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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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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枫林里回来的我,心情是不错的。弄清了事情非莹芜所为,我对这届神仙的仙格,放了心。
既然莹芜君已经打了包票,我更放心了许多。
我应该还能继续做我清清静静,无欲无求的小仙娥吧?
也许是我对回归正轨的愿望太迫切,使我把这无根的期许当了真,以至于在凌霄殿被扣的那天,我显得手足无措。
我应当明白的,没有什么事是可以真正高枕无忧的,我不该对神仙的仙格放心。
“天帝陛下,可有听闻近日流言?”殿中发问的是戎栅君,武昭仙座下一名小仙官。
“元清盗酒?”天帝侧目,俯瞰着阶下侧立的我。
人人说天帝待我亲厚,我从前不觉得,至今仍不觉得。
他此时看着我,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旁人会觉得那是宠溺的笑。
而我却觉得那笑有那么一丝可怕。一月前他处置一个犯了天条的仙君,也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只不过一闪而过。
当时只觉或许天帝慈悲?现如今见到,却无端的毛骨悚然起来。
“天帝陛下,御前仙娥元清仙子,深受圣恩,却屡屡犯禁,盗饮仙界各处藏酒,应当按律施以惩戒。”戎栅见天帝对我微笑,盯了我一眼,语气不善起来。
因这戎栅原身是一只秃鹫,所以他这一眼,显得格外凶神恶煞。
原来天界,也有看起来如此凶恶的神仙。
“证据何在?”
“一月前,元清仙子亲口承认盗取无忧酒。”
“此事当日已罚过。可是本君记错了?”
“陛下怎会错?元清仙子盗一次无忧酒的罪罚是领了,但数次盗酒之罪,仍待罚。”
“清越,你可有话为自己说?”
“陛下,近来流言,清越也曾听说。只是,清越只承认上次盗酒之事,至于其他,我没做过。还望陛下明鉴。”听得传唤,我动身跪于殿中。
“清越请起。”天帝当着戎栅和凌霄殿前众多仙侍的面,出言维护我。
其实我跪与不跪,于我而言,无甚区别,天界一小小仙娥,能有多大颜面呢?
天帝对我的维护如此明显,不仅会惹得众仙娥对我嫉妒,怕是也要惹得戎栅仙君更加不快了。不知是何故,我似乎总是将天帝陛下好意,揣测成歹意。
“元清仙子你好大胆,证据确凿还敢狡辩!难道仗着有天帝陛下的宠爱,就敢无视天条律例,横行仙界了吗?”戎栅伸出他的手来,怒气冲冲地指着我。
至于是不是仗着天帝陛下的宠爱,我无法辩驳。但可以获知的是,他这话,是不惜冒着得罪天帝的风险,也要让我失去天帝的庇护。
“戎栅君,请恕小仙无理。”我向他躬身行了一礼,续说道:“小仙只是承认了一月前盗了一次广清神君府上的无忧酒。戎栅君说我数次盗酒,怎的就证据确凿了呢?”
“众仙皆知,这些年来,天宫失酒,皆系一人所为。这事容不得你狡辩。”
“对此,小仙并不想狡辩。”
“好啊,你竟然也敢承认这点,怕不是不想狡辩,而是无从狡辩了吧?那么现在,你可以伏法了。”戎栅露出一副得逞的面孔。
糟了,我似乎将自己绕进去了。戎栅来势汹汹,使我退无可退。
“戎栅,你说清越盗酒,还需得拿出更直接的证据来。不能仅凭推论。”天帝为我扳回半局。
我想当然的以为戎栅绝对拿不出更直接的证据,毕竟盗酒之事,我一件都没有做过,总不至于无中生有吧。
正松了半口气,却转头瞥见戎栅的笑容。这是戎栅上殿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写满胜券在握。似乎,天帝对他的刁难,正是他期待的。
我松了的半口气,在看到这个笑容后,凝固了。
我感觉到了阴谋的气息。
“遵天帝陛下意旨,戎栅有人证。”
“人证可靠吗?”天帝代我发问。
“此人是清越的亲信,因受到正义的感召,所以选择揭发她。她所言,绝对可靠。”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亲信?
“何人?”
“陛下见了,自会明了。”
“那便让她进殿来吧。”
我首先看到的,是粉色的宫装,可见来人是凌霄殿的侍女。
待她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一张坚毅和不忍交杂的脸,正是阿花。
竟然是阿花!
阿花是晋渊一千一百零一年来到凌霄殿的。她刚到时,似乎特别胆小,第一次见天帝,就吓哭了。我映像特别深刻。
正因如此,我特别将她安置到大殿外任职,这样,见到陛下的时候少些,她也就少些惊吓。
或许是感念我对她的善意吧,她待我特别亲近。
我因为地位尴尬,又性子散漫,所以和其他仙子,并没有什么话说,因此几乎没有朋友。
一个人在耀月宫和凌霄殿穿梭的一百年,我时而也会感到孤独。
我就像无妄海底轻轻摇曳的海草,自由地飘动着,也孤独地静默着。
阿花的出现,像一条羞怯的彩鱼,轻轻拨开了我这一丛孤独地海草。
每逢大大小小的节日,她都会送我各种各样稀奇的礼物:小月饼,小粽子,木鱼,念珠,碎玉串,海螺哨……
上月我被罚没灵力,她来慰问,送了我一只琉璃瓶,一只瓷瓶,还有一只水晶瓶。三个瓶子姿态、风格各异,却都煞是好看,用来插花,收集仙露,都很不错。被我收藏到了暖阁里。
如今,小彩鱼长大了,要吃掉我了吗?
如果鱼要吃草,草是没有办法的。
阿花,确实堪称我的亲信。她检举了一百年间,各种我无法提出准确不在场证据的时刻,皆污为我偷酒去了。
莹芜说,这个罪名能使我九死一生,需得是与我有大仇的人才会这般污蔑我。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的相处,阿花与我,只会有友情,哪里来什么深仇大恨?
不会是她的,她至多只是遭人蒙蔽。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使我罪名成立的最有力证据,也是彻底使我心寒的,是那三个瓶子。
琉璃瓶,水月星君寒光酒盛具。瓷瓶,广清神君无忧酒盛具。水晶瓶,武昭仙悦笛酒盛具。
原来她从一月前,就准备陷害我了吗
“元清,面对如此铁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欲加之罪,清越无话可说。”
事情做到此种地步,已经走到死局,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只是:
“阿花,好一个被正义感召。一百年,究竟是为何要如此待我?”
“请元清仙子恕罪……”阿花向我下跪,要向我下跪。
“不必跪我!”“跪她作甚!”
戎栅与我,同时出声。
阿花抬起头来,眼中已绪满了泪。好一副楚楚可怜相,竟比当年我初见她时还要惹人心疼。
若不是她今日要害的是我,我大概,会为她打抱不平吧。
“元清仙子,这些年,您待我不薄,阿花心下感激,与您越发亲近,才发现,您却做了违反天界律法的事。不论您对我好是为了什么,我都希望您不要一错再错了。”
我以为她已然说完,却见其跪向天帝。
“天帝陛下,为了天界太平,律法公正,阿花只好大义灭亲,但请您看在元清姐姐与耀月宫的缘分上,对元清姐姐从轻……”
“不必再说,我委实没有你这样的好妹妹,也不必让旁人为我求情。”勉力说完,忽觉气力不支。
“好一个天界太平,律法公正,好一个大义灭亲的阿花。”
凌霄殿上,灵识消散之前,我望着九重天上的云彩,心里回荡着这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