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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

  •   青阳和怀清殿都已经看不见,我忍着泪水往山门口走。

      青阳会来寻我吗?此番离开,怕是再也不能回来。

      此时青阳应该还在处理政务吧?我忍不住回头看向怀清殿的方向,那里冰天雪地,一点生机也无,皑皑白雪遮掩的重重树荫之后,只有一角冰檐在日光的照耀下微微闪光,而隐匿在宫殿之后的小木屋和冰室好似从未存在。我不禁泪流满面。

      少顷,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身继续赶路。

      然而未行几步,余光中出现了一双白靴,抬眼便是青阳挺拔的背影。

      我想过青阳会来追我,但没想到会这样早,早到我还未曾踏出山门。

      趁着他还未转身,我捏紧灵囊拔腿往回跑。青阳立刻出声制止,而我什么也听不见,只想跑回我的小木屋。

      我跑得飞快,却不知道用瞬移术更快,转眼就叫飞掠而来的青阳擒住了肩膀。

      突然动弹不得,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他。青阳比我高很多,此时低头看我,眉头都皱在一起,脸色三分不悦。青阳本来就长相偏冷,从前他未曾对我生过气,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今天沾了薄怒,一身寒气,叫人害怕。

      我不会掩饰情绪,刚刚流露一点害怕就叫青阳捕捉到了,他还看清了我脸上的泪痕。于是我满心焦虑之时,青阳突然将我搂进怀中,用力地抱紧我,然后在我头顶翁升翁气道:“为何哭了?”声音之中嵌了七分委屈三分失落,仿佛哭的是他,不是我。

      “宫…宫主,放开我好吗?”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是他将我抱得太紧让我觉得有些气短,忍了片刻后,我试探出声。

      青阳缓缓将我放开,退至两步之外,即刻神色恢复如常,好像刚刚的气愤与脆弱统统都是我的错觉。

      “宫主…,为何出殿了?”没有借口搪塞,我只好转移话题。

      称呼由青阳变成宫主完全是我下意识所为,不想却瞧见青阳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他说过不喜我与他生分。

      “今日见你有些奇怪,不放心所以来看看。你为何哭了?”青阳负手在身后,侧过身,不再看我。

      虽然我们彼此对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但他不出口诘难,我就只能陪他将风平浪静演下去。

      沉默片刻,我想到一个不能算借口的借口“眼睛进沙子了。”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不信,但青阳求一个借口,我就给他一个借口。

      果然,他只是“嗯”了一声,并未追问。

      “你为何到山门口来,嗯…”青阳一时想不起我刚刚的借口,顿了一顿才道:“吹沙?”

      “殿上用来煮茶的玄冰用完了,我想下山去取。”

      “玄冰悉数置于殿上,山下是没有的,往日你也曾拿过,难道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但只能假装忘记,“我确实是忘记了,宫主恕罪。”

      “你病了这些天,难免疏忽,不必为这样的小事向我告罪,这便随我回殿上吧。”

      “是。”

      我跟着青阳往回走,踩着冰面,小心翼翼又万分失落。北辰的地面被寒冰包裹了一层又一层,已经全是冰面,若没有大雪覆盖,便会完全显出来,太硬太冷,我从未习惯。

      一步一步,转过回廊我悄悄回头,山门仿佛永远都到不了的那样远,终于再也看不见。

      我逃不掉了吗?我不禁捏紧了双手,指尖通红。

      回到怀清殿,桌案上摊着一本奏章,横亘一支朱笔,刚刚青阳为了抓我,走得有些匆忙。

      青阳在台前落座,我遂收敛了目光朝茶台走去,将玄冰取出后制了一杯新茶送到青阳手边,他微微尝了一口,甚是满意。

      一篇奏章阅毕,青阳说我病体初愈仍需静养,叫我回去歇着。临走前他嘱咐我最近宫里很忙,他时时用得到我,所以我需得留在怀清殿待命,不能下山。

      我走时他深深看我,仿似一头孤狼,偏执,警惕。我们中间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我想是我瞧得不真切,因为他很快便错开了。

      我没问他宫里有什么要忙,因为我知道他即将大婚。我只是怀疑“忙”仅仅是他将我困在怀清殿的借口,他怕我离开,怕我泄露他的秘密,他不信我,即使片刻前他还拥我入怀。不过十五月夜夜夜相守,百年岁月的朝夕相处,他对我有师生之谊,救命之恩,到头来只是“也未可知”。比起这些,一个拥抱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走到木屋前,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取下灵囊走到桌边座下,倒了一大口水喝。今日逃跑不成功,或许是因为青阳对我的逃跑早有防备,又或许是他看见了灵囊所以才有所察觉。但不论是什么原因,这次失败一定会加深青阳对我的怀疑,或许很快他就会想出更好的法子阻止我离开,所以我必须抓紧时间。而接下来最好的时机就是今晚,只待今夜青阳睡下,我便可趁着夜色离开。

      从早上到夜间,我一直没出门,只是呆坐在桌边,脑中一片混沌,时而想想当日在密室中听到的事,时而想想该怎样带走婧云而不至于引起婧云的怀疑,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今夜出逃。

      入夜,北辰宫黯淡了下来,但这里处处莹白,仅靠着一点微末天光也比他处亮堂些。慢慢地,连最后一丝天光也消散,怀清殿终于完全陷入了黑暗。今夜无月,很快玉华灯便感知庭中过于暗淡,慢慢地将微光递送出来。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线光辉照亮了小小的一堂,微弱的华光洁白无瑕,像真正的月光一般。可惜玉华灯虽美,却只是为了在月亮缺失的时候,被人当做月亮。月亮寂寞了千年,尚得文人骚客赞叹吟咏,玉华灯却始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青阳点着玉华灯又留下了我,我欠他四条命,本该心甘情愿如这没有情思的玉华一般,兢兢业业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可北辰实在是太冷了,青阳所图谋的不是婧云能够承受的,他真正想要的,也不是我能给的。总有一天这漫天的大雪会将我们吞没,而到那时,天帝又会怎样利用我这张脸?微光照亮方寸之间,入夜后的北辰更冷了。

      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近在眼前,却未吹落一片雪花入我额头掌心。我经不得冷,不能在雪地多待,也不习惯北辰宫寒冷的天气,但我喜欢这里的雪花,雪花落在额头的触感是我能承受的温柔凉意。可是有多久了?我竟好久都没看见北辰宫飘落的雪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青阳回来了。

      我害怕他会来看我,所以我快速地爬上床装作已经睡了的样子。然后我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却没听见任何动静。

      我又等了很久,仍旧是没有声音。

      最后玉华灯灭了,这表示青阳已经睡下了。一个时辰后青阳就会陷入熟睡,我便能乘着夜色离开。

      四下漆黑,北辰的风声越发紧了。我和衣而卧,静静地等待时机。

      却不想等着等着,我竟然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丑时,好在也不算太晚。

      在茫茫夜色中,我拿着我唯一的行李—那只灵囊悄悄地打开了小木屋的门。

      如果可以瞬移该多好,但奈何青阳是上神,他休眠时就会自动开启强大的护体结界,我擅自施法肯定会惊动他,我只能在风里雪里多走几步。

      黑沉沉的天幕下,庭中的云雪树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投下一大片黑影,像一个大窟窿,一个无法填补的大窟窿。冰室大门紧闭,它的主人正在安睡。

      我走了,青阳,谢谢你的照顾。对不起,又只剩你一个在这冷冰冰的北辰。我不知该不该祝你起事成功,但但若不成,我肯定会回来报答你救命之恩的。

      北风萧萧,我紧了紧斗篷。疾风磨着悬崖峭壁,发出撕扯的声音,仿佛天怒。但风声肆虐如此,我一路行来,却未真正受到一缕风吹,看到一片雪花,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越是往前,这种感觉越是强烈。

      一直到山门前,有什么呼之欲出。

      山门修在怀清殿正殿前,距殿门百步之遥,中间种着大片的云雪树将两者隔开,山门的那头就是玉阶。

      这一块山门高十尺宽四尺,没有任何花纹,中间方方正正地凿了一个进出口,平平无奇,看着就像是一块冰架。实际上它用了两种材质锻造而成,靠近怀清殿的这一面是寒冰,而近玉阶一面则是昆山玉。虽然两者本性并不相融,但青阳靠着强大的法力,硬是让它们严丝合缝,如浑然天成。

      往日我路过这里,从未好好看过这个山门,今日却不知为何,停下来端详许久。我该早些明白一个道理,好看的都是花架子,真材实料才是法力无边。

      端详了好一会儿,我抬脚迈向我曾经的来路,也是如今的去路。

      “嘭!”

      突然间一股大力从脚下袭来,我眼看着蓝光暴起,霎时脑中一片空白,瞬间就被弹开。

      就像当年被玉阶弹开一样,只不过一个不让我进,一个不让我出,总之就是拦定了我的路。

      这么多年过去我好歹有些长进,后退三步便稳稳停住。

      甫一落地,我情不自禁地转身望向冰室。

      难怪这些天没有一片雪花!

      难怪没有一丝微风拂面而过!

      原来,你已经设了结界来囚困我吗?青阳。

      此情此景,叫我如何再与他共安于这方寸之地?如若今晚无法顺利离开,等待我和婧云的将是怎样的结局?被永远囚困直到被武昭杀掉吗?

      不行,就算是拼了老命我也不能让婧云继续留在这个冰坑!

      如今我触发了结界,青阳瞬息便到,耽搁不得,必须马上破开结界!

      青阳神力远在我之上,凝聚的结界想必也是固若金汤。刚刚我只是踏出了一脚,丝毫未注入灵力就被阵法反弹三步,可见此阵的威力。为今之计,只有使出全部仙力奋力一搏。

      青霜剑被我留在木屋内,只能聚气为剑。手中结印,瞬间额间便凝结了一把光剑,那光剑闪着红色的微光,随着我心念一动,光剑以破风之势冲向山门,猛然间激起阵法的强烈反抗。

      这一击凝聚了我全部的力量,所以即使仙力悬殊,我也心怀骐骥。

      剑气和山门相撞,发出斧兵相击之声,红蓝色的法光激烈缠绕,一时之间难分伯仲。

      可结界基于青阳的神力,也基于这北辰宫的水寒之气,灵力源源不断。而我一出剑便是全力一击,求的是一击即胜,看似招式凌厉实则难以为继。果然片刻之后,光剑便行将溃散,蓝光大盛,红光式微,而我已然耗尽心力。

      刚刚凝聚起的希冀瞬间让现实捏得粉碎,青阳果然是铁了心不让我离开。就青阳对我的了解,今天这一关难过了。

      败势已显,再继续下去都是徒劳,我遂收了剑,盘腿打坐重新聚敛仙气。

      随着我撤剑,蓝光立即消散,夜色平静下来,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山门两旁的云雪树静静地立着,在头顶撑着黑色的大窟窿,似窥伺和监视,又似嘲讽和压迫。夜里静无人烟,只有崖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如恶鬼嚎哭。而刚刚的一切仿佛都未发生过。

      这些年我陪在青阳身边,虽然未曾见过青阳正式和人动武,但是承蒙他四次相救还有多年教导,我知道他是个很厉害的神仙,至于到底有多厉害,深不可测。若是正面为敌,我大概撑不过他全力一击。青阳大概也很清楚我的实力,所以从我触发阵法到现在,他都未曾出现。

      败给青阳,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现在的怀清殿于我而言就是牢笼,北辰宫也将成为婧云的伤心地,若是不能离开,我该怎样面对一个将自己囚禁起来当做替代品,当做细作的救命恩人?

      不,这次我一定要离开!即使赌上我的命,我也要带着婧云离开。

      聚敛心神不知调息了多久,我才感到丹田复又回暖,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这苦寒之地,想要吸收火属性极为艰难,导致百年来即使有青阳教导我也修行缓慢,往日我可以不疾不徐,但今天我只能大开周身百穴去收集天地灵气。

      撤去周身护体结界,这北辰宫的严寒便如猛虎扑将上来,扯着我的骨头撒欢儿,一定要叫我冷到哆嗦。虽然此时外人看来,我周身火红仿佛坠身火海烈焰加身,热得不能更热,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冷。

      很快,周围扭曲的空气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热气风柱,风柱将周围的雪涤荡开来,融化的雪水向外围流去,但很快就重新凝结成冰,没什么变化。只是可怜了两棵近前的云雪树,枝干都被烤焦了。

      冷到极致是感觉不到冷的,大约收集了一百二十合火灵之后,我不再哆嗦,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变成了红紫色。当日在落霞渊底我昏迷之前就是这副鬼样子,看来是伤了身了。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我只能就此打住,不然就得先冻死,横竖逃不出去。

      风柱渐渐变小,热浪渐渐退去。我重筑护体仙障之时凝滞了许久,倒不是血脉不通,只是我每关闭一穴都极为疼痛,所以不免要时常停下来调息一阵。

      真是伤了身了,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关闭周身大穴,疼得我满身冷汗。最让我后悔的是我马上站了起来,如果当时我知道自己会脸朝下倒在雪地里,我是不会那么鲁莽的。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手脚并用爬了起来。真得太疼了!尤其是脸。

      其实准确地来说,我不是倒在了雪地里,而是脸朝下砸在了冰面上。刚刚运功时我凝雪成冰,刚好围着我一圈,无论从那个方向倒下我都只能砸在硬邦邦的冰面上。于是乎,顶着一张冻伤加摔伤的脸,即使没有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现下丑极了。

      我只好安慰自己,这下青阳魂牵梦萦的脸没了,也算是报复。将我逼到这份上,若是他魂牵梦萦的脸从此毁了,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想我可能是摔傻了,居然还笑开了。一笑,脸更疼。

      其实我是想哭的,和着泪笑罢了。

      稳了好一会儿心态,我从雪地里重新站起来。青阳还是没来,他是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敢面对现在这个局面?

      算了,管他怎么想。

      眼前的山门平静如初,我也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再全力一击看看能不能轰开结界?

      还是算了吧,反正最后也会失败,毕竟阵法又没坏,哪有我攻击一次就变脆的道理,我变脆了还差不多。

      得想其他办法。

      于是我又站在雪地里好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听说凤凰魂力可以噬灭任何东西?

      其实凤凰到底是什么样高深的神族我没有确切听说过,毕竟连凤凰这个词都被天帝陛下禁了好多年。但我知道凤凰是很稀有的,虽然身为天地间仅存的一只朱雀我也很稀有。不久前我听到广清神君说我其实是凤凰后裔,讲实话当时我是不信的,凤凰我也没见过,而且我觉得他们是想魔族公主想疯了,随便找只朱雀就说成是凤凰。凤凰现在已经不时兴了,做凤凰是要被追杀的,我宁愿做一只朱雀。

      但是广清神君都那样说了,他一代神君也不好乱说话。既然他说我是凤凰,我至少有五成是凤凰。试一试吧,成功了可以逃出去。不成功,不成功就白受重伤了。

      但愿成功吧。

      原地站定,手中结印,我在额间重新凝了一把气剑,剑身闪着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我一张兵荒马乱的脸,我好后悔没有把青霜剑带上。

      我就不应该和青阳客气。唉,悔之晚矣。

      定了定神,我分出灵台中一缕极为稀薄的魂气将之导引到剑身上,瞬间,这把之前闪着微弱红光的气剑就凝聚成了实体,光也不弱了,鲜红如血。

      还不错,我下了血本果然有效果。

      可我不知道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因为这样的好东西,仅仅是为了对付青阳的结界,为了踏出这个门我就要用掉了,等于我压箱底的宝贝就是一把破钥匙。

      待会儿还不知道这魂气能不能敌得过山门结界,敌不过没面子,恐怕只能半死不活地等青阳来救,现在冰天雪地的,可能还得主动求他来救我才活得下去。

      我好弱啊。

      要是敌得过,那也惨了,受重伤先不提,真成了凤凰着实也不是一件好事。

      算了,反正成功与否都差不多,我还是先试了再操那份闲心吧。

      又是心念一动,红剑从我额前冲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嘭”地一声激起阵法的蓝光。

      蓝色的法光好似也感到这次的攻击非比寻常,瞬间便展开疯狂的反攻。它就像天河上最大的那一株瀑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亘古水寒之气,直冲我面门。此时躲闪已无意义,我只能顺从地闭上眼睛催动魂力。

      就在那一瞬间,红光暴起,与之纠结,蓝光堪堪停下。

      寒风拍面,眼睫上结了一层冰又马上化掉。

      我低下头吐了一大口血,五脏六腑疼得像有人在里面翻搅,碎魂的滋味果然不好受。

      眼前红蓝光激烈交织,我一阵头晕目眩,好像又听到当年天雷刑台上的那种雷电肆虐的声音。

      看来果然被辟出心理阴影了。

      很快,其实也没有很快,整个结界都开始震颤。

      你问我怎么知道结界震颤的?哦,因为处处亮起了摇曳不止蓝光,吵到我眼睛了。

      结界快破了,我的这缕魂气也将与之同归于尽。大业将成,这个时候我应该继续坚持,然后在胜利的第一时刻就踏出门去。

      但我实在是太累了,累到直接就跪在了摔了脸的那块冰上。我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胸口,死死盯地着出口。

      我就不信这样我还毁不了它!

      ……那得多没尊严啊。

      最后我还是没了尊严。

      因为我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青阳不是死人。

      他睡得再熟,对我再放心,怀清殿都变色了,就算他的护体结界失灵了,他的眼睛也该被吵醒了。

      于是乎,在我死死盯着山门,心里默念:“一…二…”的关键时刻,一把神剑从虚空飞来直怼山门结界,如后羿射日的神剑划破了这一片涤荡的蓝光。

      于是乎,我数到三的时候,嘭的一声,世界白茫茫一片。

      这该死的结界终于裂了!

      我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成功了,高兴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结果一把红剑突然怼上了我的面门,我下意识想躲,但是受了重伤的身子不够灵活,只能任由它穿过我的额头。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会溅一脸血,我还想,我这张青阳喜欢的脸是真的遭罪,现在完完全全被毁了。

      我完全忘记了这把剑是我自己凝聚的魂剑,彼时它被结界磨得马上就要消散,好在有人顶上了,它才有机会复归母体。

      魂气复体的时候,我又吐血了,一半留在我的脸上,一半洒在了对面人的白靴子上。

      那个人伸手来提我,叫我摆手推开了。

      非是我不识抬举不愿理会他,只是我现在还是先坐下调息比较好。不论是为了待会儿有力气说话,还是逃跑。

      那个人没说话,换了个位置站在我身侧。

      又有一把剑朝我飞过来了,这回我没有躲,旁边那人很自觉地收了剑。

      血气翻涌,我压制了半刻便站起身来。一时半刻是恢复不了多少,也不好叫人家等。还好我还站的住,没有再当面摔到地上。

      “青阳…你这结界…好厉害。”我不是结巴,我只是受了重伤说话有点不利索。

      这结界是真的厉害,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拿这样厉害的结界来对付我。

      而我拼命也要破了它。

      “你受伤了。”青阳脸色铁青,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很糟心。

      “我只是个…小仙…咳…合该受伤。”我只是个小仙,对上大神仙,不死也丢半条命。

      “我没想过你会硬闯。”青阳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很落拓,就是有点硬。他是笃定我没血性不敢拼命吗?还是觉得我待得下去可以不走?

      我提了一口气,咬咬牙,说道:“那上神想过那天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了吗?”

      他明显也是被我单刀直入震住了,愣了一愣才答,“我知道。”

      自青阳来后,我一直低着头不看他。为了这件落在我俩心里的大事,我头一回抬头看他,于是看到了他满眼的后悔。

      这铺天盖地的悔意啊,冲得我心口发酸。

      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转移了视线。

      我看到一棵烧死得半死的云雪树,怕是不能再活了。

      后悔怎么办呢?后悔能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走到这一步了?

      那棵树活不了了,当我知道这张脸背后的故事,我们的之前也就烟消云散了。

      ————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小神仙。

      一千年前我降世时,并不如一般的仙童那样灵识未开,懵懵懂懂,而是早就长成了一副成熟的心肝,好似一个成人的灵魂套在一个婴儿的躯壳上,就像我的身体并不是身体,而是一个承载灵魂的小小容器。

      天帝那厮第一次见我,狭长了一双艳丽的凤眼冷冷地打量我,眼神阴毒,笑容招摇,好似在看一把趁手的兵器。

      我不知他要拿我去刺什么人,但依然彻底看透今后半点不由己的悲惨人生。

      果然这个丧心病狂的黑心肝,在我两月大刚能吞的时候,就给我喂了药。那药无色无味,不同凡响,叫我偷偷查了好多年。

      我懵懵懂懂地绝望过活,天天担心天帝突然给我派任务,或者暴毙。

      倒是很多年过去,天帝都没叫我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反而赐我做了个体面的摆设,还一直待我有些偏袒。

      我曾一度怀疑天帝是不是面瘫,还是说我看错了。

      很多年,我一面听听旁人对我的羡艳,一面想想我悲惨的人生,有时候半夜从天帝叫我害人的噩梦中醒过来,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只是到了北辰,我就再也笑不出来。

      其实天帝未曾给我任何指令,我只是直觉糟糕。从青阳莫名其妙的示好到三番两次的相救,其实不用婧云言说,我自然也猜到这背后有什么故事。

      我不怕伤到青阳,我怕伤到我自己,两个大神仙斗法,我总是夹在中间率先灰飞烟灭的那一个。

      果然,先是武昭来找我麻烦,紧跟着又在密室听到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我一方面庆幸青阳没有上钩,另一方面又很伤心自己工具人的设定。

      如今这个局面,我再厚着脸皮留在北辰,不知是天帝的命令先下来,还是我和婧云先被武昭害死,反正横竖讨不到好。

      加上青阳也并不是一定很珍惜我这个工具人,他自己都说了我是不是探子也未可知,看来我和他朝夕相处的几百年分文不值,所有的好都得承那个早亡公主的情。既然这样,留在这里好似也没什么必要。

      今日壮着胆子来闯结界是深思熟虑之举,青阳和天帝之间的龃龉,老子不参与。

      闹到这个局面,青阳还不放我离开,就对不起他的君子人设。我就不信了,我还不能拒绝当这个工具人了!

      大不了不做人了!

      ————

      冷风一吹,我打个颤儿。

      该怎么向青阳解释这背后复杂的来龙去脉呢?要不要告诉他天帝想要搞他呢?

      唉,他自己知道的吧。

      我叹息一声。冷风又一吹,我又打了个颤儿。

      我干脆重新坐下,他二话没说给我变了个垫子。我又叹息了一声,然后大逆不道地拍拍旁边,示意他与我同席。他二话没说坐下了。

      忘了说,青阳到的时候顺手点了一盏玉华灯,所以现在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了。这可怜的玉华灯。

      借着玉华的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青阳半身洁白,而我一身血污。我本来还想拿出照花镜看看我的脸还有没有救,抬手却看到一片极为丑陋的乌紫色。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意思。我放下了灵囊。

      我规制着我的衣角,避免和青阳的落到一处。

      这时候我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于是我开口:“那你知道婧云喜欢你吗?”果然,我坐下了,气就不喘了。

      “知道。”他看着我把衣服理好,看着我抬头,看了一眼我面无表情的脸,转头看着玉华灯,很平静地,面无表情地说。

      唉,竟是这样的平淡。

      想到婧云的坐立难安,兴高采烈,我有些气结。

      “而你很快要迎娶武昭。”我盯着他的侧脸,刀砍斧削,棱角分明,钟灵毓秀,确实是六界第一美男。

      其实说起娶亲这件事,我很愧疚,他娶武昭是为了让她放过我,我这一句话,怕是要伤到他了。

      “嗯。”他坐在我旁边,脸上盖着薄薄一层玉华的柔光,整个人变得很柔和很柔和,柔和到有一点弱小,声音也轻飘飘地,好像一下就被这夜色吞了。

      我突然有点不忍心,闭了嘴。

      我们不说话,只听见北风呜呜地吹,就像有人在哭。

      天气有点冷,玉华光终究是有点惨淡,我盼望天明了。

      想来我折腾了这么久,应该快了。

      我突然冷得哆嗦了一下,而青阳还是一片从容,还是那个九天之上最好看的神明。唉,我一个身负重伤的凄惨小上仙,居然担心起堂堂上神,真是瞎操心。

      深吸一口气,我鼓足勇气说:“我无法证明我不是天帝的探子,如果你是担心这些,我可以变成哑巴,你也可以对我施法让我不能以任何形式透露那些消息,甚至你可以再次施法让我失忆,你应该知道只要我不回到这里我就永远不会再想起来……咳咳……”

      我真不是故意虐自己,也不是不怕哑和失忆,我只是没办法了。我真的好卑微,意识到这一点,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好长时间不说话,我等着等着,他还是不吭声。

      我忍不住抬头瞧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沉默。

      他向来从容,我鲜少看见他沉默。

      奇了怪了,今天又不是十五。

      他沉默的侧脸看不出来悲喜,一身白色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结界破了,风终于灌进来了,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我的斗篷上,落在高大的云雪树梢,世界安安静静的,我也就不再说话。

      他总会想通的,我知道。

      天渐渐破晓,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笼罩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纱。我等的天明终于到了!

      青阳却在此时起身,背对着我闷声道:“回去吧。”

      我实在是不想应他,我俩在这里呆坐了半天,好不容易天明了,看个日出都不成吗?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心下一横坐着不动。

      天边吐出鱼肚白,晨昏交替,风起云涌,大有一番改天换日的气魄。我突然觉得自己只是沧海一粟,起起伏伏都是小事一桩,长舒了一口气。青阳没走,也没转身。

      鱼肚白渐渐散去,云浪翻卷着,太阳露出小半个头,那处的变得红黄交替,煞是好看。青阳转身站在我身后。

      太阳整个露出来,圆圆的,颜色像正红蒙了一层白粉。一天中唯有这个时候直视太阳才能不被灼伤,也就这短暂地瞬息,下一刻他就要放出万丈光芒叫人不敢看了。于是我闭上了眼,光照在了我的眼皮上。

      我突然很想说一句我早就想说的话,于是我说了:“青阳,我不是她。”

      从那天开始,这句话日日盘旋在我脑海里,搅扰得我不得安宁。多少次他徘徊在我门前,多少次我听见他的声音,多少次他拿那种温柔的眼神望着我,我都想脱口而出,却只能一次次咽下。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爽!

      我不仅想对他说,我还想对不长眼的武昭说,对天帝说。

      老天爷,这张脸带来的东西太多了,但是一样也不属于我,这些善意和恶意我都不想承担,我只想呆在阿芜和婧云的身边,我只想是我自己。

      青阳听了这句话什么都没说,拔腿就走,第一步还趔趄了一下。堂堂上神,竟有些可怜。

      但平心而论,我也很可怜。

      终于尘埃落定,大石落地,我崩了一晚上的弦松了,泪水在第一时间决堤。

      我一向觉得掉眼泪狼狈,我应该学阿芜姐打碎骨头都往肚里咽,我该有骨气。可我没忍住,我没忍住。

      好几次我试图抹干眼泪站起来,总是失败地反反复复。

      那哭一下和哭一会儿有什么区别?我想。

      于是我一个人在雪地里放声大哭,泪水糊了一脸。一想到婧云听不见,阿芜姐也听不见,我哭得更大声了。我没有任何企图,我只是想在这没有任何活物的雪地里放声哭一哭。

      虽然山门结界已经破了,但我也不打算跑了,眼下这情况,如果不能说服青阳,不直接解决问题,我逃到天涯海角,青阳也能把我弄回来。不是他,还会有武昭,还会有天帝,总之那些和清越公主有旧的人都不会放过我。想到这些,我哭得更大声了。

      我哭了好久好久,久到青阳来寻我。

      他换了一双靴子,上面已经没有我的血了。

      天界三殿下再落魄也是大户人家,见面就是一颗太上老君的仙丹,出手很大方。

      我摇摇头表示拒绝这种不该属于我的照顾,那家伙就直接勾勾手指把我定住,然后捏着我的下巴让我吞。

      动作有些粗鲁,我忍不住微微委屈了一小下,谁知道哭久了泪腺过于敏感发达,我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打在他的虎口上。

      猝不及防的不止有我,也有他。

      我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触电般收回手,连着退了两步。然后眸子一暗,头一低就要离开。

      我急忙出口:“青阳,谢谢。”我是真心的,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没有伤害过我。

      “十五之后,你离开吧。”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这句我梦寐以求的话。

      终于可以离开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真奇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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