。他那句“我知道了”,究竟知道多少?总不能是听她解释嫌烦,随口应一句吧。
她将游记搁下,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丸子,你再去毛使君府上问问,看人回来了没有。”
丸子尚未应声,外头便来了个小丫鬟。
“公主,王爷请您去前堂。”
容熙抬起头。
“沈大人、沈夫人,又来了。”
……
前堂里果然又闹了起来。
这十日,沈家催了几回,侯府始终不肯松口。老夫人不点头,大夫人劝他们再等等,劝到最后,沈绍文便说要请圣上裁夺。
大夫人拦了一回,他便越发觉得江家是在欺人。
“说要给个交代,等到如今,也不见半句话。我们若去问,便说母亲不肯;我们要请有司断明,夫人又说不可将事闹大。”
他站在堂中,脸涨得通红。“难道我沈家便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老夫人气得直拍扶手。“谁叫你吃亏了?你来来回回只这一句话,要说多少遍!”
容熙进门时,两家正说得不可开交。
沈夫人见她来了,便又起身,红着眼道:“公主,我们实在没有旁的求头,只盼您高抬贵手,容我们家孩子一个名分。”
容熙听完,安静地坐下。“婚是陛下赐的,夫人让我如何高抬贵手?”
“公主若肯向陛下陈情——”
“那便是让我去抗旨?”
她问得不高,沈夫人后半句却接不上来。
容熙看着她,语气仍平和。
“这话,我不敢随便说。”
沈绍文又要讲礼法,老夫人听得头疼,才截住一句,沈夫人便接着落泪。宁郡王两头劝,谁也劝不住,倒是王妃与珺瑶坐得安稳,茶水添了一回,听戏听得竟都没顾得上喝。
容熙看了片刻,忽然将杯子放下。
“罢了。”
堂中声音稍歇。
“既一定要我退,那便退吧。”
老夫人一惊,朝她望过来。
容熙却已转向宁郡王,略略欠身。“劳王爷替我请旨,我想面见父皇,将此事说清楚。”
沈家夫妇互看了一眼,方才的气势竟弱了些。
沈夫人忙道:“这倒也不必。原是两家的私事,何苦再惊扰圣上。”
方才说要告御状,原是想压江家一头,真要为了这事往御前去,她哪里不心虚。
“夫人。”容熙抬眼,仍是轻轻柔柔的语气。“令嫒入谱,在您看来是家事,可圣旨不是。”
“陛下亲口赐婚,如今叫我去说不要了,总得将来龙去脉讲明白。若只我一人去,倒像是我忽然反悔,将这道旨意当成儿戏。”她停了停,望着沈家夫妇。“您二位一道去,替我作个证吧。”
沈绍文嘴唇动了动,没接。
容熙便又垂下眼。“若不肯,这话我也不敢说,只能照旧候着。”
方才一屋子人还围着她劝,这会儿却忽然都没了话。最后,仍是沈绍文咬了咬牙,应下来。
宁郡王将请见的意思递了进去。
未料皇帝竟准了,命众人前往玉泉行宫,在偏殿候见。
……
玉泉行宫较禁中清幽。它依山而建,入了外门,便能听见引泉入池的水声。容熙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长廊时,瞧见池边花木已染了秋色,水面落着碎叶,倒比宫里多些清静。
可等进了偏殿,见贵妃也坐在皇帝身旁,她心里便微微动了一下。
众人上前行礼。
皇帝目光掠过沈氏夫妇,最后停在容熙身上,没有立即移开。
他已许久没有见她。
今日她穿得素净,鬓边一支玉簪,脸上比初见那日添了些血色,低头站着时,倒显出几分乖顺。只眉眼一抬,那点熟悉的神气便又露了出来。
皇帝看了片刻,忽然问:“这些日子,住得可还惯?”
容熙怔了一下。她预备了许多话,却没有这一句的答法。
“……还好。”
“听说脚伤了,可好了?”
她眼睫轻颤,心里那点异样便更清楚了。像原本已经凉透的一处,忽然被什么轻轻暖了一下,并不多,却叫她有些不自在,又有些说不清的酸。
“劳父皇挂念,已经好了。”
皇帝点头,这才将话转回来。“今日要见朕,为的什么?”
容熙敛了心神,往前半步。“近来京中关于江将军旧婚约的议论,想必父皇也已听说。女儿不知该如何处置,想请父皇作主。”
“如何作主?”
宁郡王忙上前,将昨日的事说了,末了道:“公主有意退婚,只因圣旨已下,不敢擅作主张,才请来面圣。”
皇帝看向容熙。“是你的意思?”
她抬起眼,眼圈忽然便红了。眼泪含在眸中,将那双眼睛浸得清亮,偏她还忍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他们一定要我退。”
沈绍文一愣。
容熙声音轻得有些发颤。“女儿没有去过沈家,也没有叫人到沈府说过什么。他们却几次来王府,非要我让。女儿说婚是父皇赐的,他们还是不肯罢休……”
沈夫人忙要解释,皇帝已抬了抬手。
“沈卿,此事便是你们占着理,也该好好说,怎好一再逼上门去?”
沈绍文立刻俯身请罪。
容熙却微微一顿。
占着理?
她抬眼看向御座,方才心头泛起的那点暖意里,忽然掺进一丝疑惑。
父皇已觉得,他们有理了?
皇帝并未留意她的神色,略一沉吟,便道:“不过,若当年确已依礼聘定,如今旧约未了,也不能因朕一道赐婚,便当从前的事都没有发生。”
他看着容熙,语气倒还温和。“你贵为公主,自不能为妾,也不能执继室之礼。若果真如此,这门婚事便罢了。朕再为你另择一门,不会委屈了你。”
贵妃在旁轻轻点头,似有宽慰之意。
容熙望着皇帝,眼里的泪却慢慢停住了。片刻后,她轻声道:“女儿不想退。”
沈绍文猛地抬头。
沈夫人也愣了。
晌午说要退的是她,此刻在御前又说不退的,也是她。倒将他们一家衬得像专程来逼人的。
“公主,您晌午分明——”
“晌午是晌午。”容熙转过脸,语气并不强硬,神情却已定了下来。“我请你们来,便是想将事情说清楚。若旧约当真无可争议,我自不会只凭身份压人。可你们这门婚约,本来就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一定要我退?”
沈绍文眉心一紧。“公主此言何意?当年两家交换婚书,纳采、纳吉、纳征,样样有据,岂容凭空置疑?”
容熙没有接这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纸封,双手递给旁边的内侍。
“父皇,女儿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您先看一看。”
皇帝接过,抽出里面折好的纸。
纸页展开,上头写着一个姑娘的姓名,下面列着年、月、日、时。
是一张庚帖。
皇帝看过庚帖,目光在日、时两处停了一下。
“这是沈家姑娘的?”
“是。”容熙轻声道,“只是上头的时辰,与沈家从前替姑娘祈福时所填的,并不相同。”
容熙立在阶下,语声清清柔柔,沈绍文的眉心却立刻跳了一下。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想请沈大人解释一句,为何同一个姑娘,会有两个生辰。”
沈夫人下意识望向丈夫。沈绍文却已定下神,拱手道:“不过是时辰记岔了。小女出生时,臣尚在外任,家中传信往返,差了一个时辰,也不是全无可能。”
容熙看着他。“是记岔了?”
“自然。”沈绍文正色道,“难道错了一个时辰,小女便不是小女,婚书便不是婚书了?婚书所写的姓名、父祖皆无差错,许的是沈家妙微,聘的也是臣的女儿,岂能因纸上误了几个字,便说整桩亲事都不作数?”
沈夫人也反应过来,忙接道:“合庚原是为了求个吉利,多少人家结亲,也未必样样相合。两家看中的是人,不是那纸上的几个字。公主若只凭这个,便说我们这门亲事不作数,未免……”
她没有说下去,眼圈却又红了。
大夫人垂眸看着案边的庚帖,半晌,轻声道:“当年的确是因喜欢那孩子,才议的亲。”
郡王妃也笑了笑。“公主初来京中,不甚明白这些,也是有的。合婚是添一分好意头,却没有因为八字上错漏一个字,便将婚约一笔勾销的道理。”
她将话说得周全,容熙听来,却像又被人当众教了一回规矩。
皇帝将庚帖放到案边,语气不重,却已带了几分劝止的意思。“容熙,此事尚可再查。若只是抄录有误,不宜因此妄断。”
老夫人捏着扶手,眉头已经拧紧了。
容熙却没有急着争辩,只轻轻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
她又望向沈绍文。“那便记着沈大人这句话,是记差了。”
沈绍文嘴角微动,像是想再教她几句,到底顾着御前,忍了回去。
容熙已从纸封中取出另一份文书。“生辰可以记差,自己的意思,总不会也记差。”
她将文书递了上去。
是一张文书抄件,下头另附着收状的回执。
“沈大人既这样看重旧约,那一年前,为何又曾递交这份退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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