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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唯有牡丹真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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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克昭看着关卿伊一路不紧不慢地款款而来,赶快上前迎了两步,语气中也难免带着几分抱怨:“长姐怎么这么慢腾腾的,让朕找的好辛苦。”
关卿伊道:“你找我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何必非要让我火急火燎地过来。”
“那还不是因为长姐一直只顾着陪那个沈姑娘,好久都没有时间来看朕了。”关克昭略有不满地抱怨起来,“平日在宫里头那样也就罢了,难得这出来秋猎散心,长姐竟也不想着陪朕跑马。”
关卿伊有些好笑地瞧他一眼:“昭儿年纪见长了,反而又开始变得幼稚起来了。你到底还要不要你作为帝皇的体面了?”
关克昭一时语塞,前前后后看了看,顾左右而言他道:“长姐,朕已经把你其中一匹爱马牵过来了,是那个叫、叫……”
“是我的雪塔。”关卿伊接话。白马听到自己的名字若有所感,扬起头嘶鸣一声。
关卿伊赶快从关克昭身后的侍从手中接过马的缰绳,爱怜地摸了摸它的脸庞与头顶的鬃毛,又道:“我突然想起来,打你记事起我应该就不怎么跑马了吧。”
关克昭点头附和道:“是啊,所以朕才希望长姐能陪朕跑马嘛,朕只不过是想见识一下长姐当年的风采。”
关卿伊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它的背上,顺手安抚了两下有些焦躁而原地踏步的马儿。她勒着缰绳原地踏了两圈,低下头对关克昭说:“别的闲话就不用再说了。来上马吧,且让长姐我瞧瞧看你的马术如今是进益得如何了。”
“好嘞!”
关克昭笑着答应着,也拉过缰绳踩着脚蹬翻上马背:“长姐要与朕比试吗?”
“好啊。”关卿伊寻思了一瞬,指着前面的马场说:“那就绕着这周围跑上一圈吧,先到者胜,如何?”
“好!就这么定了。”关克昭爽快地点点头。
姐弟两个约定下来,慢慢悠悠地骑着马到马场边缘的空地上。
“那就以这儿作为这次的起跑线了。”
“没问题,朕都听长姐的。”
“哦?都听我的?那昭儿,就算你输了也别掉眼泪啊。”
“那,长姐也是。”
关卿伊梗直了脖子,扬起头的时候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脖颈显出十足十的骄傲,一双漂亮凌厉的凤眼里写的满满都是意气飞扬。
她说:“本宫如今年二十有八,也算是将近而立,但自打本宫出生到现在,还从来都还没有输过一次呢。”
她视线轻飘飘向沈纯的方向瞥去,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关克昭注意到她的视线,悄悄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叫来一旁刚才侍候的那个小太监说:“去告诉那边的沈姑娘她们,稍微向后退一退。朕与长姐赛马,可别不小心误伤了她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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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纯在原地左摇摇右晃晃地站了一会儿,一个人瞧着这马场里面的情景,纵使这群马奔跑的场景也算壮观,但看着看着也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了。
正想回头跟身边侍候着的芳草和香兰随便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刚才那个小太监又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沈姑、沈姑娘!陛下让您带芳草姐姐她们几个稍微再往后头撤一撤,陛下同大长公主殿下要赛马呢,可别不小心再伤着你们!”
“殿下他们要赛马?”沈纯踮起脚往另一边望了望,“那个骑白马的是殿下吗?”
香兰点头回答道:“是的。咱们殿下就喜欢白色的马。从雪桂到楚素君,都是没杂色的漂亮白马。现在殿下骑着的这匹是雪塔,也是殿下的爱马。”
芳草一边扶着沈纯向后撤,一边又笑着说:“姑娘可听出来咱们殿下给这些马起的名字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共同之处?素、雪……是都和白色有关?”
“这样也是没错。”芳草解释着说,“不过姑娘可能是有所不知,这些个也都是白色的牡丹花儿的名字呢。”
沈纯反应过来,笑着说:“原来如此,倒是与她很贴切了。毕竟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呢。”
她继续望向对面的那头,两匹身强体壮的骏马已经并列站好,一白一棕相映成趣。因着主人的束缚,只能在原地迈着小步踢踢踏踏。
“你们两个觉得殿下与陛下哪个能赢呀?”
两个宫女相互看了一眼,最后香兰先开口道:“这就不好说了。奴婢们进宫不算早,入宫的时候殿下已经久不骑马了。不过听说过陛下的马术很是精湛的,听说教马术的师父都总是夸奖陛下的。”
“殿下当年也是总被夸奖的呀。”芳草不服气地替自家主子争辩道,“虽然奴婢也是只有耳闻,并未曾亲眼见过,但殿下的马术应该也不逊色的。”
就在两个女孩儿互相争辩的工夫,忽而那边响起两声吆喝。这边几个人赶快循声望过去,那两匹马已然如离弦之箭一般蹿出去好长距离,一时之间并驾齐驱不分上下。
关卿伊骑的白马跑在外围,在秋天昏黄枯败的苍凉背景之下显得格外亮眼夺目,像是席卷而来的冰雪风暴般全面呼啸而来。
当她骑着马从沈纯面前掠过的时候,沈纯注意到她拧紧的眉头和坚定的眼神,嘴唇也用力抿着几近苍白,因为迎着风,所以整张脸都有点被刮到变形。
但她一身的意气风采,却又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沈纯望着她一骑绝尘地离去的背影,然后她转了弯,飞奔到最初起点的位置勒住缰绳。马被限制住了向前的去势,高高地抬起两只前腿长长地嘶鸣。
芳草在旁边惊喜地叫道:“果真是殿下胜了!”
沈纯也情不自禁地咧起嘴角,简直要克制不住地笑出毫无礼节的尖利笑声。
然后她看到关卿伊回头似乎对关克昭说了些什么,然后就一甩马鞭再次让马再次小跑起来。
“纯儿,要上马吗?”
沈纯又想起来一个故事。武皇号令百花冬天盛放,唯有牡丹不畏皇权、贬去洛阳依旧泰然自若傲骨嶙峋。
关卿伊盈盈笑着,像是无视萧瑟秋天仍然骄傲艳丽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她可以不为旁人绽开,也可以为了自己违逆时节而盛放。
沈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搭住关卿伊的胳膊,被轻轻巧巧地向上一拽,一时之间天旋地转,缓过来神的时候就已经是不一样的风景。
雪塔感受到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似抱怨似撒娇地哼了一声。
“雪塔乖,我们慢慢地走。”关卿伊轻柔地摸了摸雪塔的脑袋,又前倾着身子对沈纯说,“你既然说了你现在还不能骑马,我就姑且先载着你慢慢溜上几圈。”
沈纯点点头,又道:“我刚才听芳草和香兰讲了,你好像是只喜欢骑白马?还给它们都取了白色牡丹的名字。”
“是啊。”关卿伊答道,“其实小时候我不喜欢牡丹花,觉得它太过于艳丽而庸俗。那时候喜欢茉莉、喜欢青莲,以为遗世独立香远益清。”
“你不是小时候就学了骑马吗?那是从那时候起才喜欢上牡丹花的吗?”
“也不是。我第一匹马便是雪桂,名字是父皇取的。我初时以为是桂花,觉得也有‘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气度,谁知道竟然是牡丹的品种之一。”
她不由得轻笑两声:“当时我央着父皇给我的马改名。父皇问我牡丹有什么不好,我便按刚才的话回复,他又说白色牡丹遗世独立、清雅高贵,生生把我糊弄过去了。不过后来我也就觉得他说的对了。”
“为什么?”
“茉莉青莲清则清矣,然而偏居一隅难成大器;牡丹能够艳压群芳,既是它的气度,也是它的能耐。”关卿伊说,“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隐于山林清者自清,而是居于高位尚能把持自身肃清天下。我自以为自己做不到,却也时时自我鞭策。”
沈纯沉声问:“你觉得自己做不到,但你希望陛下做得到,是吗?”
“是啊。我扶持他做了天下至尊,便以为自己也理应有这么一份责任。”
沈纯抿起嘴,低头抚摸着身下白马干净无瑕的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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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纯对白马的最初印象来自于小时候看过的许多童话故事。
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每一个娇弱的美丽公主,最终都会等到一个英俊潇洒的骑着白马的王子。
等她再稍微长大一点儿之后,童年时关于白马王子的幻想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骑白马的不只有王子,还有唐僧”的网络段子的幽默。
再往后对白马的感官渐渐变差,是因为身骑白马的薛平贵,既强求又误会妻子的忠贞,最终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便享着齐人之福。
现在她亲身遇到了一个真正骑着白马的人。
不是在各个童话故事当中来回客串的王子,不是超脱红尘一心向着真经的唐僧,也不是让妻子苦守寒窑许多年的薛平贵。
而是面前的这位,一位才貌双全绝代风华的长公主殿下。
是大陈最尊贵华美、名动京城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