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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白事铺 “我夫君不 ...

  •   四喜将她扶到附近一间酒肆外坐下,要了一碗热饮。

      容熙捧着碗,过了许久,手才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热气熏上来,她眼里也浮起一点水光。方才那一眼太真,直到此刻,她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人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可怎么可能呢?

      他远在奚地,怎会出现在京都街头。

      想来还是敦煌那回吓得太狠,再加之近来睡得不好,见了幻术,又想到赖丹,想到奚人,才将素不相识的人看错了。

      她这样想着,轻轻喝了一口,喉间的涩意却仍没散。

      敦煌那一回,也有这样的烟雾。

      后来她便被困在那顶轿子里,头顶的木板压得人透不过气,外头是沉闷的脚步声,轿帘上……

      容熙忽然停住。

      碗沿抵着唇,她的目光落在面前一点虚空里,半晌,慢慢将碗放下。

      “四喜,单子给我。”

      她将宝瑞行抄来的几页纸重新展开,借着酒肆门边的灯,一项项往下看。看完,又折回前一页,比着其中几行,指尖轻轻压了压。

      四喜见她终于肯想别的,也松了口气,没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容熙将纸叠起来。

      “京城料理丧仪的铺子,最大的那间在哪?”

      四喜一愣。

      她抬起头,脸色仍白,眼神却已经定下来。

      “去问一问。”

      ……

      白事铺子在一条稍偏的巷子里。

      门脸不大,檐下两盏素灯,照着半垂的帘子。外间放着香烛、纸钱,柜后悬着几捆未扎好的白纸,空气里有股浆糊与烛油混在一处的味道。

      容熙在门口停了一息,才迈进去。

      店中挂着些素白纸扎,柜边一个年长的伙计正低头扎灯,听见有人进来,才抬眼问要什么。

      她将披帛拢好,走近些,声音放得很轻。“想问一问,若要办一场冥婚,贵处可接?”

      伙计手上顿住,打量她一眼,立刻摇头。

      “小娘子走错地方了。咱们只料理寻常丧事,不做这个。”

      容熙没有立刻走。

      她知道这种事不好明着办,而全京城也只有他家可以办,既来了,便不能一句不接就回去。她低头攥了攥帕子,再开口时,眼尾已慢慢红了。

      “我知道,原也不该来问。”容熙将声音放轻,眼睫垂下去,露出一小段雪白的颈侧。“只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才想请您帮一帮。”

      她声线本就软,这会儿压低了,又带着一点轻轻的哽咽,听着便叫人不忍,伙计叹了声:“这事不是帮不帮的,坏规矩,犯忌讳。小娘子还是回去吧。”

      容熙站着没动。灯火照得她脸色愈白,眼睫轻轻一颤,眼中便慢慢蓄起了泪。

      “他出征前,我们已经定了亲。”语声微哽,却仍压着,不肯哭得失态。“本说回来便迎我过门。谁知道,等到的却是……”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脸,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这眼泪倒不全是装的。方才街上那一眼带来的惊惧还压在胸口,稍一牵动,便酸涩得厉害。

      她只挑自己知道的说。

      说他少年便随长辈出征,说自己如何盼着他回来,说他看着冷,待她却好,自己害怕时,他总会护着;说临走前才挑了衣裳,他还亲口说好看,如今衣裳未成,人便不在了。

      至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然也是有的。只不过故事从龟兹挪到了京城,那些从前也被她挑挑拣拣,补成了一个听起来颇为圆满的开头。

      越圆满,后来便越叫人难受。

      “他从前答应过,要陪我看一回京里的灯。”容熙轻轻吸了口气,眼尾红得很,睫上沾着一点湿意。“方才在外头看见,灯都亮了,我却……”

      伙计听到这里,也不禁别开了脸。

      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偏偏这么命苦。他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小娘子,听老汉一句劝,人没了,活着的总还要过日子。您这般年轻,家里瞧着也不缺吃穿,往后何愁没有好姻缘?”

      容熙微微一怔。

      “实在惦记,年年给他添炷香,也便是了。何必将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那底下冷,他若真疼您,也不能盼着您跟去受这份罪。”

      这话说得太恳切,容熙连准备好的下一句都没好意思接。

      她原是想让人心软,谁知心软是软了,方向却不大对。

      这怎么还劝上了。

      容熙攥着帕子,正想着如何应对,旁边四喜忽然跟着抽泣了一声。

      “不是我们不想劝,是实在……实在不能不嫁啊。”

      容熙眼皮一跳。

      四喜已低下头,拿帕子掩住嘴,目光却往她腹前一落。

      “出征前,两个人舍不得,一时没守住礼。如今再不办,等月份大了,孩子连个名分都没有……”

      “四喜!”

      容熙这一声是真急了,脸上顷刻红起来。

      四喜被她叫得缩了缩肩,委委屈屈住了嘴。可这一来,落在伙计眼里,便样样都对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小姑娘不肯回头,原来还藏着这等不能宣之于口的苦处。

      他看看容熙,又看看她身后两个丫鬟,犹豫许久,终于将手里的灯放下。“小娘子稍候,我替你问问掌柜。”

      帘子一落,容熙立刻转头看四喜。四喜不敢与她对视,小声道:“总不能白哭一场。”

      容熙捏着帕子,好一会儿没说出话,直到掌柜出来了。

      白事铺掌柜年纪不算大,不到三十的年纪,白净面皮,穿一身灰色长袍,见人先带三分笑,看着颇为和气。

      只是看清容熙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她眼里的泪还没收尽,眼尾晕着薄红,睫毛湿漉漉垂着,愈显得那双眼睛清透。衣饰虽不张扬,却处处精致,便是垂手站在那里,也与寻常人不同。

      掌柜看了一会儿,才叹道:“可惜了,也是位痴情的小娘子。”

      容熙略略屈膝,轻声请他帮忙。

      他没有立即应,先问了几句家中情形。容熙只说自己能作主,别的含糊过去。

      掌柜捻了捻指尖,终于点头。

      “可以替您设法。不过,这事不能张扬,另请的先生、经手的人,都得担些干系,花费便要高些。”

      “钱不妨事。”容熙应得快,见他抬眼,又将语气放缓。“只要办得妥当,该用的不必替我省。”

      掌柜这才引她坐下,细细说起章程。

      先核两人的姓名、生辰,再另请人择日、写契。祭告所用的香烛、纸帛自有分别,衣冠、轿舆则看主家是只设灵位行礼,还是另有安排。若要送出城,路上何人接应,落在哪里,都须事先商定。

      容熙听得仔细,问的却不多。

      末了只道:“劳烦掌柜将这些写一份给我,所需的物件、样式、价钱都列清楚,我回去也好准备。”

      掌柜满口答应,又请她留下住处,说明日送去便是。

      “不必。”容熙顿了一下,才轻声补道:“家里人未必肯,我想先想清楚,再与他们说。”

      掌柜望了她一眼。“也罢,那便劳您多等一会儿。”

      容熙点点头,便在铺子的客间等了起来。

      夜渐渐深了,门外偶有脚步声经过,很快又远了。

      柜上的灯添过一次油,灯芯挑亮,照得容熙颊边那一点泪痕都清清楚楚。

      她已不哭了,静静坐着,手拢在膝上。只是等得久,眉间便浮起一点倦意,偶尔抬眼朝柜后望,眸光被灯一映,比先前还要动人。

      掌柜几次说话,目光都在她脸上停得略久。

      容熙起初只当他等自己答话,后来便将披帛往肩头拢了拢。

      “单子还未好么?”

      “有几样需对旧例。小娘子若着急,不如先去挑衣裳,省得过后再跑一趟。”

      她看了眼后头,想了想,起身叫上丸子。

      四喜留在前间,跟伙计核对香烛等物。

      后院比前头暗些,窄窄一条廊子通向厢房。进门便是一股干燥的布料气息,柜上叠着各色衣料,窗下放着账簿、样纸,还有一册摊开的登记簿。

      容熙本没打算在衣裳上费工夫,正想随手定一件,目光却被案边的一本册子绊住。

      册子半开着,上头按年月记着些名字,旁边还有交银、领物的字样。

      像是登记来客的。

      掌柜已拿出一件来,问她这个颜色如何。

      她伸手摸了摸,摇头,说太厚。

      换一件,又说花样不喜欢。

      说话间,她慢慢挪到窗边,借着挑料子的工夫,看了一眼摊开的纸页。

      还未看真切,外头有人来问,要不要一并看看轿子。

      那两个字一入耳,容熙胸口便无端一紧。

      轿底的暗处、贴在头顶的木板,一下又近了。

      她稳了稳神,转头向丸子道:“你去同四喜说,先照他们常用的记下便是,不必看了。”

      丸子应了,出门去找四喜。

      掌柜又取出一件衣裳,在容熙跟前展开,挡住了窗下的册子。

      “小娘子看看这件。”

      她只得收回目光,低头去看。

      掌柜却没有继续介绍。

      他将衣裳搁下,走到门边,反手掩上了门。

      紧接着,一声轻响,门闩落了下去。

      容熙的手指停在衣料上。“怎么关门了?”

      她抬起眼,唇边勉强留着一点客气的笑。

      掌柜转过身,方才那副和善神色还在,笑却有些不同了。“省得有人进来打扰。”

      容熙心口慢慢沉下去。“我已挑好了,还是出去说吧。”

      她将衣裳放下,往门边走。掌柜却伸手拦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竟熟稔起来。

      “小娘子在这里挑了这么久,总不会只为了几件衣裳。”

      “掌柜误会了。”容熙避开他的手,声音不自觉轻了些。“我的丫鬟还在外面等。劳烦开门。”

      她说得有礼,脚下却没停,伸手便去拨门闩。指尖尚未碰着,手腕已被人攥住,容熙猛地挣了一下。

      “放手!”

      掌柜顺势逼近,她忙往旁边躲,后腰却撞上柜角,疼得眼前一白。

      他一把按住她的肩,想将她拉回去。容熙抬手去挡,指甲划过他手背,衣袖却被扯得绷紧,腕骨也攥得生疼。

      “你再这样,我便喊人了。”她声音在抖,仍竭力咬清了字。

      掌柜低低笑了声。“这里做的什么买卖,你也看见了。后墙外是空院,隔两道门,前头还在忙,你喊一声试试。”

      容熙背脊一阵发凉。

      可她没有停,立刻扬声叫四喜。掌柜伸手来捂,她偏头避开,抬脚狠狠踩在他脚面上。

      他吃痛,手终于松了一下。

      容熙转身便往门边跑,却又被攥住了衣袖。

      布帛猛地绷住,将她带得一个踉跄。她扶着门,指尖刚摸到闩木,后面的人已经又压了过来。

      “你不怕我家里找来?”她喘得厉害,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如今开门,我便只当你一时糊涂。再不放,我家里不会与你善了。”

      掌柜却像听见什么笑话。“家里若肯,这样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娘子亲自来问?住处不肯留,姓名也不肯讲,天都黑了,家里也没人来接。”

      他的手一点点收紧。“你不敢叫人知道。”

      容熙心里一寒。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一直都在盘算。

      那点体谅、那声可惜,还有答应帮她时的叹息,竟没有一样能作数。

      “我会报官。”

      掌柜笑意淡了,眼底却更显出几分恶意。“那你去啊,先说清楚,你一个有了身子的姑娘,大晚上瞒着家里跑来这里做什么。”

      容熙气得手指都在发颤。

      她在秃鹫手里尚且逃过来了,如今到了京城,竟还有人敢拿她的难处当作欺侮她的底气。

      她攥住袖口,猛地屈膝向他命根踢去。

      这一下踢得重,掌柜闷哼一声,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装那副温和面孔,粗暴地将她拽开。容熙后背撞在门板上,痛得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仍死死抵着他伸来的手。

      外襦的系带被扯松,肩侧传来一声裂响。

      她呼吸一滞,慌忙抓紧衣襟。

      “别碰我!”

      这一声已经带了哭腔。

      她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气,眼泪越急,手上便越不肯松。柜上的东西被碰翻,一只木匣跌在地上,发出闷响,她借机挣开半步,伸手便去抓旁边的灯台。

      掌柜察觉,抬手将灯台挥开。

      灯油泼在地上,火苗颤了两颤,灭了。

      屋里顿时暗下去,只剩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容熙眼前一阵阵发黑,仍用力拍了一下门板。

      “救命!”

      掌柜又来拉她,她攥紧衣襟大喊。

      “我夫君不会放过你的。”

      她气息已乱,声音里却仍含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意。

      掌柜嗤笑一声。“你那个死鬼夫君?活着时护不住你,死了还能顶什么用!”

      他猛地攥住她的衣袖。容熙挣身往旁边一避,只听“刺啦”一声,肩侧的布帛竟被生生扯断。

      她惊叫出声,慌忙拢紧衣襟,眼中的惧意却在这一瞬沉了下去。

      掌柜还要伸手,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已摸着一样东西。腕一翻,一线寒光悄无声息地滑入掌中。

      他以为她怕得不敢动,反倒逼得更近。

      容熙咬住唇,手正要抬起——

      “砰!”

      房门轰然撞开。

      断裂的闩木滚落在地,夜风裹着凉意灌进来,吹得柜上衣料簌簌作响。

      掌柜骇然回头。

      门前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月光从他肩后洒落,玄色袍角被风掀起,腰间革带束得整齐,愈显肩阔腰窄,身姿峻拔。半张脸隐在暗处,只见眉骨清晰,鼻梁挺直,轮廓俊朗得近乎凌厉。

      他没有说话,眼底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似地狱爬出的怨魂,竟比索命的判官还要骇人。

      那双眼睛先落在容熙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移向掌柜。

      掌柜攥着衣袖的手,无端便松了。

      明明隔着几步,他却觉得胸口像压上了什么,连气都喘不顺。方才那些龌龊念头顷刻散尽,只剩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直往上爬。

      来人跨过门槛。

      靴底碾过断木,轻轻一响,竟叫掌柜跟着哆嗦了一下。

      容熙将掌中那点冷光收回袖底,扶住柜沿,望着门边的人。眼睫上还挂着泪,唇边却慢慢牵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夫君……”

      轻软的一声,幽幽落在静下来的屋里。

      掌柜猛地看向她,又僵着脖子转回去。

      随着男人靠近,掌柜嘴唇哆嗦,膝头忽地一软,整个人顺着柜沿瘫了下去。

      裤脚下,慢慢洇开了一片水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白事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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