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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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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白很快同意西格拉加入庄园军,并为他办理了相应的手续。
鉴于西格拉选择留在庄园这件事,安白大幅提高了对他的信任额度,并考虑到庄园军远征周期较长可能难以应付暴动之事,决定尽快与西格拉洽谈进阶精神安抚事宜。
并且签署了更新的保密协议。协议内容刻进了西格拉的颈环,时刻警醒其行为,不过最终还是要靠个虫的自持力。
安白对此并无怀疑。
艾冬听闻西格拉要留下,自然十分开心,把这件事上报了主家,并联络了专门的教官。
姜央对此也十分欣慰,说有机会一定亲自指导。
如此一来,安白的接纳业绩便完成五分之三了。
优兰,唔,优兰不算。
被排除在义务外的优兰闲着没事到卧室外面游荡,遇到了刚回家的艾因,怔愣片刻,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大概就是久闻其名未见其虫的艾因了。”
艾因无语,怎么就撞上了?还没来得及串供呢。
“你是……雌君吧?”
艾因扯了扯笑,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
然后他就看到,优兰的右眉上扬了一毫、或者两毫米,那是非常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的信号。
美纳达家的虫果然是恶劣的性子。
安白内心的评价出现了两极分化。
一时觉得优兰和达佩不愧是亲兄弟,一时又觉得达佩勉强算个傲娇,优兰是真的乐子虫。
“我的确是。”优兰穿着丝质的高开衩露肩旗袍,手臂上的束带已被缠绕型的丝带替代。自从收到了雄虫送的脚链,他就得寸进尺,索求其他部位的改装配件,大抵有些借机摆脱束缚的意味。
不过安白洞察他的心思,虽然同意定制装饰品,但要求由监视组武装协同更换,也就是说,每次换配饰都得被众虫紧盯着。
优兰可没有什么廉耻心,反正都是被服侍,乐得自在。
如今他斜倚着右侧的楼梯扶手,任麻花辫向侧边倾斜的样子,少了几分戾气,倒真像个从容的主夫了。
西格拉却不受他这一套影响,在优兰现身的时刻,便挥臂将艾因拦在身后,警惕而小声地道,“别靠近他,很麻烦。”
早会上被刁难的记忆犹历历在目,若非艾冬护着他,他恐怕就要被抓去问责。
虽然事后发现并没有罪责就是了。
“别这么害怕嘛,我是雌君,又不是蛇蝎。”
优兰笑着提了提小腿,“我问你们啊,你们知道雄主在哪吗?我可是要请他看一看,我这衣服的样式改得好不好呢。”说着,将光裸的左脚脚背抬起,搭在扶栏的下端,一手撩起了臀侧的衣边。
西格拉神色微恼,认定他在没事找事,要么就是借故炫耀和家主的关系。在他眼里,雌君虽然性格刁钻,却是家主明媒正娶的大贵族后代。家主即使因强制缔约一事,与雌君偶有龃龉,到底把对方看作雌君,百般忍让,甚至,可能是真心喜欢。
西格拉并不了解强制匹配的前因后果,也不清楚优兰正受着何样的管控。只当雄虫为一时倾情巧取豪夺,产生不满也只是因为优兰占据了本该属于希佩尔的位置。
如今优兰故意显摆他和家主的恩爱,西格拉倒是无所谓,唯独担心艾因会因此落寞难过。
艾因正在控制鼻血。
可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还这么不争气!
似乎其他虫身上,都没有雌君的妩媚。或许是先天的,或许是耳濡目染养成的,总之……迷之勾虫。
前时,因为预估了事态的严重性,安白怀着凝重严肃的心情面对对方,才不至于掉进陷阱。如今关系缓和,放松下来,万般旖旎都一并来了。
“我们,也没见过雄主。”艾因昧着良心说,不过,这也不完全说谎吧。毕竟是“雄主”而不是“雄主的马甲”。“也许他今天不会出现了。”
“是吗?”优兰似乎有些失望,转身背靠着扶栏,“雄主不来,你们来看看,也好啊。到我屋里去,怎么样?”
西格拉后退了一步,低低道,“别去。”进了雌君的房间,若出了什么事,连艾冬侍君都未必能来营救。
艾因当然要站在西格拉这一边,“不了,雌君对着镜子自己看吧。”
他说得义正词严,却引得优兰露出若有所思的目光,“镜子……确实不错呢。”
艾因想入非非。
不过很快地甩了甩头,“我们要上楼了,雌君请便。”
优兰靠在扶栏上,自是不会挡他们的路。西格拉还要把艾因紧护在身后,不给他接触优兰的机会,像极了护雏的老母鸡。
然而,经过优兰的时候,艾因还是隔着西格拉,听到那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可恶,今晚我……
今晚还是陪卡玛和西格拉。
艾因要补调研期间的缺勤,留下来照顾孕虫,西格拉则自愿帮忙,实则亲近艾因,顺便探看一下事情的走向。
艾因似乎真的不太介意,反而十分喜欢卡玛腹中的蛋一样。难道是亚雌难以生育的天性使然?因为自己很难有崽崽,才会想要将卡玛的崽崽视如己出。
不管怎么说,艾因和卡玛之间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可是这样的话,被排除在外的,好像就是西格拉了。
西格拉坐在卡玛身侧,低头看着艾因倾听蛋声的样子。
“你这样喜欢崽崽,以后就要成他第二个雌父了。”
艾因动作顿了顿,余光向上瞟了一眼西格拉。才意识到,西格拉还没理解这件事。
毕竟家里的很多规定,都是不成文的。西格拉又是以雌奴的身份,因特殊事由进入这个家的,考虑到他有一天会离开家门,无论是艾冬还是安白,在家族传统的透露上都持保守态度。
如今西格拉成了自己人,艾因倒不必隐瞒了。
他笑了笑,直起身子说,“西格拉还不知道呢。”
“什么?”
西格拉只看到艾因和卡玛对视了一眼,然后卡玛扭过头来,也笑了一下,“怪我没及时告诉你。其实前些日子艾冬侍君就跟我说了,他说,按照咱们家的传统,这个蛋生下来,是要全家一起养的。”
西格拉不解道:“我们当然有照顾虫蛋的责任,现在不也这样吗?为了家族后嗣的延续,而产生的必要的义务……”
卡玛摇了摇头,拉着西格拉的手,抚了抚蛋存在的位置,“不光是照顾虫蛋,还有长大之后的崽崽。……西格拉,以后你也是崽崽的雌父了!”
西格拉宛如被天雷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等等,卡玛怀了个蛋,然后……我就当爹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呢。”
艾因抱住了他们,“以后要继续和睦共处哦!”
优兰在卧室辗转反侧。
虽说现在活动的自由度增加了,但总觉得空落落的。
前时还嘲笑希普胖了,如今在自己身上也捏出了一点肉。
莱西洛雅家的伙食的确比疗养院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对着镜子也能察觉一些变化。
如今竟有种居安思危的感觉。
他还在想莱西洛雅家的奇怪规则。
从卡玛雌侍的虫蛋,到希普的求偶症,雄虫好像承担了超乎寻常的义务。
偶然感受到的家虫的氛围,也好到过分。
难怪王国的贵族雌虫都想嫁入莱西洛雅家。
优兰又翻了个身。
但我可不是为了这些来的。
我是为了找到答案。如果说美纳达和王国的世界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么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优兰倏地起身,长发流泻于月色当中。
安白应该还在卡玛的房间。
卡玛的房间,比主屋的防备要轻。
但是现在已过门禁。
优兰叼起一缕乌发。
不想等。
越是接近那个真相,越……
优兰疯狂地拉扯起指环。
艾因忽然被手环的振动惊醒,听到怀中卡玛迷迷糊糊的嘟囔,“怎么了?”
“没事,我回屋看看,你先睡。”
随即安抚性地亲了一下脸侧。
卡玛闭着眼弯了弯嘴,挪了挪肩,抱紧了西格拉大抱枕。
艾因确认他们睡着,便轻手轻脚出了卧房。
关上门后,紧急奔向了优兰卧室,大步流星地来到警报发出的位置。
优兰颤抖着手指伏在床上,抬着眼,朝他发出一道痴痴的笑。
安白打开灯,蹙眉问:“你怎么回事?”
优兰歪着头,脸颊因疼痛而微微抽搐,但还是勾魂地开口:“我想你了啊,雄主。”
日,大半夜的。
“说正事。”
安白注意到优兰还穿着白天的旗袍,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猜测道:“你不至于还在想……让我帮你看衣服吧?”
说是衣服,背后指不定是什么不能描写。
“雄主不想看吗?”
优兰塌下腰,向前爬了两步,蹭上了安白的手指。
在对方放任的静立下,渐渐地将面颊贴到对方松紧带的边上,伸手圈住了安白。
“不管是衣服,还是……我。”
“我心里,也在渴望着你啊。”
优兰这么说,安白就懂了。
“你这么大半夜的,就跟我聊工作。精神核的事吧……美纳达的历史,就只差一点儿了。”无非是素明的结局。
“你知道我要看的不是那些。”
优兰仰起头,让安白看到了真正的家猫的姿态。
达佩目睹此状会作何感想?
但安白也知道,以优兰的嚣张性格,越是表现得乖顺,越是包藏祸心。
露出本性,反而不那么危险。
“你也知道,始祖有关的记忆是很模糊的,要是现在开始弄,这一天就别想睡了。”
安白可没有优兰那样严重的好奇心。
“我也说过,我想要……你的记忆。”
莱西洛雅氏的存在,究竟为何?
安白无语,因为优兰已经吻上了……呃呃呃。
坏优兰。
安白一把将优兰推翻,抬脚轻踩上他的肚子。
“我的雌君竟是个荡夫。”
优兰歪着脑袋一笑,手指搭在安白的脚背,一点一点向下挪去。
“求你了,雄主。对我管束得再严厉些也无所谓,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
即便眼前的景色很诱虫,安白还是不给面子地把它踩退缩了。
“不行,我一定要回去睡觉。”
要是卡玛他们早上起来还发现他不在就不好了。
“明天。你如果今晚再吵醒我,我不介意多延迟几天。”
安白警告道。
优兰捂着发痛的地方,冷津津地扯出一分苍白的笑。
安白倒不完全是迫于优兰的诱逼才答应对方的。虽然他一直以来态度坚决,不过他也隐隐发现一些变化。比如精神水平的大幅增长,很难说这和探索精神核的尝试无关,或许还得益于优兰提示的方法。
安白想到一句古话:“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攻守本就是一体两面,既然如此,何不看看……始祖真正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它能彻底地巩固家族现有的地位。
不求学则不进步啊。
不过,像优兰这种自残式的威胁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优兰此夜并未安眠。
执念这种东西,不论时机,一旦产生了,很难割舍。
下半夜快结束时,他才浅浅梦了一回。
大概是旧日回忆的拼接。
狭小的黑屋子,禁闭,和偶尔透出的光亮。
那个家里有很多雌虫的禁地,还有不能违抗的随机的命令。
从识事起,那股重压就始终包围着他,把他挤在了密不透风的空间里。
思想接受着通识书上宣扬着、王国高唱着的自由价值,行动却拘束于古板家族对个体意识层层压榨的繁文缛节。
世界观的二律背反将他推向了一个个分岔的路口。
他几番怀疑:何为真相?
他在孤独的黑暗中,在饥肠辘辘中,在精神疲惫之际,认识了一个雌虫。
一个不苟言笑的雌奴。
他们本没有太多的交集。
优兰被禁闭,而那个雌奴刚好是他的看守者。
康说:“要让那小子知道教训。”
言下之意,要合乎规矩,要听话。
看守者的职责是恐吓禁闭室里的雌子。
优兰当然不怕恐吓,小的皮肉之苦他且受着,王国的律法是一座至高的山,康决不能对他的幼年雌子施以酷刑。
雌奴却并不说话,只是在他第三次饿到昏厥时,给他喂了一点点汤。
那是雌奴自己的食物,并不美味,十分糟糕。
优兰却因此想到了家里其他的雄子。
那些高贵的雄子使用雌虫的物品时,会不会也这样评价:简直十分糟糕。
不,他们根本没有这种机会。
雌虫极尽所能去供养他们,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规则。
而那些远古的规则流传至今,究竟多大程度上失去了它本来的意味?
权力的根源死去,遗产却犹在。
观念的改变总是如此滞后,甚至连质疑都如此艰难。
而这却成了不可撼动的世界铁律。
优兰于微光中扯住了雌奴的衣角,“谢谢你。”
就算,这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雌奴却露出相遇以来的第一道微笑,微小得像是羽毛落在江面。
优兰倔强地度过了他的第一个漫长的禁闭期,重见天日时已瘦弱不堪。
原玲躲在康的背后哭泣,甚至不敢上来抱一抱他。
优兰一言不发地略过了他们,既不求饶,也不道歉。
哪怕再关他一千遭,也是一样。
康却发现了雌奴对他的纵容。
只是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另一个好事的雌奴发起了举报。它本以为能得到恩赏,结果也只是被调到了另一个夫人的屋子。
喂汤的雌奴被吊着脚倒挂在大堂,罪名是“干涉了家主对所有物的绝对权威”。
那时,雌奴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优兰生过解开绳子的念头,然而那只会招致康的怒火。雌奴的处境不会变得更好,他的行为根本不会有意义。
可是,倘若那时候真的解开了呢?
优兰再次被关禁闭时,看守者换了一个虫。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原先的雌奴在它事上触怒了康,被彻底地……打死了。
这样的事好像常常在发生。
雌奴是消耗品。
哪怕在最新的王国律法里,这种草菅虫命的条款也没有完全消除。
优兰的记忆力不容许他尘封这些过往。
他甚至还记得犹在襁褓时,雌父低低的呓语。
“可惜的优兰,听说会是个顶聪明的孩子。若是雄虫就更……”
“保佑我,下一胎为你生个雄子弟弟吧。这样雄主的心,才能多向着咱们呐。”
可是达佩又比他好多少呢?
美纳达家的虫基因里就带着劣根性。
他们就是无法逃离沼泽的水草。
*
安白送西格拉去训练后,便回到了优兰的卧室。
优兰正坐在阳台边的地毯上,膝盖屈起,神情专注地剪着指甲。
他的指甲长得很快,涂上不久的甲油就这么被剪掉了,黑色的钙质月牙落在裙子上,被他收拢了起来,丢进了垃圾箱里。
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他如墨的乌色长发上,竟令其脱去了几分暗色的气质。
就连面孔也不似最初那般苍白。
安白有理由怀疑,造成雌君虫鬼不分的根本原因,是疗养院的伙食太差。
听到安白的脚步声,优兰才优哉游哉地转过头,把身子渐渐向大腿贴去,下巴搁在手背上,俨然一副静美的样子。
他学那些柔顺的雌虫学得很像,好像生来就如此一般。优兰是个聪明的、擅长记忆,也擅长模仿的虫。
“亲爱的雄主,你总算来践行你的承诺了。你再不过来,我就……”
优兰咬着唇心笑了起来,“我就脱光了,站在大厅里,让每个路过的虫都看着;丢尽你的脸。”
安白满头黑线,“你确定那是丢我的脸,不是你的脸?”
“我们之间,何必分得太开?”
优兰扭身,顺着地毯的纹路爬过去,抓住了安白的裤脚,仰着眼光,说,“你能让我满意吗?”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安白低下头,直视着优兰,“我要怎么做?”
在优兰的引导下,安白的精神丝触穿越了辉煌的记忆,抵达了无垠的荒野。
那是莱西离家的第十天。
他成年已久,无法再依赖亲虫的精神力,必须跨越领地向外寻找异血雄虫,帮助他安稳度过暴动期。
然而这个过程异常困难。
这是一片惯于被天灾光顾的土地。
陨石、寒潮、猛火,总是不期而至。
生存下来的虫族本就稀少,更何况体质虚弱的雄虫?
就算有,也会被当做争夺的对象,早早被强力的雌虫圈起。
就像雄父一样。
雄父、也是很讨厌他们的。
年幼的记忆里总是不休的争斗。直到他成年后,家庭关系才开始缓和。
莱西甩甩头,继续探索虫留下的痕迹。
如果是雌虫就要小心了。
在稀缺的资源面前,所有陌生雌虫都是敌者。
可惜,担心什么,什么就来了。
在一片靠近水源的地方,莱西受到了袭击。
那是一只异常凶狠的、陷入暴动的狂躁雌虫。
扇打的翅翼和腹腔的振动都在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失去理智的雌虫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莱西瞬间陷入了应战状态。
从雌父身上遗传的强大战力给了他丰厚的底气,自幼积累的生存技巧更是让他游刃有余。
善良的莱西并不想痛下杀手,雌虫的较量往往以占领资源告终,并不必然分出死活,是以他尽可能让这场战斗点到为止。
然而无法从暴动中解脱、甚至无所谓恐惧的雌虫,迎接的命运只有死亡。
这荒凉的土地太容易留下骸骨。
更令莱西感到不忍的是,雌虫的肚子里还遗留着未生产的蛋。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莱西拨开干枯的草丛,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隐藏的食物。
却发现了意外之喜。
一只雄虫。
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看上去像秋风中凋零的落叶。
莱西小心地探了探他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便将他扶到干净的地方,掬了一把清水,洗净了他的脸庞。
雄子的脸可爱得像天使。
虽然家中已经有雄父和弟弟两个雄虫了,莱西还是从这个落魄的雄子身上得到了不同寻常的感觉。
软软的。
忽略体质来看,家里的雄虫都是性格凶残的家伙;虽然雌虫也不例外。
莱西虽然心生喜爱,但难免还是会顾虑:雄子醒来之后,不会大喊大叫吧?
他绝对不会想到,雄子睁眼的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是“神明”二字,
泪水从雄主的眼眶大股地流出。
莱西始料未及,慌慌张张地拿袖子去擦雄虫的脸,听到的是这样的话:“原来真的有虫来救我了。”
莱西安慰了他好久,才听到他开始诉说过往,包括他如何流离失所,辗转于多虫之手,最后被发狂的雌虫掳来这里。
雄子叫洛雅。
他在灾难中失去双亲,被失去崽崽的雌虫抱走,养了一段时间,这是最初的记忆。养父A没有名字,神志不太清楚,能力也日渐衰弱,后来很难养活两只虫了。终于在一个冬天,战败于雌虫B之手。
雄子又被雌虫B夺走了。
雌虫B年纪不小,比十二岁的雄子大上两轮,或可称为养父B。但长大后的雄子发现了B疯狂的野心——原来是要豢养精神食粮,等他长大那天就狠狠吃掉。即将觉醒的雄子费尽千辛万苦,从B手中逃了出来,结果就被暴动发狂的雌虫掳走。
“他也要……吃了我。”
洛雅指着地上的雌虫遗体,惊恐地说,“简直太可怕了,他抓着我的脖子,样子很凶……”
莱西捂住了雄虫的眼睛,“那是因为他发狂了,平时的雌虫不这样的。”
洛雅摇头道:“我见过的每一个都很凶,他们,他们都像狼一样。”
竞争中的雌虫是这样的。
莱西默然想道:雄子难道没有意识到我也是个雌虫吗?我陷入暴动的样子,恐怕不比他们温柔到哪去。
可是洛雅却乖兮兮地黏在他身上。
“在被吃掉之前,我吓得不行,就向神明许了愿。我说,如果有谁来救我,我就嫁给他。”
莱西:有这好事?
他不知道的是,雄虫隐瞒了一些前提:要长得好看,要温柔,要能保护我……
莱西说:“你知道嫁给我会面临什么吗?”
洛雅摇摇头,露出不解的目光。
莱西说:“我要吃掉你。”
洛雅:惊恐.JPG
小媳妇样的洛雅窝在草丛里,咬着衣角呜呜抹眼泪。
“怎、怎么会是这样?”
缺乏生活教育的洛雅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认识出现了巨大的偏差。
而吃饱喝足的莱西则抹抹嘴,提上了裤子。
他很快地弯下腰,揽住了可怜巴巴的雄子,像个恶霸一样诱哄道:“好啦好啦,也没什么损失不是?我会对你好的,以后你不用担心受冻挨饿,或者被其他雌虫抢走。”
我可是很强的。
洛雅慢慢缓过劲来,靠在莱西身上。
仔细一想,竟觉得很有道理。
被吃掉的感觉,好像、还挺舒服的。
最重要的是,莱西这么温柔。
一直以来,洛雅印象里的雌虫都粗野又残暴。掠夺似乎是他们的天性,这样好声好气和自己说话的,倒是少数。
辗转流离的过程,也是被奴役的过程。偏偏他体质那么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屡屡被支配者嫌弃。
唯一能做的,好像也只是提供精神食粮。
莱西还没有出现传说中的暴动期,所以,他就提供了一下□□食粮。
洛雅红着脸,轻轻环住了莱西的腰。
“雌主,你要真的对我好啊。”
莱西:???
他忽然意识到,家园之外的这一片荒地,存在着雌虫主宰的现象。
仔细一想,雌虫本就处于武力的巅峰,为什么会向雄虫臣服呢?
精神暴动是一回事,可是平时呢?
归根结底,是眼前这个雄子性格太软,不会利用自身的优势啊。
莱西露出邪恶的笑容。
既然如此,可不得好好利用一下?
莱西带着洛雅在水源周围找到了暂时居住的地方。
一个很小的洞穴。
莱西常年穴居,在布置方面自然得心应手,很快清理了洞穴内的杂物,并加固了外面的屏障,随后在洞穴里铺上了干草,充当卧铺和摆放食物的地方。
火光也是很重要的,脆弱的雄虫经受不起长久的黑暗和潮湿。
莱西的龟毛雄父就屡屡强调这些问题,为此和大雌父吵过许多次。
雄虫弟弟也不省心,为了争夺舒适的卧铺,常常和他大打出手。
少年莱西仗着武力的优势好几次把弟弟揍哭。
后来弟弟度过觉醒期,莱西也迎来了第一次暴动。
于是攻守之势异也。
想多了都是泪。
不过现在有了洛雅,就不一样了!
他要狠狠回去踹那小子的屁股!
莱西一边憧憬着,一边疯狂投喂洛雅自己采摘来的野果。
这些对他来说也只是勉强充饥。
他打算把洞穴安顿好后,就去外面猎杀一头大的,解决这几天的食粮。
然后嘛,嘿嘿,当然是把洛雅带回家啦!
理想是美好的。
骨感之处在于,洛雅和弟弟合不来。
洛雅一口一句“雌主”,叫得莱西可扬眉吐气了。
连大雌父也不禁向雄父露出幽幽的眼神。
食物链顶端的雄父一言不发。
弟弟却忍受不了雄虫这样做小伏低的样子,找到机会就要骂洛雅两句,当然是被重振兄风的莱西揍了。
他们毕竟是兄弟,还是互相留手的。
倘若弟弟也像雄父对雌父那样,用精神攻击的手段对付莱西,莱西恐怕也未必招架得住。
莱西可不想指望软绵绵的洛雅。
洛雅是要被捧在手心的小天使。
不过莱西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洛雅不会一直都把他当做可尊可敬的主虫,尤其是在接触了莱西原本的家庭之后。
雄父是这个家庭的绝对主宰,这观念从出生起就刻在了莱西的心灵当中。
如今也将不可避免地影响着他的伴侣。
洛雅却跟个小傻子一样,甜甜地讨好着他的雌父。
莱西:??
洛雅说:雌主的雌父,果然也很强健呢!
莱西逐渐搞不懂洛雅的脑回路。
雄父对此依旧不置一词,似乎并无纠正的打算。
弟弟却愈发躲着洛雅了。
没过多少天,雄父就单独把莱西叫到了身边。
讨论的内容无疑是弟弟和洛雅的关系。
雄父说:不该放任洛雅欺负自家的雄虫。
莱西再次陷入迷惘。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每次自己外出采集的时候,洛雅都在偷偷用精神丝和弟弟较量。
但当时的莱西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地以为,雄父想要驱逐他们了。
毕竟,家长们早就有意让弟弟继承这片领土。
在他们的家庭观念里,只有雄虫能延续上一代的权力意志。
莱西说:我会走得远远的。
那时雄父怎样呢?
雄父只是叹了一口气,难得露出慈祥的面容,摸摸他微微炸开的乌发,然后将他揽到了怀里。
“莱莱,你是家里的长子,也是我最大的骄傲。”
“遗憾的是,异血雄虫是不能相容的。”
雄父又一次在他身上留下了牵引的印记。
“这是我们血缘的纽带,你随时都可以回来。家族的资源永远与你共享,如果需要,你也可以带走你应有的那一份。”
“去建立你的领地。”
莱西回乡的记忆并没有延续多久,对始祖雄虫的刻画也如吉光片羽。
两只虫回到相遇的地方,建立起了基地。
原先的洞穴被雨水冲毁了。
在洛雅的提议下,两只虫搭建起了屋子。
以采集捕食为生的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发现了一处水土较为丰沃的地方,开垦了田地。
在这个过程中,收留了第一批流浪的雌虫。
莱西小心谨慎地监督着那些雌虫中野心勃勃的分子,生怕一个不小心让他们夺走了雄虫。为此,不惜告诉洛雅自己从雄父身上观察来的精神力防身的方法。
其实他也有点担心:洛雅会不会变成雄父的样子?
用精神力去操纵家里的雌虫,在汗与血的较量中夺取威权。
然而洛雅依旧软软地和他撒娇。
莱西释然地想:不管怎么说,我对洛雅也没有大雌父对雄父那样凶残啊!
他们的领地因虫员的增加而不断扩张,洛雅不得不精修精神力安抚的办法。
在雄虫中,洛雅是一朵奇葩。
他热衷于锤炼自己的精神力,像是潜行于无尽的海。
或许是因为,他并没有吃过太多精神力的苦。
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手无缚鸡之力的雄虫很容易成为被掠夺的对象,尤其是遇到处于暴动期的雌虫,更是会被威逼着进行各种安抚。
在有些极端的家庭里,年幼的雄虫甚至会被过早地发掘,充当兄弟的精神清洁布。
一部分精明的雄子,过早地陷入斗智斗勇的漩涡中,把精神力当做生存工具,也无力去品味进阶的美好了。
至于那些宠溺雄虫的家庭,自然是养成了娇纵的后代。雄子不能坐享其成已是劳累,何况是做过多的安抚呢?不过这到底是少数。
洛雅早年失怙,跟在雌虫A身边,虽说风餐露宿,也算是被呵护了一段时间。后来到了雌虫B手里,本来要面临和寻常雄虫一样被压榨的命运。或许因为他天性柔软,又懵懵懂懂,不像其他雄虫那样难管,加上养起来还算可爱,所以雌虫B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老谋深算的雌虫B开启了可持续发展的谋划。他意识到不同时期觉醒的雄虫在精神力等级上差异较大,所以下决心要好好将洛雅养肥。至于平时的暴动,在外面抢几个劣等雄虫解决一下算了。
没成想,肥鸭子快要养成了,结果飞走了。
小鸭子洛雅每晚抱着莱西,交流今天锻炼的心得。
如何用最少的精神力,快速有效地安抚暴动的雌虫。
新招纳的成员能够成为生产的力量,极大程度上加快了他们的丰衣足食。
合作真是伟大!
洛雅还没有学会霸权的真谛,他的土地就扩张到了异族领土的边缘,引发了一场斗争。
雌虫自发组建的军队战胜了异族,取得了新的领权。
专注生产的时期结束,征伐的岁月被迫开启。
洛雅没有什么政治和战争头脑,一路上搜罗着逸散在各处的典籍,充实着自己的书房和日记。
个虫的安抚力在不断填充的军队面前已经变得十分渺小。
不过他想出了个新办法:让功勋最高的那批雌虫,在战利品中选择自己的雄虫伴侣,然后施以教化。
这场改革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雌虫的纵容和雄虫的摆烂宣告结束。
莱西与洛雅的结合珠玉在先,雌虫们难免爱屋及乌,不忍去伤害雄子们的天性——在不反抗的前提下。
但改革也并非毫无正面效果。
取得功勋的那批雌虫在战胜区获得了相应的领地和身份,也将莱西洛雅的美名宣扬出去。
他们的阵营终究迎来了新的雄虫血液。
饱受饥寒袭扰、备受压迫的流浪儿,和那些天性向善的正直的雄子,慕名而来,成为被分封的小领土中身份尊贵的赘婿。
学堂和娱乐场所同时发展起来。
莱西洛雅的家庭也添了新丁,崽崽一个接一个,领主始终是那一对。
他们继承了莱西家的习惯,尊洛雅为名义的家主。
为了使招徕幸福的美德延续下去,洛雅固定了雄子的基本义务:安抚兄弟、灌溉伴侣、养育崽崽。
雌虫们则继续承担开垦耕种、加工资源和守卫征伐的工作。
由于不忍心和长大的崽崽们分开,莱西在对后代的安排上也做了一点有别于本家的调整:入赘的可以,远嫁的不要。
即使分家,也不能走得太远。
农耕文明保障了这一规定的实现。
后来嘛,当然就是和素明重逢的故事。
令安白难以理解的,是优兰的沉默。
始祖雄虫的片影一度让他们好奇,不过莱西回乡的周期太长,导致他们没能获取太多始祖雄虫的有用信息。
但毋庸置疑的是,莱西洛雅家族的起源,并不是暴力、征服与霸权。
简直像是一场神话传说,演绎着动虫的浪漫意外。
让安白的心中也涌起无限的自豪。
当家族的雄子真好!
唯独要腹诽的是,祖先洛雅享尽了与莱西的双虫时光,却眼睁睁看着后代走向了一雄多雌的艰辛道路。
虽然……安白也不讨厌就是了。
优兰却陷入了复杂的沉思当中。
他早已明白莱西洛雅和美纳达的不同,但在窥见这远古的起源记忆时,仍无法抑制地心潮动乱。
历史虽然是必然的,但事件和角色总是偶然。
他从来不相信雄虫与雌虫之间存在真纯的爱,但按照概率来讲,哪怕仅存在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忽略不计。
那爱产生了美。
理想主义正是看到了美的存在,才能够在污浊的尘泥里顽强地活下去。
优兰不是理想主义,他是个颠覆分子。
如今却被美的光斑炫耀得天翻地覆。
他忽然明白了莱西洛雅家族怪异的根源。
不成文的义务规则,如日月无言,普照着这片洁净的领域。
安白那时说:我们家没有雌奴。
何止没有雌奴?
这片美丽的花园里到处是阳光和星尘的碎片。
他们的祖先在生存中寻索,得到了高于生存的东西。
使这世上看似绝对而冰冷的逻辑,掺杂了难以预料而不可排除的干扰项。
夜与光之间,才是真正的对抗。
思及此,优兰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他好像抓住了莱西洛雅家的把柄。
只要他仍站在底线之上,这个家的家主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可以恣意地挑衅、胡闹和翻覆。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莱西洛雅的家规既是利剑也是厚盾。
枪柄被授予敌者,玫瑰仍持于我手。
优兰的屠刀只是自作多情地斩向了不尽的流水。
“只差一点了,雄主。”
浓雾散尽、谜底揭晓之时,展现给优兰的究竟是一团糟糕的毛线球,还是振聋发聩的生命绝响。
维持平衡,抑或颠覆一切?
优兰的抉择也将牵系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