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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买烧饼 67 ...

  •   周远山今年五十七岁,在城南开了三十年的修表铺。铺子不大,十来个平方,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连锁快餐中间,像一颗老牙嵌在崭新的牙床上,格格不入却死活不掉。

      铺子里到处都是钟表。墙上挂的,柜子里摆的,工作台上堆的,大大小小几百只,没有一只是新的。新的他不修——“新表都是电子芯,坏了直接换,没意思。”他只修机械表,越老越好,越旧越有味道。有些表送来的时候锈得连表盖都打不开,他往放大镜下那么一坐,拿一把比牙签还细的螺丝刀,这里撬撬那里拨拨,三五个钟头之后,表针就又走起来了。

      街坊都说周师傅有一双神手。周远山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手没那么神,他只是听得见表的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听到。每一只停了的表,在他手心里放一会儿,他就能听到哪里卡住了,哪里断了,哪里缺油了。那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听到,但对他来说,那些声音比大街上的汽车喇叭还要清楚。

      周远山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修好了多少只表,而是他的女儿周念。

      周念今年二十四岁,在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读机械工程的博士。全奖,导师是欧洲精密制造领域最顶尖的人物。去年她发了一篇论文,被国际精密工程学会评为了年度最佳论文,奖金一万欧元。她把奖金全部寄了回来,附了一张便条——“爸,拿去把铺子装修一下,你的工作台都歪了。”

      周远山没装修。他把那笔钱存了起来,准备等女儿结婚的时候给她当嫁妆。工作台歪就歪吧,他在底下垫了两块木片,照样用。

      手机响了。周远山放下手里的镊子,摘掉放大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德国打来的。

      “念念?”

      “爸!”周念的声音从八千公里外传过来,带着一点延迟和杂音,但盖不住她语气里的那股兴奋劲,“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论文又得奖了?”

      “不是,比那个大多了!你还记得我们上次通话的时候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项目吗?就是导师一直在秘密推进的那个?”

      周远山想了想。“就是你说是保密项目、不能细讲的那个?”

      “对!前几天导师跟我说了全部内容。”周念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爸,我们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全世界所有需要精密计时的设备都会被颠覆——从卫星导航到金融交易系统,一切跟时间有关的东西都会被改写。到时候你修的那些老古董们,都可以进博物馆了。”

      周远山笑了笑。女儿从小就喜欢跟他抬杠,他说机械表好,她就说电子表准。长大了之后她还是这个脾气,只不过抬杠的内容从电子表变成了卫星导航。

      “好,爸等着。”周远山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你妈的忌日快到了,今年是第十五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爸,我可能回不去了。项目正是关键时期,导师说未来半年都不能请假。”周念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替我去看看妈吧。等我项目忙完了,一定回去。”

      “行,你忙你的。你妈不会怪你的。”

      又聊了几句,周念说要去实验室了,匆匆挂了电话。周远山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窗外,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几个女孩拿着手机对着奶茶杯拍照。阳光照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明亮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周远山回到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放大镜,拿起刚才修了一半的那只老梅花表。这只表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送来的,说是她老伴留下的遗物,停了三年了,找了好几家修表铺都说修不好。周远山拆开看了,问题不大,就是一个齿轮的轴尖断了,换一个就好。麻烦的是这种老表的配件早就停产了,他得自己手搓一个。

      手搓齿轮是个细活。他找出合适的铜料,用小锉刀一点一点地锉出齿形,每个齿的大小、间距、角度都必须分毫不差。这个过程枯燥又漫长,但周远山从来不觉得烦。他喜欢这种全神贯注的感觉,世界缩小到只有指尖那一小块金属,别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正在锉第十二个齿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

      周远山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面。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背着个双肩包,脸上的表情有点局促,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进来的。

      “你好,周师傅吗?”年轻男人问。

      “是我。修表?”

      “不……不是修表。”年轻男人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我叫陆知行,我想问您一件事。”

      周远山摘掉放大镜,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致周远山师傅”。

      字体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人写的。

      “这是谁给你的?”周远山问。

      “是我爷爷。”陆知行说,“上个月我爷爷去世了。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书桌抽屉最里面找到了这个信封。封面上写着您的名字和这家铺子的地址。我问了我爸,他不认识您,也不知道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写的。我爷爷从来没提过您。”

      周远山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信纸,折了两折,纸边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信纸上的字和信封上是同一个人的笔迹,钢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看得出来写得很用心。

      “周远山师傅:

      你好。

      我叫陆云鹤。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们素未谋面,但我冒昧地请求你一件事。四十年前,我曾经托人带过一只表给你,那是一只英纳格的老怀表,白铜壳,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只表对我非常重要,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当年我年少轻狂,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一切远走他乡,就把表留给了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我找了她很多年。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后来有人说,她的女儿曾经带着一只英纳格怀表找过你修,表壳上的裂纹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那只表是被修好之后又被摔坏的,表针永远停在了九点三十二分。

      我想知道,修好的表,还能再摔停吗?还是说,有些人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没走过?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你完全不认识我,也不需要回答我。但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告诉我的孙子一些关于这只表的事情。他叫陆知行,他会去找你的。

      陆云鹤

      二〇〇九年十月”

      周远山把信读完,手指按在信纸上,半晌没动。

      “二〇〇九年。”他说,“这封信写了十五年了。”

      陆知行点了点头。“我爷爷是上个月走的。这封信他写了十五年,压在抽屉底下,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周远山没接话。他放下信,走到工作台后面,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那个抽屉里堆满了东西——旧零件、发黄的收据、过期的保修卡、十几年前修表铺刚开业时印的名片。他翻了很久,翻到抽屉最底层,终于找到了一个用绒布包着的东西。

      他站起来,把绒布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英纳格的老怀表。白铜壳,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表盘上的指针静止不动,指着九点三十二分。

      陆知行屏住了呼吸。

      “我修了三十年表。”周远山看着那只怀表,声音很慢,“这只表,是唯一一只我修好了又被退回来的。”

      “退回来?”

      “对。大概四十年前——不对,准确来说是三十九年前的秋天。那时候我的铺子还不在这里,在城北一个菜市场旁边,比现在这个铺子还小一半。那天下午下着大雨,一个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推开我的门,浑身都淋透了。她手里攥着这只表,表蒙子碎了,表盘上有一道裂纹,表针停在了九点三十二分。”

      那天是1985年9月17号。周远山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女儿周念的一周岁生日。他本来答应了老婆早点收工回家给女儿抓周的,但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孩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走不了了。

      那个女孩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本来就那样。她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裙子,脚上的布鞋全是泥。她把那只怀表放在周远山的工作台上,说:“师傅,求您帮我修好这只表。多少钱都行。我现在没有钱,但我可以给您打欠条。我一定还。”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周远山听出来了,那不是冷的,是怕——怕他说修不好,怕他说不能修。

      他拿起那只表看了看。问题不大,表蒙子碎了,表盘裂了一道,机芯里进了水,齿轮生了锈。只要把锈清理干净,换一个新的表蒙子,就能重新走。唯一麻烦的是表盘上的裂纹没法修复,但那是外观问题,不影响走时。

      “不用打欠条。”周远山说,“你留个地址,修好了我给你送去。”

      “我没有地址。”女孩摇了摇头,“我刚到北京,还没找到住的地方。”

      周远山看了一眼窗外。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路沿。他想了想,说:“行,那你去隔壁面馆坐一会儿。我今晚给你修好。”

      女孩走了之后,周远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要加班,让老婆别等他。然后他把那只怀表拆开,用最小的镊子把齿轮上的锈一点一点地刮掉,给每一个轴承重新上了油。表盘上的那道裂纹他也用锡料仔细填补了,虽然填完之后还是能看到一道痕迹,但至少不会再继续裂下去。

      那只表的机芯是瑞士产的,做工很精细,比他修过的大多数表都好。一般这种老怀表,机芯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这只表不一样——它里面的每一个零件都被保养得很好,说明原来的主人很爱惜它。表针停在九点三十二分,从锈蚀的程度来看,大概是在一个多月前停的。

      修好之后,他用一块干净的绒布把表包好,放在工作台上等那个女孩回来。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停。他趴在桌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女孩坐在他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发还是湿的。

      “你没找地方住?”他问她。

      “找不到。”女孩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最便宜的招待所也要十块钱一晚。我没有十块钱。”

      周远山把她带进铺子里,把怀表递给她。她接过去,把表贴在耳朵上,听到里面滴答滴答的走时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谢谢您,师傅。谢谢您。”她抱着那只怀表,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她跟周远山说,这只怀表是她父亲留给她母亲的,她母亲又留给了她。上个月她母亲去世了,临终前跟她说,去北京吧,去找那个男人,他欠我们一个交代。她母亲说那个男人在北京,住在东城区一个胡同里,三十年前他们在上海认识,他答应带她回北京结婚。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她母亲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也没有等到他。

      “那个男人是我父亲。”女孩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妈说,她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就是这只表。他走的时候把表留给了我妈,说以后凭这只表来找他。结果我妈等了一辈子,他也没回来。现在我要替我妈去找他。”

      周远山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北京住了几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几十年前,多少年轻人来了北京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多少承诺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许下之后就再也没兑现过。

      “你找到了吗?”他问。

      “找到了。”女孩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深深的、空荡荡的失望,“东城区那个胡同找到了,他也确实住过那里。但邻居说,他三十年前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我找了附近的派出所,查了户籍记录,查不到他。北京的户籍系统是八十年代才建的,以前的老底子很多都对不上。我找了一个星期,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找不到他。”

      她把怀表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妈等了一辈子,就等来一个查无此人。”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给周远山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走了。周远山追出去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找个地方住下,先别急,慢慢找。她推了半天才收下,又鞠了一个躬,然后走进了那年秋天的晨雾里。

      “后来呢?”陆知行问。

      “后来我就没有再见过她。”周远山说,“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有人把那两百块钱和这只表一起送到了我的铺子里。是一个中年男人送来的,他说他在火车站遇到了一个女孩,给了他这些,让他转交给我。我问那个女孩去哪了,他说不知道,火车开走了她还在站台上站着,不知道是在等下一趟车还是不想走了。”

      周远山低头看着那只怀表。表针在走,滴答滴答的,很轻很稳。

      “那个送东西来的男人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陆知行问。

      “没有。就是个路人。”周远山说,“后来我修了一只又一只表,这只就收在抽屉里,谁也没动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拿它。”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我爷爷信里说的‘最重要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女孩的母亲吧?”

      “应该是。”周远山点点头,“你爷爷在信里说,他把表留给了她。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上海认识了那个女孩的母亲,答应带她回北京结婚,结果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那个女孩的母亲等了一辈子,等死了。临终前让女儿来北京找他,女儿来了,没找到,绝望了,把表还了回来。”

      陆知行低下头,双手撑着柜台边缘,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爷爷,”他慢慢地说,“在我印象里,是一个特别温和、特别慈祥的老人。他对我奶奶很好,对我爸很好,对我也很好。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书一辈子,桃李满天下。他写了一手好字,每年春节整个胡同的对联都是他写的。我从认识他开始,就一直以他为榜样。现在你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抛弃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等了他一辈子。”

      “没有人是只有一面的。”周远山说,“你爷爷写了这封信,压在抽屉底下十五年,没有寄出来,也没有扔掉。你说他在想什么?”

      陆知行不说话。

      “他在害怕。”周远山替他回答了,“他怕知道那个女孩和她母亲后来怎么样了。他怕知道自己的亏欠已经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东西。他更怕的是,他连打听的勇气都没有。”

      陆知行抬起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周师傅,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这只表,能不能给我?”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你拿去之后想干什么?”

      “我爷爷欠的,我还。”陆知行说,“那个女孩——她应该还在世吧?她大概多大年纪?”

      “四十年前她二十岁出头,现在应该六十多了。她母亲是三十年前去世的,她父亲……”周远山看了一眼那只怀表,“她父亲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就是你爷爷。”

      陆知行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女孩,是我姑姑?”

      “你爷爷三十年前在上海认识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了一个女儿。然后你爷爷回了北京,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你爸。”周远山说,“按辈分算,那个女孩是你同父异母的姑姑。”

      陆知行用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只怀表的表壳,指尖在裂纹上停顿了一下。

      “我想找到她。”他说,“我知道这很难,四十年前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人,几乎没有线索。但我想试试。”

      周远山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圆珠笔记着几行字——“女孩,二十出头,碎花裙。来修怀表,表盘有裂纹,表针停于九点三十二分。未留姓名。付不起修理费,给了两百元。几天后退还,未亲自来。”

      那个年代的人找人比现在方便。因为以前的人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容易丢。现在的人满世界乱跑,反而更难找。四十年前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现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她没有留姓名,没有留地址,甚至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一个人如果想要消失,太容易了。

      “我只知道她姓陆。”周远山说,“有一回她来取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带来的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陆某收’。具体名字我没看清,但姓陆。”

      “姓陆?那跟我爷爷是同姓?”

      “对。”周远山说,“那个年代,女性一般不会随母姓的。如果她姓陆,那她母亲应该也姓陆,或者……她父亲姓陆。”

      陆知行张了张嘴。

      “我爷爷姓陆。”他说。

      他的爷爷,在他的生活里,一直是一个温和、慈爱、值得尊敬的老人。他教他写字,给他讲故事,在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时刻都站在最前面为他鼓掌。而这个世界上,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一个女人等了他一辈子。还有一个女孩,背着母亲最后的遗愿,孤身一人来到北京,找了一星期找不到父亲,把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还了,然后消失在火车站的晨雾里。

      这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他怎么也对不齐。

      周远山说:“没有人是只有一面的。他可以用一辈子去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爷爷,但他犯过的那个错不会因为后来的好就消失。反过来也一样——他犯过错,不代表他后来做的一切都不算数。人就是这么复杂的。”

      陆知行把那只怀表收进怀里,给周远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外面明媚的阳光里。

      周远山重新拿起那只老梅花表的齿轮,试图继续锉第十二个齿,但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锉刀都滑了。他放下锉刀,摘掉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姑娘的样子他还记得。她湿透的头发粘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手指攥着怀表攥得发白。她跟他说母亲去世了,那个从没见过的父亲住在北京东城区的某个胡同里,她要替母亲去讨一个说法。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狠劲。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这只怀表。也许是因为那只表是他修过的最干净的一只表,不只是机芯干净,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只表被一个等了一辈子的女人戴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一分一秒地走了一辈子。表停了,她的时间也停了。然后是她的女儿,也攥着这只表来了,也在尝试继续往下走。

      他忽然想起女儿周念。这孩子也是一个人在外面拼,从北京拼到慕尼黑,从本科拼到博士,从来不要他操心。他有时候想跟她说,念念,差不多就行了,别太累。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周念和她母亲一样,都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周念的母亲叫苏敏,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年轻的时候接了一个大项目,给南方一座城市设计一座跨江大桥。她画了无数张图纸,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把方案做了出来。但是桥建到一半的时候,她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年,让她好好休息。她没听,继续画图,继续跑工地,继续跟施工方吵架。她说她的桥不能烂尾,她的桥上要跑满车,跑满带着孩子回娘家的人,跑满去对岸上班的年轻人。她必须活到那一天。

      她没有活到。桥合龙的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里,用最后一点力气看完了工地上发来的视频。视频里,最后一段桥面被吊装到位,工人们在桥上放烟花。她看完之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周远山后来去看过那座桥。桥很漂亮,白色的斜拉索像一面巨大的竖琴,横跨在宽阔的江面上。桥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他站在桥上想,这里面有没有带着孩子回娘家的人,有没有去对岸上班的年轻人。一定有的。她想要的一切都有了。

      周念是母亲去世三年之后才告诉周远山,她选择学精密工程,是因为妈妈说过一句话——“桥要精准到毫米,差一毫米,受力就不对,桥就会塌。”那时候周念才九岁,她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餐桌上画草图,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周念问妈妈什么叫受力。苏敏想了想,拿起筷子比划——“比如说,你现在拉着妈妈的手,妈妈就不会倒。如果有一天妈妈拉不住你了,你也要自己站住,不能让风吹倒了。”

      后来周念去了德国,在那些全世界最精密的仪器和设备中间,寻找她的母亲。

      周远山这辈子,遇到过好几个这样的人。

      那个攥着怀表在北京找了一星期的姑娘,明知道那个男人三十年前就已经杳无音讯了,还是要找。不是真的觉得能找到,而是如果不找的话,对不起母亲等的那一辈子。

      他的妻子苏敏,明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还是要画完最后一张图纸。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那座桥已经长在她心里了,桥不建完,她的心就不完整。

      他的女儿周念,现在在八千公里外的慕尼黑,做着全世界最顶尖的精密计时研究。她不回家过母亲的忌日,不是因为不想回来,而是因为她在完成她母亲没来得及完成的东西。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心里都有一只摔坏了的表。表针停了,卡在某个时间点上,然后她们用一辈子的力气去把它重新拨动。

      修表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表针停了,不代表表坏了。有时候是齿轮卡住了,有时候是发条没上够,有时候只是你需要把表翻过来,在背面轻轻敲一下。只要机芯没坏,总有机会重新走起来的。怕的是有些人连敲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就把表扔在抽屉里,让它停一辈子。

      修表铺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些老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几百只钟,几百个不同的声音,有的清脆有的低沉,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走。时间在这个小小的铺子里不是一条单一的线,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只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日子又过了几天。一个傍晚,周远山正要收工,铺子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陆知行。

      他的样子比上回憔悴了一些,眼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周师傅,”他说,“我找到了。”

      周远山停下手里的活。“找到谁了?”

      “找到我爷爷信里说的那个女人——我奶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奶奶。是我爷爷三十年前在上海爱过的那个女人。”

      他说那个女人叫陆秀兰,已经过世了三十多年了。他翻遍了爷爷的遗物,在一个老旧的笔记本里找到了两张老照片。一张是爷爷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背面写着“上海,一九七八年秋”。另一张是那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的照片,背面写着“知念百日照”。

      “知念?”周远山愣了一下。

      “对。就是四十年前来修表的那个女孩。”陆知行说,“她叫陆知念。我爷爷给她取的名字。知念,念什么呢?大概是念他吧。”

      后来陆知念去北京找过爷爷,爷爷避而不见。邻居告诉他有个女孩来找过他,说她在外面找了一个星期,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那之后,爷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三分之一。

      陆知行把一只英纳格的老怀表轻轻放在柜台上。“这只表是那个年代的,我跑遍了北京的古董表店才找到一只一样的。表盘上也有裂纹。我想把它和您手里的那只放在一起,寄给她——不管她在哪里。”

      周远山看着他,笑了。他把两只怀表并排放在工作台上。两只都是英纳格,都是白铜壳,表盘上都有裂纹。不同的是,左边那只一直由他保管到现在,表针在走。右边这只表针是停的,停在九点三十二分。

      他拿起右边那只,打开后盖,用小镊子轻轻拨了一下摆轮。摆轮动了,表针开始走。

      “三十九年了。”他把两只表一起递给陆知行,“是该让它们一起走了。”

      陆知行接过表,鞠了一个深深的躬,然后推开门走了。周远山靠着工作台,看着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钟表,每一只都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他忽然觉得有点困,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把他带进梦里。

      月底的时候,周念终于从德国回来了。她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她一进铺子就皱起了眉头,说爸你怎么又在这种光线下修表,你的眼睛还要不要了。

      周远山笑着说没事没事,习惯了。周念不信,给他换了一个新的LED工作灯,亮度高还不频闪,说是德国产的,专门给精密加工用的。周远山嘴上说浪费钱,心里却美得不行。

      晚上,父女俩在铺子后面的小厨房里下了一锅面条。周念从德国带了香肠回来,切成片放在面条上,味道还不错。父女俩埋头吃面,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一闪一闪地照在对面的墙上。

      “项目怎么样了?”周远山问。

      “很顺利。导师说核心技术的瓶颈已经突破了,接下来就是工程实现的问题。顺利的话,两三年之内就能出成果。”

      “那你以后就可以跟你妈说,你造出了全世界最准的表。”

      周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在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彩虹。

      “爸,”她说,“其实我在德国,经常会梦到妈妈。梦里她还活着,还是那个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我叫她一声妈,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画图。好像她只是太忙了,不是不在了。”

      周远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活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呢?我追求的东西,妈妈追求的东西,看起来很不一样,但归根到底可能是一样的。我们都在追求某种意义上的‘精准’——精确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精确地知道自己爱谁,精确地知道这辈子要怎么过。妈妈在最精确的时刻离开了,图刚刚画完,桥刚刚合龙,烟花刚好在放。她的一辈子,走得精准。”

      说到这里,周念笑了一下,抬头看周远山:“爸,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走得那么精准,你就别哭了。”

      周远山伸手揉了一下眼睛,端起碗来把面汤喝干净,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似的,自顾自站起来收碗。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还没结婚呢。”

      周念在后面笑出了声。

      窗外的车灯又闪了一下,修表铺里几百只钟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像一个永不落幕的交响乐团。大的小的快的慢的,每一只都在用自己的节奏丈量时间,谁也不等谁,但谁也不停下来。在那些细密而绵长的声响里,周远山好像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响。叮的一声,很小,很脆,像一只表针拨过了九点三十二分。

      时间面前,人人都要低头。但总有人,能把手伸进时间的缝隙里,拨动那根最细的秒针。

      【表针有声】
      第六个故事
      我被炒鱿鱼的第三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我正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对着天花板数裂缝。房东早上来过,站在门口敲了足足五分钟,我屏住呼吸装死,她才骂骂咧咧地走了。我的银行卡余额还剩三百二十七块四毛,花呗欠了四千八,信用卡欠了六千。手机屏幕上的招聘软件翻了无数遍,已读不回的消息堆了几十页。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的。号码不认识,我犹豫了两秒,接了。也许是催债的,但催债的也是人,能跟人说两句话总比跟天花板干瞪眼强。

      “请问是江屿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语调专业,每个字都说得字正腔圆,像是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

      “是我。”

      “我是新纪元科技的人力资源部,我叫苏锦。我们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一个岗位。”

      我愣了一下。新纪元科技?我从来没投过这家公司。事实上我连听都没听过。但一个快穷死的人没有拒绝面试的资格,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苏锦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它立在科技园区的东南角,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新建筑不同,这栋楼通体灰黑色,方方正正,像一个立起来的骨灰盒。门口没有任何公司logo,只有一个门牌号。要不是苏锦发来的导航截图里明确标着“新纪元科技”,我肯定以为走错了。

      电梯把我送到了十八楼。门一开,苏锦已经在等着了。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微笑我在无数个大公司的前台脸上见过——礼貌、专业、毫无温度。

      面试过程简短得让我心里发毛。没有笔试,没有群面,没有“请用三个词形容你自己”这种老套路。苏锦只是让我填了一张基本信息表,然后把我带进一间小会议室,让我对着空气做了十分钟的自我介绍。整个过程只有她一个人在听,全程没有做任何记录,只是在我说完之后点了点头。

      “江先生,我们对您的履历很满意。这个岗位的薪资是每月一万五,包吃住,五险一金齐全。如果您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入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您先看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一万五。我盯着合同上的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个月我就能把所有的债还清,半年就能存下第一笔钱。但我还不至于被钱冲昏头脑。这个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能问一下具体的岗位内容吗?”我翻开合同,上面的岗位名称写的是“E-7区感知反馈员”,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职业。

      “简单来说,就是监控和维护我们公司开发的一套感知反馈系统。您不需要有任何技术基础,我们会提供为期一周的岗前培训。”苏锦的声音四平八稳,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具体来说,您需要在指定的空间内完成系统下发的感知任务,并如实记录您的感知反馈。这些数据会被用于系统优化。”

      “感知任务?什么感知任务?”

      “比如观察一个物体的颜色、形状、材质,然后按照系统提示进行分类。或者听一段声音,辨别音调和节奏。很简单的操作,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

      听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一个不需要专业技能、薪资还不错的文职岗,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馅饼。但我是饿极了的人,饿极了的人顾不上馅饼是不是陷阱。

      我签了。

      入职培训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进行,一共七个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有男有女,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和紧张。培训师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讲起话来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朗读机。他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台平板电脑和一副特制的耳机,然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教我们如何使用一套我从没见过的操作系统。

      那套系统的界面极其简洁,纯黑背景,白色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核心功能只有一个——接收任务、完成任务、提交反馈。任务分五个难度等级,新手期只能接最低等级的L1任务,随着熟练度提升会逐步解锁更高等级。

      第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感知任务。

      平板上弹出一张图片,是一颗苹果的侧视图。旁边配着一行字:“请确认该物体的颜色。”下面有两个选项——红色,绿色。我看着那颗红得发亮的苹果,点了“红色”。系统跳出一个对勾,显示任务完成。三秒钟后,新的任务来了——“请确认该物体的形状。”选项是球形和不规则形。我点了“球形”。

      就这样,我一个接一个地做了几十个最简单的感知确认任务。内容五花八门,有水果、动物、日常用品、自然景观,都是看一眼就能做出判断的基础识别。做到后面我甚至觉得有点无聊,要不是想到每月一万五的工资,我可能当场就睡着了。

      培训师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说我的感知反馈准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在所有新人中排名第一。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几个同期同事都扭头看我,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不服。

      我问他准确率是怎么算出来的,苹果是红的,形状是圆的,这种问题有什么准确率可言。他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我看不太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不是所有的任务都这么简单。到了L3以上,你会明白的。”

      培训的第三天,我开始接触L2任务。任务形式从简单的看图确认变成了需要短暂思考的分类题。比如给出二十张不同品种的狗的图片,让我按照体型大小排序。或者给出十几段不同乐器的录音,让我分辨每种乐器在交响乐中出现的时间段。难度不大,但需要集中注意力。做完之后会有一点轻微的疲劳感,像看了太久屏幕的那种眼睛酸涩。

      到了第五天,L3任务解锁了。

      L3任务和前两级完全不同。任务界面变成了一段沉浸式的全景视频,我需要戴上VR设备进入一个虚拟空间。空间里没有任何文字提示,只有一个虚拟的人站在我面前,对我做一个动作或者一个表情。任务目标是——感知这个人的情绪。

      没有选项。没有对错。系统只是要求我把感受到的情绪描述出来,用文字输入的方式提交。我戴上VR设备,进入第一个L3任务。一个虚拟的小女孩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朝我伸出手。我写道:“她看起来很开心,像是在邀请我一起玩。”提交。下一个任务,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动。我写道:“他很悲伤,也许在哭。”

      那天我做了十几个L3任务,每一次都是一种不同的情绪场景。快乐、悲伤、愤怒、恐惧、惊讶、厌恶。做这些任务的时候,我的情绪会不由自主地被影响。看到小女孩笑,嘴角也会跟着上扬;看到男人哭,胸口会觉得闷。这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任务难,而是因为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让我隐约有些不安。

      我问培训师,你们收集这些情绪反馈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机械地回答了一句“用于系统优化”,然后就再不肯多说了。

      第六天,一件让我彻底警觉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L3任务忽然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单一的图片或者视频片段,而是一个完整的场景。我戴上VR设备,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周围的建筑、行人、车辆都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真实到我不停地提醒自己这是假的。

      任务目标出现,是街角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他正艰难地试图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拐杖,但手够不到,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帮他。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扶他。但是VR设备只能看,不能互动,我的手穿过虚拟世界,什么都做不了。

      我提交了反馈:“感到同情,想要帮助他。”

      完成这个任务之后,系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弹出下一个任务,而是停顿了整整五秒钟。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从未见过的话:“感知反馈准确率极高。您已解锁L4特殊任务。请明天上午九点到十八楼E区报到。”

      我放下设备,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厉害,说不清是因为VR场景太逼真产生了身临其境的紧张感,还是因为那行字里透出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我环顾培训室,另外六个同期同事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任务。他们中有三个还在L2阶段挣扎,两个刚刚解锁L3,唯一一个和我同时进入L3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她看着屏幕的表情很苦恼,显然在情绪感知方面遇到了困难。

      我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平板上,系统自动给我生成了一份新的数据报告。报告很长,术语密集,大多数内容我都看不太懂。但最后一页有一个图表让我后背一凉——那是一个蛛网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我在不同情绪维度上的感知敏感度。悲伤的刻度几乎满格,快乐中等偏上,愤怒偏低,恐惧几乎为零。图表下方有一行小字:“建议优先用于共情模块。”

      建议优先用于共情模块。这话是什么意思?“用于”是什么意思?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零件,什么叫“用于”?

      那天晚上我躺在公司提供的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六天来发生的一切。太奇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这家公司的面试方式、岗位名称、系统界面、任务设计,没有一样是符合正常商业逻辑的。正常的科技公司收集用户数据是为了卖产品或者卖广告,他们收集情绪反馈是为了什么?而且他们对“准确率”的执著更像是在筛选什么——不是筛选员工,是筛选某个特定的条件。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层米白色的墙纸,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淡的光泽。这间宿舍也是公司提供的,干净整洁,像连锁酒店的标准间。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违和感。直到快睡着的时候我才忽然反应过来——这间宿舍没有窗户。和培训室一样,四面墙,一扇门,没有任何一扇窗户。

      第二天早上,我去十八楼E区报到。E区需要单独的门禁卡,苏锦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张银色的卡片。她今天没有穿职业装,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左胸口印着新纪元科技的logo——一个无限符号被锁链缠绕的图案。

      她带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禁,最后走进了一间很宽敞的圆形房间。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银白色的躺椅,天花板上的灯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四面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感应面板。那张躺椅连接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线缆,线缆的另一端通往墙壁上的一个巨大黑色主机箱。整间房间看起来不像办公室,不像实验室,更像某种未来感十足的手术室。

      “躺上去。”苏锦说。

      “这是干什么?”

      “L4任务需要更直接的神经连接。你放心,这是非侵入式的感应技术,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我犹豫了一下。那张躺椅看起来太像某种医疗器械了,我本能地感到抗拒。但苏锦站在一旁,安静而耐心地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让人不安——就像医生在手术前对病人说“别紧张”时的表情。

      我躺了上去。躺椅的材质触感冰凉,贴合着我的脊柱曲线。头顶的灯光柔和而均匀地洒下来,像是要把我的每一寸皮肤都照透。苏锦给我戴上了一个银色的头环,头环内侧有许多细小的触点,接触到头皮的时候有一种细微的麻刺感。

      “任务马上开始。”苏锦退到了房间角落里。

      我的视野暗了下来,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暗,而是整个世界都被关掉了开关。然后,画面亮了。

      我站在一间病房里。

      那种真实感让我瞬间绷紧了全身的每一块肌肉。这不是VR,VR有边界感,你能感觉到自己戴着设备,能感觉到画面和现实之间有细微的延迟。但现在不是,现在我就在这里。我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能感受到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能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的手掌能触摸到病床金属栏杆上冰冷的温度。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年纪和我母亲相仿,头发剃得很短,脸颊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她的手上插着输液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病床旁边,弓着身子,两只手握着女人的一只手,额头贴在女人的手背上,肩膀在轻微地抖。

      我认出了那个男人。他是我爸。

      病床上的女人是我妈。

      我妈死于肝癌,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在南方念大学,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进了ICU,最后一面是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的。她插着呼吸机,眼睛闭着,头发被剃光了,脸瘦得我认不出来。我爸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而现在,那个场景被还原了。完完整整地还原了。甚至连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都是枯黄色的,和记忆中那年的深秋一模一样。

      我的眼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涌了出来,但我没有发出声音。系统提示音在我的意识深处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大脑里:“请完成感知任务——识别当前场景中的核心情绪,并按照提示做出反应。”

      任务界面出现在视野右侧:一个不断旋转的齿轮图标,正在分析我的情绪波动。齿轮旁边有一行小字:“当前任务模式:共情重建。请保持情绪稳定,系统将记录您的神经反应数据。”

      我试图挣脱,但身体不听使唤。我被困在那张银白色的躺椅上,困在自己的记忆里,被迫一遍遍地重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每一次我妈闭上眼睛,我的心跳就飙到一个危险的高度,然后又在她睁开眼睛的瞬间落回谷底。这种反复的刺激让我的神经像一根被来回弯折的铁丝,随时可能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视野渐渐暗了下去。我重新看到了房间的天花板,柔和的白光和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感应面板。我的脸是湿的,枕头上全是眼泪。苏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记录什么。

      “任务完成。”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您的感知反馈非常……强烈。数据质量很高。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您可以回宿舍休息了。明天继续。”

      我躺在躺椅上,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我的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浑身的肌肉酸疼,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比身体更累的,是别的东西。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你的胸腔打开,在你还在跳动的心脏上接了几根电极,记录了所有的波形之后,又把胸腔给你缝回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苏锦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因为我们需要最真实的情感数据。模拟的情感不够用,分析的情感太抽象。只有真实经历过的人,才能提供最精确的共情反馈。”她的声音依然专业而冷静,“您母亲去世的时候,您的悲伤被压抑了。您没有机会好好告别。这份数据,不仅对我们有价值,对您自己也是一种释放。”

      我没有说话。因为她说对了。我确实没有好好告别。从我妈去世到现在八年了,我没有跟任何人认真聊过那段时间。我爸偶尔提起,也被我岔开。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拧紧了盖子,扔到心里最深的地方。而今天,他们把这个罐子打开了。

      我慢慢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苏锦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样——不是职业化的冷静,而是一种我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像是歉疚,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宿舍。我坐在十八楼E区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消防疏散图发呆。走廊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我把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那七个人中有一个女的叫方晴,三十多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性格很开朗,培训第一天就跟我认识了。她老公去年出车祸截瘫了,一直在家养着。她跟我说她来这儿就是为了多挣点钱给老公做康复训练。还有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的,从不跟人聊天,但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还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戴眼镜,看起来特别老实,培训的时候我偶尔瞥到他的平板屏幕,他的情绪感知准确率高得吓人,尤其是在恐惧维度上。

      每个人都有伤口。每个人都被筛选了进来。

      他们不是在招员工。他们是在收集创伤。每一个被选中的人,都带着某种特定的情感经历,而这些经历会被这套系统提取、分析、量化,然后变成所谓的“共情模块”。那些高层把最顶尖的感知反馈员的数据拿去做什么?他们的创伤数据,会被用来训练AI。训练出一个会哭、会笑、会心疼、会难过的AI。一个比真人更像真人的机器灵魂。

      我被这个推论惊出了一身冷汗。我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报警?以什么名义?说一家公司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让员工做情绪感知任务?谁会信?况且我签了合同,拿了工资,一切都是“自愿”的。辞职?我可以辞职,方晴呢?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中年人呢?那些和我一样被困在记忆里反复被电击的人呢?

      我没有答案。走廊里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一个永不疲倦的问号。

      第二天,我没去E区报到。我去了苏锦的办公室,敲了三下门。

      “请进。”

      苏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我看不懂的数据图表。看到是我,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江先生,您的任务地点在E区,不在这里。”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我没有坐,站在她办公桌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第一,你们收集的感知数据到底用来做什么?”

      “优化系统。”

      “什么系统?”

      “我们的AI共情系统。”苏锦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她的姿态依然从容,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我这几天观察出来的。“新纪元科技的核心项目是开发一套能够精准模拟人类情感的AI系统。为了让AI学会共情,我们需要大量真实的、高质量的情感数据作为训练样本。传统的问卷和表情识别精度不够,我们需要更深层的数据——直接从神经层面采集的情感反馈。”

      “所以你们就找了一群受过创伤的人,把他们的伤口撕开,用来喂你们的机器?”

      苏锦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我,那里面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沉默。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说,“那些数据被拿去给谁用了?”

      “这属于公司机密,我不能告诉您。”

      “那我换个问法——有没有军方或者政府机构参与?”

      苏锦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震惊,而是一种“你果然问到了”的无奈。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确定。但我看到过一些我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把门锁上。她回到办公桌前,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了一串很长的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文档,标题是——“E-7终端用户列表”。

      文档很长,几百行的数据,每一行都是一个编号和一个机构名称。她快速地往下滚动,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几个名字。

      我凑过去看。然后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样——“国防部认知战研究中心”、“某军区心理战实验室”、“某市社会情感监测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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