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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言 不是怕他娶 ...

  •   容熙回了西跨院,越想越觉得离谱。

      人活着,不能自己挑要嫁谁;人没了,还得管别人能不能娶。中间连个堂都没拜,竟能牵扯出这么一大串规矩。

      她揉着额角,坐了片刻,又觉得未必就到了绝路。

      正妻不行,续弦呢?便是这些名分都不要,她也没什么不能接受。她原就是想借江九亭避开和亲,只要能安安稳稳留下,给他当个婢女都行,谁还非得争那一行族谱。

      再说,皇帝金口玉言赐的婚,还能由着他们几滴眼泪便收回去?

      结果第二日,她便被召进了宫。

      皇后没有绕弯子。

      “沈家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此事尚未定论,你也不必先慌。只是有些话,本宫要先同你说在前头。”

      容熙心里咯噔一下。

      “若旧约不能理清,这门亲事,便须暂缓。”

      “可是,父皇已经赐婚了。”

      “赐婚也须合礼。”皇后看着她,“你如今归了宗,代表的便不只是自己。皇家公主下降,不能为妾,也不能因你一人的心愿,便压着另一家不许说话。”

      容熙忍了忍。“那续弦呢?”

      皇后眉心轻蹙。

      “他先前有妾,与此不同。妾室不能越过你;若已有元配,便是亡了,你进门也得执继室之礼。此事关乎皇家颜面,岂能由着性子来。”

      容熙不说话了。

      皇后语气稍缓:“沈家也是有官身、有门第的人家。圣上总不能为了嫁自己的女儿,便将别人依礼提出的事强压下去。你且回去等着,事情未必没有转圜,但也不可全无准备。”

      ……

      回府的路上,容熙靠着车壁,一直没有说话。

      四喜瞧她神色不好,连劝都不敢劝,只替她将滑落的披帛往肩上拢了拢。

      容熙以为自己找了条活路,原来路上还设着关卡,且一关比一关讲究。

      可沈家这事,也太巧了。

      老夫人说得没错,姑娘已经去了三年,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时候想起要入族谱。若只是怕江九亭另娶,他又不是昨日才长到能娶亲的年纪,何必等到赐婚下来,才急匆匆上门?

      所以这回不是怕他娶,是怕他娶她。

      这桩婚事一断,最直接的结果是什么?

      她仍有可能被送去和亲。

      谁最盼着她去?

      珺瑶与王妃,自然摆在头一位。

      可沈家好歹也是有官身、有门第的人家。昨日在王府那样哭闹,将死去的女儿一遍遍抬出来,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王妃母女仅凭几句好话、几件礼物,便能叫他们这样做?

      容熙不太信。

      宁郡王自己都不大受皇帝待见,能许出去多少好处,王妃又有多大本事替沈家铺路?

      可她还有个好姐姐。

      容熙慢慢坐直了些。

      昨日那些乱七八糟的哭声与争辩声,也终于从脑中退了下去。

      她轮回七次,奚人的刀都见过了,总不能到了这里,叫一张陈年婚书堵死。

      “四喜,丸子。”

      两个丫鬟一同看过来,容熙将披帛往肩上一搭,唇角弯了弯。

      “咱们逛逛京都去。”

      ……

      宁郡王听说她要出门,倒也没拦。

      圣上原就已经准她在京走动,身边带齐人,莫出岔子便是。容熙又说得理直气壮,快要成亲了,总要添置些东西。

      待她走远,郡王想起方才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忍不住摇头。

      “嫁不嫁得成还两说,东西倒先置办上了。”

      王妃垂眸抚着袖口,没有接话。

      出了王府,连风都像比里头顺些。

      容熙先前几次入京,心思全在逃跑上,如今坐在车里往外看,才觉得这城中真有许多热闹。

      坊门外车马交错,往来人群里既有宽袍大袖的读书人,也有戴胡帽的商贩。酒肆前悬着新换的幌子,烤饼炉边白气腾腾,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一声还没落下,另一声便从巷口接了上来。

      她们在市口下了车。

      丸子先被一炉胡饼勾走了魂,刚买的饼还没吃完,又瞧见有人卖酪。她个子高,挤在人群中尤其显眼,一手捧饼,一手护着新买的吃食,走两步还要回头看看容熙跟上没有。

      四喜却没她这好胃口。

      三人在一处食案旁坐下,她看着容熙慢悠悠拨开酪上的果子,终于忍不住了。

      “公主,您怎还有心思逛呢?”

      “那在家里坐着?”容熙舀了一小勺,“坐着就能将沈家坐没了?”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四喜压低声音,“若真嫁不了,往后怎么办?您和江将军一路过来,经历了那么多,好容易才得陛下成全。两个人情投意合,又……又已经那样了……”

      容熙抬眼。“哪样?”

      四喜看了眼四周,声音更低。

      “偷香窃玉了吗。”

      容熙一口酪险些吐出来,忙拿帕子掩住嘴,咳得眼尾都红了。

      丸子忽地抬头,“偷什么?”

      四喜瞟了她一眼,没理她。

      “谁同你说?”

      “您不是亲口承认了吗,跟郡主……”

      丸子拿着糖酥,也跟着点头。

      容熙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解释也白解释。

      便是睡在一起又如何?

      奚人的砍刀都没将她压垮,还能叫个名声绑住手脚?若人人说两句她便活不下去,那她这几次轮回,早不知道该死多少回了。

      “若没有那些事,圣上能给你们赐婚么。”四喜又嘟囔了句。

      容熙捧着杯子的手忽然停住。

      是啊。

      仅凭那些流言,皇帝便给她赐了婚?

      她当时只顾着高兴,满心都是不用和亲了,竟真没往深处想。如今再回头看,江九亭肯出兵,皇帝肯赐婚,沈家又恰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事情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没她想的那样简单。

      吃过东西,三人沿街往里走,不多时,便见前面一座两层铺楼,门上悬着“宝瑞行”三个鎏金大字。

      这铺面比旁边几家阔出许多,左边陈着绫罗绸缎,右边摆着金玉首饰,后头另有待客的雅间。门前停着两辆车,伙计捧着包好的匣子送人出来,脚步都比别家轻快些。

      四喜说,这铺子在京中有好几处,听说江南也有分号。

      容熙仰头看了一眼,心里多少有了数。

      旁边隔着一条窄巷是一座道观,门前香客不断,听路人说,京中求姻缘都来这。容熙便让丸子去替自己求个符,并在她耳边嘱咐了什么。

      四喜诧异。“公主不是不信这些?”

      “来都来了。”容熙说得十分坦然,“先求着,万一有用呢。”

      丸子应了,捧着剩下半块胡饼过去了。

      容熙带着四喜进店,门边的伙计才迎上来,便看得一愣。

      她今日穿得不繁复,浅杏色的短襦,月白裙,肩头搭着一条淡淡的藕荷披帛。鬓边没有满簪珠翠,只斜插了一支玉簪,耳下一双小巧的珠坠,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可这身素净反倒将人衬得愈发明艳。

      乌发映着雪肤,一张脸精致得几乎挑不出缺处。她抬眼往堂中看,眼波明澈,唇边还带着一点刚逛过街的笑意,竟比屏风上描金绘彩的仕女还要鲜活。

      伙计本能地将声音放轻了。“小娘子想看些什么?”

      “成亲用的。”

      声音也好听,软而清亮,尾音轻轻落下,叫人忍不住想再多听一句。

      “姑娘来得巧。楼上新到了一批好货,绫罗、头面、钗钏,都是齐全的,您请里头坐。”

      楼上雅间靠着窗,隔帘之外便是楼下的热闹。

      容熙才坐下,茶点已送上来,伙计捧来两册样子,另叫人抬了几匹料子,一样样展开给她看。

      有团窠对凤的锦,织金折枝花的绫,也有薄得能透出指影的轻纱。成套的首饰则分开装在匣里,花钗、步摇、掩鬓、耳珰,连压在发间的小花片也配得齐齐整整。

      “这一套是百子榴花的样子,取多子多福。姑娘若嫌繁,还可另做双鸾衔绶,钗上的珠子换成同样大小的,戴着更显齐整。”

      伙计说得熟练,容熙也听得认真,只是看了几样,神情始终淡淡。最后她摸了摸那匹织金绫,轻轻咂了下嘴。

      “就这些?”

      伙计笑容一停。

      这些还不够?

      他又看了看她的衣饰,确实讲究,但也没到满身金玉的地步。可她说这话时又不像故意挑刺,仿佛真只是没瞧见合心意的。

      他不敢怠慢,让她稍候,转身去请掌柜。

      掌柜正在后头看账,听说有位姑娘嫌东西一般,头也没抬:“谁说一般,都来叫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伙计只得又形容两句,说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眼光却高,人也……

      “人也怎么?”

      “特别好看。”

      掌柜抬眼看他,气笑了。“我是开铺子,不是选美人。”

      话虽这样说,到底还是合了账簿,往楼上去了。

      帘子一挑开,他便明白伙计为何说不清。

      靠窗的姑娘正低头挑一只耳珰,日光落在她侧脸上,鼻梁小巧,唇角微翘,耳边垂下来的一绺发被风拂了一下,贴着颊边,反倒衬得肌肤细白。

      听见声响,她抬头看过来。

      掌柜脚下竟慢了半步。

      这长相,怕不是从哪幅画里走出来的。

      他很快回过神,脸上已堆起笑,拱手道:“怠慢姑娘了。鄙姓何,不知姑娘想看什么样的,尽管吩咐。”

      容熙将耳珰放回匣中,笑道:“也没想好。只是这些,都没看中。”

      何掌柜目光一转,瞧见她腕边那串珠子,又瞥见发上的金簪,心里便比方才更谨慎些。

      人打扮得简单,东西却不简单。

      他略一思量,命人另取一只小匣来,亲自打开,送到她面前。里头是一枚金托白玉坠,玉色温润,雕着一枝并蒂莲,花瓣薄处透出一点光,做工颇细。

      “姑娘瞧瞧这个,西边来的好玉,新请名匠雕的。”

      容熙拿起来,对着窗外看了看,又翻过背面,指尖在金托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玉不错。”

      何掌柜才要接话,她又道:“只是这金包得,有些可惜。”

      他笑意微顿:“姑娘这话怎么说?”

      “这里原有一道绺,顺着荷梗往下走。雕的时候没避开,便将金叶子压在上头了。”容熙将玉坠转了个方向,“正面瞧不出来,侧过来,光还是断的。”

      何掌柜看向她的目光便变了。

      容熙却还在看那玉,语气不疾不徐:“这料子底子好,青白也匀,做得素些,本就好看。非要在最窄的地方镂空,既显工,又容易伤料,倒不如当初留整些,少赚一点工钱。”

      这些话,她可不是现编的。从前容时得过一块不错的玉,拿给她看,偏她只顾着夸白,哥哥便拉着她讲了半日。什么料子能做什么,哪里有纹,哪里有绺,雕工又如何借着花叶遮瑕,她当时听得头疼,如今倒用上了。

      何掌柜将玉坠接回去,脸上的笑已不再是方才那副。“姑娘好眼力,何某今日倒是遇上行家了。”

      “行家谈不上。”容熙笑着端起茶,“家在西边,见得多一些罢了。”

      掌柜这下再不敢拿寻常货敷衍,转头便让人开后头的柜子。

      ……

      好东西一件件往外搬,容熙这才来了兴致。

      她挑了一匹细密柔软的花绫,预备给四喜做衣裳,又看中一对嵌红石的小金耳珰,颜色亮,丸子戴着应该好看。给自己则选了两支钗、一匣细珠花,另有一件金丝攒成的臂钏,花叶做得轻巧,戴着也不压手。

      何掌柜瞧她越挑越多,欢喜之余,又有些拿不准。问她府上,她只说先看看;问哪日送,她又说不急。偏姑娘笑起来好看,听他说话也认真,叫人实在不好直接催钱。

      最后他只得委婉道:“这些各有来处,入账还须分开记,姑娘若还有旁的想看,何某便先叫人将已定的……”

      容熙抬眼看他,忽然笑了。这是怕她挑够了,最后说一句不要,转身便走。

      “四喜,先结这一份吧。”

      四喜应声,解下随身带的荷包,取出几枚金饼,放在案边。

      何掌柜看了一眼,忙伸手按住账单。“不急,不急,姑娘再看看。方才还有一匣南珠,珠色极匀,做耳珰、缀钗都好,何某这便叫人取来。”

      容熙端着茶,看着他笑,也不拆穿。

      钱果然好使。

      容家别的难说,这个,还真不缺。

      何掌柜重新坐下,话也比先前多了些,试探着问起她家中做什么生意。容熙便说,父兄在西域有些买卖,走的地方多,见的东西也杂。

      他心里顿时有了数。

      难怪。这样的娇艳活泼,又花钱不眨眼,果然是富商家里养出来的姑娘。若是那些读书人家的女儿,哪里肯这样同他闲谈。

      他陪着说了几句,容熙便顺势问起:“我若常来,你们可有什么便宜?”

      何掌柜一笑:“姑娘若肯照顾,往后自然按熟客算。”

      “光少几文钱?”

      她偏头看过来,声音带点笑,明明是在讨好处,却半点不叫人厌烦。“我懒得总往外跑。选好了样子,你们能不能送到府里?若要照着旧物另打一件,也能做?”

      “自然能。”何掌柜忙将铺子能办的事说了一遍,从上门量衣,到按图打首饰,再到成套配齐婚嫁所用,样样都能办。说得兴起,又提起昨日才给沈家定了一套头面,送过去时,沈夫人还挑了好一阵。

      容熙手上微微一停,随即又将那支钗放回去。“沈家?”

      “国子司业沈大人府上。”

      “他家也有喜事?”

      “有,小公子才议定了亲事。”何掌柜压低些声音,笑道,“说的是吏部韦侍郎家的一位侄女,也算好姻缘。沈夫人格外上心,单那套头面,便改了三回样子。”

      容熙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只顾着看首饰。“那他家可真舍得。”

      “舍得,自然舍得。那套东西,不只贵在金玉,上头的花样、题的吉语,皆是另外请人拟的。读书人家,讲究这些。”

      “倒有意思。”她拿起一只耳珰比了比,漫不经心地问,“他家一直在你们这儿买?”

      “有几年了。”

      “几年?”

      何掌柜想了一下:“三年多,许是不止。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容熙将耳珰放下,眼尾轻轻一挑。“听过他家的名声呗。沈家姑娘,谁不知道?从前还总有人拿她来劝我,说姑娘家便该像她那样。我倒想瞧瞧,这样会教女儿的人家,平日里挑什么东西。”

      话到后头,已带了点不服气。

      何掌柜一听,便明白了。原来是年轻姑娘较上劲了。

      他忙笑道:“姑娘各有各的好,何必都学一个样。像您这样爽快,瞧见喜欢的便拿,不喜欢便直说,旁人同您说话,也觉得舒坦。”

      容熙看他一眼,笑意里添了几分受用。“可说亲的时候,人家不都喜欢那种守规矩的?走路不能快,吃东西不能多,笑还得记着遮一遮。我想想都累,她能做那么多年,也真有本事。”

      何掌柜顺着她的话笑道:“那也未必生来便这样,兴许人前讲究,背地里也有不自在。哪像姑娘,想来便来,想买便买。您瞧瞧这只镯子,颜色多好,正衬您的手。”

      容熙接过镯子,险些没忍住笑。

      真会做生意。说着说着,便又能将东西卖过来。

      只是沈家的事,她心里还在想着。

      三年多前便常来这里,至少说明他家日常用度不差,并不是这两日忽然得了一笔钱。可这也不能证明旁人没许好处,更不能证明那些好处只在钱上。

      小公子这门新亲,倒值得留意。

      她将这些记在心里,面上却仍是那点不服气,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人家守规矩,也不是没得着好处。沈姑娘不是说给江九亭了么?若不是命薄,如今便是世子夫人。往后旁人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何掌柜见她语气酸酸,便越发想哄她。“这也不尽然。世子爷自然是好,可姑娘家过日子,哪只看门第。他常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真嫁过去,独自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容熙将镯子往腕上比,随口道:“也是。”

      “何况世子爷那气势,寻常人见了,话都未必说得利索。”何掌柜笑着摇头,“何某远远见过一回,心里都发紧。”

      容熙想起江九亭板着脸看自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是挺会唬人的。

      何掌柜见她笑,只当投其所好,胆子也大了些,凑近道:“再说,世子爷到如今还没成婚,外头也有些旁的说法。”

      容熙抬眼。“什么说法?”

      他却又不肯直说了,只笑着摆手:“闲话,姑娘听不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听不得?”何掌柜还是笑,容熙便将镯子往匣中一放。“罢了,这个不看了。”

      “哎,姑娘。”他忙将匣子留住,想了想,还是压低声音:“何某也只是听人说,说世子爷不大喜欢姑娘,所以才总在军中,不肯回京。”

      恰在这时,丸子拿着求来的姻缘符进来,刚走到四喜身旁,便听了这一句,脚下险些绊住。

      容熙也停了一下。“不喜欢姑娘,那喜欢什么?”

      何掌柜没说,只给了她一个颇有意味的眼神。

      四喜先没忍住,偏过脸去,丸子更是一下笑出了声。

      容熙看着何掌柜,竟也被气笑了。

      “你们可真敢编。”她声音仍好听,语气却认真了些。“他在军中是领兵,整日同将士在一处,不是再寻常不过?边关有人守着,你们才能坐在这里安心做生意。人家几年不回,倒成了给你们说嘴的缘故。”

      何掌柜脸上的笑顿时有些讪。“姑娘说得是,是何某多嘴。这也是外头传的,何某不过……”

      “不过想哄我高兴?”她看着他,轻轻哼了一声。“那也不用拿旁人的不是来哄。”

      何掌柜忙赔了句不是,又亲自替她添茶。容熙见他收敛,倒也没再说,只是低头看镯子时,忽然想起龙吟阁那一回。

      江九亭去那里,确实熟门熟路。她唇角又有些压不住,自己想了想,才将这点没正经的念头收回去。

      何掌柜看她神色缓和,赶紧换了个说法:“不过这些旧话,如今也没人信了。”

      “为何?”

      “姑娘竟没听说?世子爷与新归京的公主,那故事,如今比茶楼里的话本还热闹。”

      容熙端茶的动作慢下来。“怎么个热闹法?”

      掌柜见她果然爱听,便又来了精神。“说两人在西域便认识,一路遇见沙暴,又遭了暗杀,连贼人劫走公主,都是世子爷亲自救回来的。寻常姻缘,哪里有这样的经历。”

      容熙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些也太真了。

      沙暴、暗杀、绑架,一桩接着一桩,外头的人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难不成真是毛淳传出去的?

      “还有呢?”她语气听着仍像好奇。

      “还有人说,两人早就好上了。世子爷出征吐蕃,特意绕路,便是为见公主。”

      容熙险些抬头。那不是因为图副将么?

      “公主也是,早不入京,晚不入京,偏等着世子爷凯旋。迎她的人那样多,她谁都不肯选,独独点了世子爷同行。这若不是早有约定,哪有这样巧的事?”

      何掌柜越讲越顺,连手都比画起来。

      容熙握着茶杯,听得直想笑。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这些事还能这样解释。

      “后来一路上,自然就越发亲近了。沙漠里同宿,军营中也不避人,听说外头守夜的都知道。到了敦煌,更是……咳,这个便不好细说。”

      四喜与丸子已经齐齐低下头。

      容熙瞥她们一眼。

      这会儿倒知道不吭声了,方才在食肆里,可没见她们不好细说。

      “总之,早已是私定终身。”何掌柜感慨道,“世子爷为她连夜奔波,公主为了他,连河都跳了。若不是情深,哪个姑娘舍得这样?”

      容熙将茶放下,心里已经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辩。

      “如今圣上也赐婚了。”何掌柜笑着将镯子又递过来,“可见这缘分,挡也挡不住。姑娘再试试,方才没戴进去,是角度不对。”

      容熙接过来,唇角还带着一点笑。“这事倒听说了些。圣上也算成人之美。”

      “那自然。”何掌柜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婚事定得这样急,也有人猜,怕不是单单为了成全。”

      容熙正将镯子慢慢往手上套,闻言,随口问:“那是为了什么?”

      “怕是公主腹中,已经有了……”

      后头几个字,他没说出来。

      容熙却一下抬起了头。

      她本是要看何掌柜,目光越过他,却看见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容熙唇边那点笑,当场僵住。

      镯子才套过指节,她手上一松,便顺着纤细的手指滑了下来。

      何掌柜脸色骤变。

      他慌忙伸手,还未碰到,一只大手已先一步探过来,稳稳接住了。

      雅间里忽然静了。

      连丸子嘴里尚未咽下去的那一口点心,都忘了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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