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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加温 ...

  •   花遥喉咙一动,吞了下去。半晌腹里攒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脸色算不上好看。季影拎着水瓢从水缸里舀了瓢水,细细浇在他手上,等他洗净指尖,又把水瓢递过去让他漱口。

      季影就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直到花遥哇啦哇啦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才歪着脑袋问:“洗干净了吗?”

      “嗯。”花遥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哑。

      季影瞧他脸色缓和了些,胆子便大了点,得寸进尺地追问:“那你吃饱了吗?”

      花遥放下水瓢,幽幽地睨着他。季影没察觉那目光里的不怀好意,还自顾自嘟囔:“我倒是有点饿了…”

      可不是饿了么。自打昨天到这,他俩就没正经吃口东西,又熬了一整夜,算下来快二十四个小时粒米未进了。

      花遥刚“吃”过一顿,季影却是实打实的腹中空空。

      花遥自然心疼他饿着,可架不住季影这话问得他心里不爽。他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揶揄:“那要不,我也给你弄一顿尝尝?”

      季影又不傻,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瞬间明白这人还在耿耿于怀刚才那茬。他上下打量着摆足了架势的花遥,忽然笑着上前,伸手擦掉他侧脸没洗净的一点白痕,连声讨饶:“哎呦,对不起对不起……”

      他盯着花遥依旧面不改色的脸,琢磨了几秒,一本正经道:“你要是真有,我也不是不能吃……”

      花遥被他这认真模样逗得一噎,连忙清咳两声掩饰失态:“暂时没有。饿了就走,带你去吃饭。”

      “哦,好吧。”季影乖乖应下,又指了指屋里,“那里面两个人怎么办?”

      “那俩在阳间造的孽够多了,阳寿早就耗光了。如今横死在家,纯属自作孽不可活。”花遥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

      季影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嘟囔:“可你也……害了人性命啊。”

      “喂!”花遥简直不敢置信,指着自己心口,声音陡然拔高,“是他先往我这儿开了个洞的好不好!”

      季影自知理亏,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弯着腰九十度鞠躬,诚恳得不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花遥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起来:“至于么,我还能真怪你不成。”

      “那好吧……”

      “不是饿了?走,吃饭去。”

      “好。”

      “想吃什么?”

      “我想吃帝都那家的西红柿打卤面……”

      季影乖乖跟在花遥身后,先回厢房背上自己的背包,两人慢悠悠往露天车站走。没几步就到了地方,季影瞧着头顶毒辣的日头,翻出渔夫帽就往花遥脑袋上扣。

      花遥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季影瞥他一眼,一本正经叮嘱:“好好戴着,别给晒得灰飞烟灭了。”

      花遥听完,抬手就把帽子摘下来,反手扣在了季影脑袋上:“我就是被太阳晒一天,也不至于灰飞烟灭。”

      季影抬手抬了抬帽檐,露出被遮住的眼睛,还是有些不放心:“鬼王大人,那俩死人扔在那儿,真不要紧吗?”

      “今晚戌时,自然有邻居发现他们。”花遥说得笃定。

      季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小声嘀咕:“还有六个小时……嗯,够我们杀完人再逃逸了……”

      花遥伸出食指,轻轻戳着他的脑袋:“逃什么逃!我是鬼王!”

      “对不起……对不起……”

      季影觉得自己这一天,光忙着道歉了。

      远处传来悠悠的车笛声,两人转头望去,客车已经缓缓驶了过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肩头,乡间田埂的小路上,两个人并肩坐上客车,倒真有几分说不出的文艺气息。

      季影先一步上了车,找了两个并排的空座,自己坐在靠窗的一侧,花遥挨着过道坐下。季影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半晌才轻声呢喃:“我们要回去了……”

      花遥“嗯”了一声。

      季影又道:“这一趟我没赚多少钱,可姜苹这个人,我却记得刻骨铭心。”

      花遥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听他继续说:“她真的好可怜。我和她共情的时候,那些人就眼睁睁看着她被郭红刚侮辱,无动于衷……”

      季影说着说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眶一酸,眼泪竟要掉下来。花遥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别为她伤心了,这都是她的命。”

      命可真残忍啊。季影心里默默想。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望向花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那你和我的命,又是什么呢?”

      花遥没有说话,季影却能从覆在自己手上的温度里,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

      见他不答,季影歪了歪头,语气带着点试探:“你说我和你前世有缘,那我当初,为什么要带着满腔恨意,不顾一切跳下忘川河呢?”

      人死后,总要过阎罗殿、走黄泉路、上奈何桥、喝孟婆汤,忘了前尘旧事,才能入轮回。可总有人,舍不得忘。不愿意忘,便只能跳入忘川河,受千年煎熬之苦,千年之后若神魂不散、心念不灭,方能带着前世记忆重入人间。

      这一跳,本应是刻骨铭心的爱意。可季影的潜意识里,却偏觉得自己当初跳下忘川河时,揣着的是滔天恨意。他没有任何凭据,偏偏这份直觉搅得他心烦意乱,只能用这话来诈一诈花遥。

      花遥望着他那双清澈的丹凤眼,恍惚间竟像是穿越了千年时光,看见了那个被重重枷锁困住的人。那时的他,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却还没恨他,还在心心念念唤着他的名字。可他去了,非但没能将人解救,反而亲手在他背上,刻下了永生不灭的诅咒。

      此刻在摇晃的客车上,花遥望着眼前的人,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那句迟了千年的“对不起,是我不对”,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那两句道歉,重逾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过往的罪孽如影随形,无论他如今如何悔恨,都已是无法更改的定局。

      花遥猛地侧过身,一只手拽过季影的手臂,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狠狠抱进怀里。滚烫的眼泪尽数埋进季影的肩头,手掌一遍遍摩挲着他的后背,指尖划过那道毕方印记时,愧疚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鬼王流泪了。可他的眼泪和道歉,再也传不到那个当年心灰意冷,纵身跃下忘川河的人耳中。

      季影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抬手轻轻揉着花遥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无妨,我此生爱你,就够了……”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上了他的脸颊,不等他反应过来,花遥的唇便再次覆了上来。他的唇瓣柔软,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桃花香,惹得季影一阵心神荡漾。

      可……这可是在客车上啊!

      季影猛地回神,慌慌张张推开花遥。花遥还没来得及加深这个吻,就被迫分开,看着怀里脸红得快要滴血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的妈呀,你看前面那两个男的,亲上了!”

      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奈何她情绪太过亢奋,声音半点没压住,清清楚楚传进两人耳朵里。

      季影本就红透的脸,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紧接着,又听见女孩身边的同伴嫌弃地说:“真恶心,别看了,这种人身上都带着病毒,别被传染了。”

      女孩似乎低声反驳了一句什么,随后便陷入了沉默。

      季影转过头,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没再说话。

      有人在看风景,有人在看窗边看风景的人。

      郭家镇离帝都不算远,没一会儿,客车便抵达了目的地。季影带着花遥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幽深的小胡同,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面不大,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收拾得干净又整洁。

      老板娘看见季影进来,熟悉地问:“两碗?”

      季影想了想,笑着摇头:“三碗吧。”

      花遥震惊地看着坐下来的季影:“你要这么多,吃得完?”

      “吃的完呀。”季影答得理直气壮。

      老板娘端来两杯水,季影抿了一口,从身后柜台上抽了包餐巾纸。他先抽出一张,倒了点水沾湿,仔仔细细擦干净面前的一小块桌面,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接着又抽了张纸,平平整整铺在桌上,再拿一张新的,把两双筷子都擦了一遍,才规规矩矩放在纸巾上。

      花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忙活,没一会儿,老板娘就端着托盘出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打卤面香气扑鼻。两碗整整齐齐摆在季影面前,剩下一碗递给了花遥。

      季影拿起筷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别看他餐前仪式做得足,吃起来却半点不顾形象,活像有人跟他抢似的,恨不得直接用手抓着往嘴里塞。

      花遥算是大开眼界,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两口。面条带着西红柿的酸甜,味道确实不错。他正准备往碗里加麻油,一抬眼,却发现季影面前的碗少了一个。

      “?”

      “你碗呢?”花遥忍不住问。

      季影吃得满嘴都是,没空回话,随手往旁边指了指。花遥这才看见,他手里正摞着两个空碗——一碗面连汤带面,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真能吃。

      花遥自愧不如,默默加完调味品,埋头继续努力干饭。上一次他这么认真吃东西,还是几个小时前。

      等花遥吃完面条,碗里还剩些西红柿卤子时,季影已经捧着肚子,开始打嗝了。

      花遥放下筷子,笑着问:“怎么样,吃饱了?”

      季影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碗里剩下的卤子上:“你怎么才吃这么点?没吃饱吗?”

      “忘了我之前吃过东西了?”花遥挑眉。

      季影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看着花遥一脸坏笑,脸颊瞬间发烫:“你……别乱开玩笑……那才多少……怎么可能饱……”

      花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暧昧:“别不自信啊,你还挺多的呢……”

      季影耳根子都红透了,猛地站起身:“别说了!羞不羞!快回家!”

      花遥被他拽着,哭笑不得地出了店门。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人在城里慢悠悠晃了一圈,顺着上次的路往家走。权当是季影吃撑了,消消食。

      溜达了半晌,花遥忽然一拍脑门:“哎呦,你刚才给钱了吗?”

      “不用给。”季影答得干脆。

      花遥挑眉:“怎么,你还学会吃霸王餐了?”

      “什么霸王餐。”季影解释道,“以前这家店闹鬼,我那时候总来吃,就顺手帮他们收了。老两口非要给钱,我没要,他们就说以后我来吃东西,都不用付钱。”

      “不过白吃总不好意思,以前我都会悄悄把钱压在盘子底下,今天都怨你,乱开黄腔,害得我都忘了给钱了。”

      花遥听完,慢悠悠道:“哦,这么说,今天这事还怪我了?”

      “嗯,就怪你。”季影理直气壮。

      花遥也不反驳,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那间小平房。

      季影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门锁是开着的。他转头看向花遥:“你出门的时候,是从大门走的?”

      “没有啊。”花遥摇头,“怎么了?”

      “里面好像有人……”季影的声音压低了些。

      花遥盯着虚掩的门锁,抬头扫了一眼整间屋子,伸手按住门把手,语气嚣张得很:“怕个鸡毛,我还在呢。”

      话音落,他“呼”地一下推开大门。一股阴风顺着门缝卷进屋里,季影定睛一看,屋中央的凳子上,正坐着个穿淡黄色长裙的长发姑娘。

      花遥刚要开口问是谁,季影却抢先一步走了过去,语气熟稔:“赵柠,你怎么来了?”

      花遥这才想起是谁。这不就是那个让季影跑去酒吧打架的小师妹么。

      赵柠坐在凳子上,像是专程等他回来,开门见山:“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季影摸了摸鼻子,干笑道:“电话落家里了……”

      赵柠压根不信,皱着眉瞪他:“你别当我是傻子!说,你之前是不是去找邬孟的茬了?”

      季影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赵柠又道:“你可真能耐啊!要不是别人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季影嘿嘿一笑,凑过去讨好:“师妹,没事啦,你这是担心我呢?我这不好好的嘛……”

      赵柠却话锋一转,追问:“邬孟有没有受伤?”

      季影:“……”

      赵柠也意识到这话问得不对劲,干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目光落在花遥身上,眼睛一亮:“哎呀,你还带了人回来呀?”

      赵柠拉着季影凑到花遥面前,笑得一脸促狭:“哎呦,我哥这铁树总算开花了,你们今晚好好过。”

      她说着,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电灯泡,把季影往花遥怀里一推:“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余了,我马上走……”

      季影手忙脚乱地从花遥怀里直起身,拉住她:“别啊,你来找我,肯定有事,快说。”

      “没事没事。”赵柠摆摆手,随口道:“就是我们剧组闹鬼,没个像样的道士镇场子……”

      她话音未落,就被季影推着往门外走:“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我就去。”

      赵柠被他推到门口,趁着他关门的空隙,突然喊了一嗓子:“后天也行!明天你怕是要屁股疼吧!”

      季影简直没脸听,红着耳根子应道:“行行行!后天后天后天!快滚!”

      没等赵柠再说什么,季影“嘭”的一声关上大门,差点撞到她的鼻子。

      穿淡黄长裙的圆脸姑娘吃了一鼻子灰,站在门外,小声嘀咕:“我来其实不是说这个的……”

      可惜没人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帝都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过,她的声音轻飘飘散在风里:“师哥呀,谢谢你……谢谢你去找邬孟,为我出气……”

      那句真心实意的话,终究是随风飘散,没入了沉沉暮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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