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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顾无言 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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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渔在三十二岁那年失去了味觉。
不是慢慢退化的,是一觉醒来忽然就没有了。那天早上她照例给自己冲了一杯手冲咖啡,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浅烘,是她最爱的豆子。她磨豆、烧水、闷蒸、注水,每一个步骤都和往常一样精确。咖啡液顺着滤纸滴进分享壶里,散发出柑橘和茉莉的香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盯着那杯褐色的液体看了很久。
没有味道。不是苦,不是酸,不是任何味道。舌头像是被人偷偷换成了一块橡皮,无论接触什么东西,都只有质地和温度,没有味道。她又去厨房翻出各种东西来试——盐、糖、醋、辣椒酱。她舀了一整勺辣椒酱塞进嘴里,辣味是有的,因为辣不是味觉,是痛觉,但辣椒酱里的咸味和鲜味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辣椒酱的瓶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失去味觉是一种不便。对于江晚渔来说,失去味觉是一种死刑。
她是江晚渔。京城餐饮界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十六岁入行,十九岁拿下全国青年厨师大赛金奖,二十五岁开了自己的第一家餐厅“渔味”,二十八岁摘得米其林二星,三十一岁登上《时代》杂志亚洲版封面,标题是“重塑中餐味觉版图的女人”。她的舌头被誉为百万分之一的“神之舌”,能分辨出同一锅汤里不同时间放入的盐带来的细微差别。她靠这条舌头建立了一个美食帝国。
现在这座帝国的地基塌了。
她去了三家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CT、核磁、味觉诱发电位、舌部神经传导速度,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正常。她的味蕾完好无损,神经通路没有任何损伤,大脑的味觉中枢也没有任何病变。医生们面面相觑,最后给了她一个听起来像是敷衍的诊断——突发性感官功能障碍。病因不明,治疗方法不明,预后情况不明。三不原则,医生的万能遮羞布。
失去味觉的第三十天,江晚渔把餐厅关了。
她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下去了。一个尝不出味道的主厨,就像聋了的调音师、瞎了的画家。她的徒弟们试图安慰她,说师傅您不用尝,您的大脑记得所有味道,您只要按照经验做就行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做菜不是按照配方表往里扔调料,每一批食材的味道都有细微的差别,同一块姜不同部位的姜味浓淡都不一样,火候的变化、季节的转换、空气湿度的起伏,这些变量都需要在烹饪的过程中用味觉实时校准。没有味觉,她就是一个瞎子走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是赌命。
关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厨里,面前摆着十七把刀。每一把刀都有名字,有来历,有专门对应的食材和刀法。她拿起最小那把削皮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花了一辈子建起来一座城堡,然后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城堡的地基是沙子的累。
她把刀一把一把地擦干净,装进刀包,卷起来用绳子扎好。然后她站起来,关掉了后厨的灯。那是她做了十三年的梦,在黑暗中合上了眼睛。
失去味觉的第四十五天,江晚渔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云南。也许是因为那里是所有味道的源头——菌子、香料、鲜花、山泉,那片土地上有中国最野生的味道。也许她只是单纯地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江晚渔的地方,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吃喝拉撒,不用时刻面对“美食家失去了味觉”这个残忍的反讽。飞机降落在丽江三义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她租了一辆车,沿着国道一路向北,没有目的地。车窗开着,高原的风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闻得到,但尝不到。
傍晚的时候,她经过了一个叫“雾川”的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低矮的木房子,房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红辣椒。街尽头有一家客栈,木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雾川客栈”。她停下车,走进去。客栈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纳西族女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她给江晚渔开了一间二楼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看到远处的玉龙雪山,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你是做什么的?”老板娘问她。
“我是……”江晚渔顿了一下,“一个做菜的。”
“哦,厨师!”老板娘笑了,“那你可得去尝尝老沈家的包子。就在街对面,每天早上六点开门。他家的包子,我吃了二十年了,一天不吃就浑身不舒服。”
江晚渔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想告诉老板娘,她现在吃什么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种声音叫醒的。那声音从街对面传来,是案板上摔打面团的闷响,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感——砰、砰、砰,每一声都沉稳有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江晚渔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起来,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十月的滇西北,清晨冷得像冬天。她裹紧外套,穿过空旷的石板路,走到了街对面的包子铺。铺子很小,门面只有两米宽,连块正式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沈记”。门口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晨光中升腾而起,带着面粉和肉馅特有的香气。
铺子里只有一个男人在忙活。他看起来和江晚渔差不多大,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围裙,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他的脸被蒸汽熏得微红,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正在揉面,动作很专注,手掌推出去,面团在案板上滚一圈,再拉回来,一推一拉之间有一种接近于冥想的韵律。
“一笼包子。”江晚渔说。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面团,转身去蒸笼那边,掀开盖子,白汽冲天而起。他用竹夹子夹了六个包子放进盘子里,端到她面前。包子不大,褶子捏得细密均匀,收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旋,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江晚渔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包子的皮很薄,几乎是半透明的,咬开的瞬间,里面的汤汁涌出来,带着一股鲜得几乎让人眩晕的味道。那是猪肉的鲜、虾仁的甜、笋丁的脆,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尝到过的味道——像是某种山野里才有的野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把所有其他的味道都包裹起来,融合成一种浑然天成的整体。舌头上的每一颗味蕾都在尖叫,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四十五天的人忽然把整个头扎进了泉水里。
她尝到了。
她尝到了。
江晚渔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了盘子上。她没有去擦,而是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拼命地嚼,拼命地咽。她要确认这不是幻觉,这不是她的大脑在欺骗她。第二个包子,第三个包子,第四个。每一个都有味道,鲜活饱满,像一束追光灯精准地打在她的舌面上,把那些沉睡了四十五天的味蕾一个一个地唤醒。
“你怎么了?”男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他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沉稳,不带多余的波动。
“没什么。”江晚渔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你的包子太好吃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揉面。“好吃就多吃点。不够还有。”
江晚渔吃了整整一笼包子。吃完之后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舌头像一块被春雨浇透了的旱田,每一个味蕾都在疯狂地吸收着残留的味道。她问男人包子馅里放了什么。男人一边揉面一边随口答道,猪肉、虾仁、笋丁、野葱。江晚渔追问,还有呢?男人停下揉面的手,歪着头想了想,说,还有山上捡的一种野菇,没什么名字,村里人都叫它“石头菇”,因为长得像石头。
“能给我看看吗?”江晚渔问。
男人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十几朵灰褐色的野菇。江晚渔拿起一朵,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菇的表面很干,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味,闻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当她用指甲掐开菌盖的时候,里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汁液,透明的,带着一股极其细微的甜香。那个香气转瞬即逝,如果不是她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种菇她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松茸,不是牛肝菌,不是鸡枞,不是她在任何一本食材图鉴上见过的东西。但它有一种非常奇特的特性——它的汁液接触到空气之后,那种甜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立刻关上了。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这个菇的汁液里含有某种能够强烈激活味觉受体的化合物,而且不是单一的激活,是一种“放大器”式的激活——它本身的味道很淡,但它能让舌头对其他味道的敏感度提升数倍。
她在后厨站了很久,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她找到了。不是找到了能让她恢复味觉的东西,而是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发现。这种野菇如果真的是一个未被发现的物种,那么它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本身,更在于它可能改写整个食品工业和医疗领域的规则。一个能让味觉恢复的天然食材,对全球数以千万计的味觉障碍患者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想买一些这种菇。”江晚渔对男人说。
“不卖。”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我可以出高价。”
“不是钱的问题。”男人终于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他看着江晚渔,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这种菇只在每年十月的第一场霜之后长一季,产量很少。我要用它做包子。没了它,我家的包子就不是这个味了。这条街上的人吃了二十年,有人从小吃到大,有人搬到外地之后专门开车回来吃。我不能让他们吃到不一样的东西。”
江晚渔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驳的立场。一个守着二十年的包子铺,守着一条街上的人的口味和记忆——这不就是她以前在“渔味”干的事情吗?只不过她的食客来自全城,他的食客就守着这一条街。
她没有再坚持。但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来了。她要了一笼包子,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吃完之后她没有走,而是看着男人揉面、包包子、上笼。男人没赶她,也没理她,就当她是空气。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她都来,点一笼包子,吃完了就坐在角落里观察后厨。男人用的面粉是本地的冬小麦磨的,猪肉是隔壁村子散养的黑毛猪,野葱是他自己种在铺子后面的花盆里的。他的厨房没有什么秘密,但他的手有一种普通人永远练不出来的精准——每一颗包子的大小、重量、褶子数量都一模一样,误差不超过一克。
第六天,江晚渔终于开口了。“我想跟你学做包子。”
男人停下揉面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从头看到脚,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学过厨?”
“学过。”
“哪里学的?”
“北京。”
“北京来的跑到这里学做包子?”他笑了一下,是那种不以为然的笑,“北京的包子不好吃?”
“没有你的好吃。”
男人收了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晚渔意外的事——他从案板上揪下一小块面团,扔给她。“先学揉面。揉到我满意为止。”
从那天起,江晚渔成了沈记包子铺的学徒。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这条街上的居民只当她是新来的帮工,一个外地来的、不会说本地话、但干活特别卖力的年轻女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在案板前满头大汗地揉面的女人,曾经站在北京最顶级的厨房里指挥着三十个人的团队,他们也不知道她上过《时代》杂志的封面,她的餐厅被全球美食家评为“亚洲最值得专程前往的十家餐厅”之一。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一个揉面揉得不太好的学徒,包的包子总是收口不紧,蒸出来会裂。
江晚渔不在乎。她甘之如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是为了食评、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在同行面前证明自己,只是单纯地、专注地做好一件事。揉面的湿度要刚刚好,太干了皮会硬,太湿了褶子站不住;馅料的配比要精确到每一克,猪肉太肥了腻,太瘦了柴,野菇放多了抢味,放少了不出味。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在她从前的大厨房里都是别人负责的,她只需要最后尝一下味道就行了。但现在她必须从头做起,像一个刚入行的学徒一样,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学。
一个月后,她包的包子终于不会裂了。
两个月后,她揉的面得到了老沈的认可。老沈姓沈名度,这是她来铺子一个月之后才知道的。沈度的父亲也是做包子的,祖父也是,曾祖父也是。他们沈家在这条街上做了四代人的包子,从清朝光绪年间做到现在,店址从来没有换过。那些在包子铺前排队的食客,有的祖孙三代都吃沈家的包子,从爷爷背着爸爸,到爸爸背着儿子,再到儿子背着自己的儿子,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像一条没有断过的链子。
这期间江晚渔的徒弟、合伙人、投资人轮番给她打电话催她回去。他们说“渔味”不可能一直关着,损失太大了,食评家们开始议论纷纷,再不回去招牌就砸了。她每次都是嗯嗯地应着,然后挂掉电话,继续揉面。不是不想回,是她还没找到答案。野菇的秘密她还没解开,沈度这个人她还没看透,那条让她舌头醒过来的包子,她还做不出来。
第三个月,沈度终于开始教她包包子。
包包子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面皮要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形,馅料要不多不少刚好填满面皮的三分之二,褶子的数量必须是十八个,不能多也不能少。沈度说,十八个褶子是曾祖父定下的规矩,十八个褶子代表十八个祝福——平安、健康、团圆、如意、吉祥、富贵、长寿、美满、喜乐、顺遂、安宁、和睦、兴旺、如意、吉祥、富贵、长寿、美满。最后两个和前面的重复了,他说没关系,祝福不嫌多。
江晚渔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包出十八个褶子的包子。她包的第一笼包子出笼的时候,沈度夹了一个尝了一口,嚼了半天,然后说了一个字——“过”。那是他嘴里的最高评价。他从来不说“好”,从来不说“不错”。他只说“过”和“不行”两个词。江晚渔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从“不行”走到了“过”。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沈度做了一件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拿出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你为什么来这儿?”沈度喝了一口啤酒,问她。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来旅行的。”
“旅行四个月不走?”
江晚渔低下头,握着啤酒瓶的瓶身,没有说话。街对面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收摊,把她老婆喊出来帮忙,两个人在夜色中手忙脚乱地搬着纸箱子,一边搬一边拌嘴,声音又大又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的舌头废了。”江晚渔说,“我是一个厨师,但我的舌头尝不出味道了。我关了店,坐了飞机,没有目的地。我只是想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然后我走进了你的铺子,吃了你的包子,我的舌头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沈度听着,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举着啤酒瓶,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我家的包子,是那个菇。”
江晚渔没有否认。“我想要那个菇。但不是为了我自己。这种菇里面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化合物,能够强烈激活人类的味觉受体。如果我把它带回北京,找实验室做成分分析,也许能开发出一种治疗味觉障碍的药物。全球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像我一样失去了味觉,这能帮到他们。”
沈度又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在脚边。“你们这些人,”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见惯了世事变迁的疲惫,“来了这里看到一样东西,就想把它拿出去,拿到外面去化验、去量产、去卖钱。我不反对这个,但你要知道,这个菇只在雾川长,只在每年十月的第一场霜之后出来。它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离开这片土、离开这个天气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能?”
“因为我试过。”沈度说,“七年前,我把石头菇的菌种寄给了一家上海的科研机构,想让他们看看能不能人工培育。他们研究了半年,菌丝在实验室里长得很好,但不出一丁点菇。又研究了半年,放弃了。石头菇只能长在雾川的土里,只能在每年第一场霜之后的温度里出,换了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温度,它就不长。你可以把它拿去化验,但你做不出来的,因为有些东西,离开了家就不成了。”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空啤酒瓶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转身走进了铺子。江晚渔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那瓶还剩下大半的啤酒,酒液在瓶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沈度刚才那句话,说的不只是石头菇。
春节前夕,江晚渔回了北京,去那家投资公司开了一个会。“渔味”关了七个月,她做好了看冷脸的准备。
会议桌上,投资方的代表坐了一排,每个人都表情严肃。为首的合伙人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说江小姐,我们很欣赏你之前对“渔味”做出的贡献,但你无故关闭餐厅七个月,给品牌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按照合同条款我们有权启动回购程序,以原价收回你的股份。然后他把一份新的协议推过来——市场化的薪资待遇,没有股权,没有决策权,她将从创始人变成被雇佣的主厨,从老板降级为高级打工仔。
会议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江晚渔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文件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七个月前她在雾川客栈推开窗户看到玉龙雪山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她抬起头看着合伙人的脸,那些脸七个月前对她笑容满面、说着“你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的脸,此刻冷静而疏远,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优化的员工。
她拿起笔。她的手指在签字栏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合上了那份文件。
“我不签。”她说,“但我有一个新的提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十几朵灰褐色的野菇。她把袋子放在会议桌上。
“这是一种仅在云南雾川镇生长的野菇。它的汁液里含有一种能强烈激活人类味觉受体的化合物。经过初步实验,它对突发性味觉功能障碍的有效率是——百分之一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后来的事情,财经媒体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来报道。江晚渔联合一家顶尖的生物科技实验室,从石头菇中成功分离出了一种全新的味觉激活蛋白,命名为“雾川因子”。这项发现不仅获得了当年的国家自然科学奖,还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场味觉研究的热潮。雾川因子被应用于味觉障碍治疗、食品风味增强、抗癌患者的食欲恢复等多个领域,专利授权费在一年之内突破了九个亿。
江晚渔用这笔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买回了“渔味”百分之百的股权,把那些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想把她踢出局的人全部清出了董事会。餐厅重新开业的那天,她站在全新的开放式厨房里,面前是一排崭新的刀具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她做了一道新菜,名字就叫“雾川”——野菇清汤打底,上面浮着一颗手工包的迷你包子,皮薄如纸,褶子十八个。那道菜后来成了“渔味”的新招牌菜,食评家们用尽了所有形容词来赞美它,但没有人知道那颗包子里包着的秘密是什么。
第二件事在一年后发生。江晚渔再次去了云南,去了那个叫雾川的小镇。她开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国道一路向北,停在了沈记包子铺门口。
铺子还在。蒸笼里的白汽依然在晨光中升腾,沈度依然站在案板前揉面,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围裙。他抬起头看到江晚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江晚渔说。
她告诉他,她在实验室把石头菇的菌丝种进了模拟雾川气候的人工培养箱里——相同的海拔气压、相同的霜降温度、相同的土壤微生物环境。菌丝在培养箱里长了三个月,然后在一个模拟的“第一场霜”的夜晚,那些菌丝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灰色的菌盖顶着细密的水珠,像一群在晨光中睁开眼睛的婴儿。
石头菇的人工培育成功了。
沈度听着她说话,没有插嘴。等她说完之后,他从案板上揪下一小块面团扔给她。
“先揉面。”他说。
江晚渔接住面团,笑了。她系上围裙,走到他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案板前,把面团按在案板上,手掌推出去,面团滚一圈,再拉回来。她的动作已经不像一年前那样生涩了,一推一拉之间,有了一种接近于沈度的韵律。
窗外,玉龙雪山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山顶的积雪万年不化。石板路上响起了早起的脚步声,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拉卷帘门,对面的早餐摊支起了油锅,油条在滚油里滋滋地冒着泡。雾川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记包子铺的蒸笼里,白汽升腾,带着石头菇和野葱特有的香气,飘向了整条街。
【回归本真】
我叫宋砚,二十四岁,在北京一家房产中介干了两年。业绩不好不坏,属于那种经理不会重点表扬也不会重点批评的类型。我租住在通州一个老小区的隔断间里,隔壁住着一对天天吵架的情侣,楼上养了三条狗,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开始跑酷。我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味道。
这种平淡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被打破的。
那天我约了一个客户看房,约的是下午三点,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门口。客户姓陈,电话里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说要给父母租一套一楼的房子,方便老人出入。我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站在小区门口等。
三点整,没有人来。三点一刻,还是没有人。三点半,我拨了那个陈先生的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您好,陈先生吗?我是中介小宋,咱们约了三点看房的——”
“你打错了。”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不耐烦,“我不姓陈,也不是什么陈先生。这个号是我刚办的,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天天打天天打。”
我愣了一下。“不好意思,这个号码是客户留给我的,可能是他写错了。”
“行了行了,别再打了。”女人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翻开通话记录又确认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号码。昨天下午两点十四分,这个号码打给我的,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我清楚地记得那通电话的内容——陈先生说他父亲腿脚不好,爬不了楼梯,一定要一楼的房子,租金可以商量,但必须是一楼。他还问了我几句关于小区供暖和周边菜市场的问题,声音是典型的五十多岁男人的嗓音,带着一点痰音。
不是女人。绝对不可能是女人。
我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拨,直接被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下午我又打了几个电话,看了两组客户,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躺在床上,盯着手机上那个通话记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隐隐的、说不清来由的不安,像是你出门之后忽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锁门,但比那种感觉要深得多。
我决定查一查。我把昨天下午那个号码的通话录音调了出来——我们公司的电话系统会自动录音,这是我们经理要求的,说是为了避免客户和中介之间的纠纷。我点开录音文件,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凑到耳朵边上听。
“您好,是陈先生吗?”
“对,是我。你是小宋吧?我想看看你们那个一楼的房子。”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痰音,偶尔咳嗽一下。背景音里很安静,没有任何杂音。三分四十七秒的通话记录,清清楚楚,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又拨了那个号码,依然被秒挂。我换了我同事的手机打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
“喂?”
还是那个女人。
“您好,请问您认识一位陈先生吗?大概五十多岁,声音有点沙哑,说话带痰音。”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女人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说了这个号是我新办的,我不认识什么陈先生。你再打我就报警了!”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用微信搜了一下那个号码。微信头像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墨镜站在花丛前面,笑容很灿烂。微信号是“WX1314”,昵称是“岁月静好”。我点进去看了一下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了一张自拍,定位在北京积水潭医院,配文是——“新办的手机号终于搞定了,以后用这个号联系我哦!”
新办的手机号。昨天刚办的。那昨天下午那个用这个号码打给我的陈先生,是谁?
这个世界上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种,移动运营商的系统出了bug,把一个刚办出去的新号码同时分配给了一个正在使用的老用户。第二种,那个陈先生在昨天下午给我打完电话之后,立刻去注销了号码,然后今天这个号码被这个女人新办了下来——但这在时间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注销和重新放号中间至少间隔三天。第三种,我疯了。
我想了想,排除了第三种。因为录音还在。
我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三分四十七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和我讨价还价,问我房子的采光怎么样,冬天暖气热不热。背景很安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我把录音拖到最后几秒,忽然听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通话即将结束的时候,背景里传来了一声非常微弱的、几乎被说话声盖住的声响。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反复听了七八遍。
那是一声钟响。不是那种电子钟的滴答声,而是老式机械钟报时的声音——当、当、当,响了三下。下午两点,三点整。但那段录音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分,不是三点。两点十分的时候,钟应该不会响三下。
除非那座钟坏了。或者,那个声音不是通话背景里的声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放下手机,感觉脖梗子有点发凉。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这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乌龙事件——客户的手机被偷了,或者他临时换了号没来得及通知我,或者他根本就是打错了号码用错了手机。但不管是哪种解释,都不应该出现“同一个号码在一个男人打完电话之后的第二天变成另一个女人的新号码”这种情况。
第二天上午,我跟经理请了半天假,去了积水潭医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个电话号码上的女人发朋友圈说自己在那里办的事,也许是去医院看病顺便办了张手机卡,也许她就在医院工作。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有一种冲动想去确认一下——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昨天在积水潭医院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那个号码刚好就是我前天联系过的陈先生的号码。只要确认了这一点,我就能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巧合。
积水潭医院很大,门诊楼里人山人海。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我连那个女人叫什么都不知道,朋友圈里只有一张戴着墨镜的自拍,我怎么找?大海捞针都不带这么捞的。
我在大厅里站了十分钟,正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挂号窗口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机械钟。棕色的木质外壳,罗马数字的表盘,铜制的钟摆在一左一右地摆动。我走过去,抬头看着那面钟。时针指向十,分针指向二。十点十分。我站在那里等了大概两三分钟,想听它报时,但它没有响。也许这面钟的报时功能已经关了,医院里需要安静。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过大厅中央的服务台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响。
当。
我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那面机械钟开始报时了。当当当当当——响了十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带着老式铜钟特有的余韵,和我在那段录音里听到的钟声几乎一模一样。我站在原地,盯着那面钟,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录音里的钟声和这面钟的钟声,音色高度相似。如果录音里的钟声真的是来自这面钟,那就意味着——
“你找谁?”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在我旁边,大概是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胸前挂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神经内科周敏”。她长得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干净气质。
“不好意思,我就是路过。”我说。
“你站在大厅中间发了好几分钟的呆了。”周敏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来看病的?”
“不是……算是找人吧。”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女人的朋友圈,“这个人,您认识吗?”
周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我。
“不认识。但她拍照的背景是我们医院的急诊楼门口。”她指了指窗外,“就在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急诊楼和门诊楼之间隔着一个停车场。
“谢谢。”我说完就走了。
我穿过停车场,到了急诊楼门口。这里的人比门诊楼少一些,但更紧张、更慌乱。我走进急诊楼大厅,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那个女人。
我在急诊楼里转了一圈,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经过一间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钟响。
当。
我停住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那是一间单人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病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正是朋友圈里那个戴着墨镜自拍的女人。她低着头,两只手握着病床上那个人的一只手。病房的墙角里放着一台老式机械钟,和门诊大厅里那面钟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这时候女人抬起头,看到了门外的我。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找谁?”她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你好,我前天接过一个电话,是用你昨天刚办的手机号打给我的,但打电话的是个男人,不是你,我想来问问那个男人是谁”。
“我……”我说,“我是一个房产中介。前天有个客户用您现在的手机号给我打了电话,约了看房。他说他姓陈。”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件她早有预感的事情。
“你说的那个陈先生,”她慢慢地说,“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他本人。我们只是通了电话。他听起来五十多岁,声音有点沙哑,说话带痰音。”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我爸。”她说,“他叫陈国良。前天下午走的。肺癌。就在你给他打电话那天的凌晨,他在这间病房里停止了呼吸。”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台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我站在病房门口,感觉自己脚底下的地板好像被人抽走了一块,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这不可能。”我说,“我前天下午两点多跟他通的电话。聊了将近四分钟。”
“我知道。”女人说,“这个号码是我爸用了十五年的号。前天早上他走了之后,我去办了死亡证明,然后去移动营业厅,把他的号码过户到了我名下。我下午两点左右办完的。按正常流程,号码过户之后,原来的通话服务会中断一段时间。但我爸的手机一直开着,放在他枕头旁边,没有关机。”
她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部老旧的手机。是一部十年前的那种按键机,屏幕只有一寸大,外壳磨得锃亮。她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通话记录里显示着最近一次通话——前天下午两点十四分,打给一个叫“小宋中介”的联系人,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我的名字。我的号码。我的通话记录。
“但是——”我的声音有点发干,“但是我跟你爸通话的时候,他说话了。他跟我聊了好几分钟,他问我房子的采光、暖气、周边菜市场。他不是录音,不是语音信箱,是正常的、双向的对话。”
女人没有反驳我。她走到病床边,拿起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点开了通话录音功能。我爸有个习惯,她说,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重要的电话都会录音,回头再听一遍。
她点开了最后一个录音文件。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您好,是陈先生吗?”
然后是一阵沙沙的杂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的那种声音。杂音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没有然后了。
录音里没有陈国良的声音。
从头到尾都没有。
只有我在自问自答——“对,是我,你那个一楼的房子还在吗?我爸腿脚不好……嗯,对,租金可以商量……行,那我们约在明天下午三点看房,我给你地址……”
全部是我自己的声音。每一句都是。但在我的记忆里,每一句都是陈国良说的。他的声音,他的语调,他说话时带着的那一点痰音。我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一分钟前刚挂断电话一样。
但我听到的,是空的。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这一刻我感受到的恐惧是全新的——不是怕鬼,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怕自己脑子里装的那些记忆,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第九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