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在我心上》不夜雪

9、第八章

　　月考结束后，气温逐日上升。

　　特别是清明以后，接连下了几场雨，气温反而越来越高，渐渐地让人有种置身初夏的错觉。

　　周五这天，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班主任结束今天的课程后，特意预留了十五分钟。

　　“同学们，高二的春游还是正常举行。”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一早就通知了春游时间，高三是不参加的，高二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大家都默认春游取消了。

　　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学生，郭超气沉丹田，大声吼道：“大家安静一下，我还没说完呢，是不是不想去了？”

　　同学们立刻闭上嘴，用行动表示我们很想去。

　　最后，班主任简短的说了春游的安排和注意事项，通知大家明天穿着轻便一些，早上7点在校门口集合，7点一刻准时发车。

　　虽然这次春游占用了周末休息时间，但还是挡不住不了同学们熊熊燃烧的喜悦之情。

　　下课铃打响，教室里立刻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这次春游的目的地是灵山，距离他们所在的杭市大概需要三个小时。

　　向晚是第一次去灵山，再加上是第一次和沈汀白一起春游，期待加倍。

　　回到家，她简单收拾了明天春秋要带的东西，早早就睡下了。

　　*

　　周六早上，不到七点，校门口已经停满了旅游大巴。

　　每辆大巴上都贴着醒目的班级标识，因为大巴车太多了，向晚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班的大巴。

　　车上已经坐了不少了，向晚站在车门前垫脚看了看。

　　隔着一排排的座椅和衣着鲜艳的同学们，向晚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沈汀白。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外套，耳朵上塞着白色的耳机，眼睛看向窗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向晚拉紧书包的肩带，踩着心跳的鼓点，一步一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沈汀白附近只剩下后排空着，向晚毫不犹豫地坐下来，笔直地坐在他身后。

　　同学们渐渐地到齐了，班长清点好人数后，大巴车上来了一个年轻的导游，从前往后逐一收取团费。

　　向晚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钱，拿在手上。

　　导游收到沈汀白这排时，他还带着耳机在听音乐，他旁边的蒋思齐推了推他，凑近说了句：“白哥，交保护费了。”

　　向晚看到沈汀白偏头看了一眼蒋思齐，然后伸手在包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钱包，抽了几张粉色的钞票，递给了导游。

　　“两位。”

　　沈汀白的声音地在向晚的耳边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就听见蒋思齐用夸张的声音说：“多谢大佬包养！”

　　向晚：“……”

　　沈汀白：“闭嘴。”

　　蒋思齐：“好嘞！”

　　向晚在后面默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想不通，像沈汀白这么不爱说话的人，怎么会有一个这么聒噪的朋友？

　　七点一刻，准时出发。

　　大巴车行驶在泊油路上，道路两旁的水杉树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沿途经过热闹的街道，空无一人的麦田，连绵起伏的青山，和安静流淌的河流。

　　春日艳阳，微风不燥。

　　在这个温暖的艳阳天，万事万物都如此的可爱，令人心旷神怡。

　　但这些加在一起，好像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少年安静的侧脸。

　　少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得他眼角亮亮的，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整个世界都是他身上好闻的青柠味。

　　向晚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眼睛热热的发烫，她不敢用力呼吸，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多希望这辆车可以一直开下去。

　　而你，永远在我一眼就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但上帝显然没有听到她的祈祷，三个小时很快就到了。

　　十点半，大巴车停靠在灵山脚下。

　　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争先恐后地飞出来。

　　郭超今天穿的格外喜庆，上衣穿着红色的运动服，还带着一顶红帽子，举着写着高二一班的小旗子。

　　他站在台阶上，振波高呼：“高二一班的同学——集合！”

　　同学们围着他聚集在一起，清点好人数后，郭超再次强调了一遍今天的行程安排。

　　十二点在半山腰的斋堂统一用餐，下午自由活动，四点准时在停车场集合，四点一刻返程。

　　不到十一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阳光灿烂、光芒万丈，整座灵山仿佛沐浴着佛光。

　　同学们拾级而上，远远望过去，像无数个五颜六色，盘旋上升的气球。

　　向晚跟在沈汀白身后，大步往上走。

　　无奈男女体力实在悬殊，很快他就变成了山路上一个小黑点，渐渐地看不见了。

　　向晚扶着膝盖休息了一会，继续向上爬行。

　　等她走到斋堂时，门口早就聚集了一大批同学了。

　　午餐是斋饭，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木桌上，每人发了一个餐盒。

　　菜品很简单，三个素菜，再配上米饭和清汤。

　　有些男同学抱怨没有肉吃不饱，三两下就扒完了，结伴出去加餐。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用餐完毕，大家都分散在灵山的各个角落。

　　灵山太大了，向晚也不再心存侥幸，索性就慢悠悠地沿着山路往上走一走，逛一逛。

　　山顶上有座寺庙，供奉着一座金色的佛像，几百年来，香火不断。

　　听人说这尊佛像挺灵的，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前来请愿。

　　在爬到山顶的过程中，向晚想了好几个愿望。

　　可真到了佛像面前，就只剩下一句：
　　祝他前程似锦。

　　因为上山花费了太多时间，下山时向晚明显发现同行的人已经很少了。
　　她稍微加快速度往下走。

　　上山时不觉得，下山时越走越发现山路弯弯绕绕的格外难走。

　　一路上磕磕绊绊总算走了大半，向晚停下来休息片刻。

　　半山腰的树木尤其茂盛，密密匝匝的扎根在山路两旁，巨大的枝叶遮天蔽日。

　　从向晚的角度看下去，下山的小径向下蛇形几步便消失在一片绿色的植被中。

　　眼前的这片群翠掩映中突然闯进了一个人，他身形修长，背脊挺拔，低着头站在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向晚心脏漏跳了半拍，这个身影特别熟悉，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她向下急行几步，越是往下走越是确定，这个站在树下的人的的确确就是沈汀白。

　　因为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向晚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石头，一个趔趄，踏空了一级台阶，摔了下去。

　　在摔下去的那一秒，向晚还在祈祷：上帝保佑，千万不要让沈汀白看到她摔得“狗吃屎”的样子啊。

　　她努力稳住身形，克制住不发出尖叫。

　　最终还是“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上，唯一庆幸的是，她是摔在平地上，而不是顺着台阶像皮球一样一路滚下去。

　　向晚是双手和膝盖着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朝着山下行了个跪拜礼。

　　一股钻心的疼从手心和膝盖上冒上来，她轻轻拍了拍粘在手上的土，尝试双手撑地站起来。

　　膝盖又疼又麻，双腿使不上力气，刚起来一点又跌坐在地上。

　　向晚正准备尝试第二次站起来。

　　有一个阴影笼罩在她头顶，一阵淡淡的青柠香味将她包围。

　　她仰起头，看到沈汀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有些纠结，应该在纠结如何开口。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向晚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坐在地上，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她听到沈汀白说：“你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已经到嘴边的“我没事，我可以”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沈汀白看她没有回应，犹豫了片刻后，伸手握住向晚的手臂把她拉了起来。

　　“试试看，能不能走。”

　　向晚试着往前走了两步，但是由于坐在地上的时间太久，右腿一软眼看又要摔下去。

　　沈汀白眼疾手快的上前扶住她。

　　被他握住的那半边手臂都是麻麻的，向晚语气不稳的和他道谢。

　　沈汀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臂，放慢速度往山下走。

　　向晚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不敢和他说话，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

　　向晚在沈汀白的搀扶下慢慢地走着，她觉得自己像是走在松软的云朵之上，一脚深一脚浅。

　　山间的清风轻轻地吹拂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脊背上。

　　很多年以后，向晚还是会不断回忆起这一天的场景。

　　她记得那个春日午后树叶间隙洒下的阳光，记得如耳语般轻柔吹拂的微风，少年宽大的手掌和温热的掌心，以及自己胸膛里剧烈跳动微微发疼的心脏。

　　快走到山脚下时，沈汀白突然偏离了下山的方向，扶着她向左拐，最后在公厕旁停下来。

　　他松开手，指了指向晚的手。

　　“你去水池边洗一下，小心感染。”

　　向晚摊开手看了下自己的掌心，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混合着泥土和细小的沙粒，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还有些麻麻的。

　　她红着脸点点头，往水池边走去。

　　山里的水是直接引的山泉水，特别清凉。

　　向晚把手掌凑上去，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淋在伤口上的感觉真的是太酸爽了！

　　她忍着疼，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伤口冲洗干净，然后卷起裤腿检查膝盖上的伤。

　　膝盖上的伤口要比手上的轻一些，只是蹭破了皮微微渗血，因为隔着一层运动裤没有粘上土，不需要清洗。

　　山脚处的路很好走，向晚觉得自己的腿也不太疼了，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让沈汀白扶着她走。

　　她和沈汀白说：“我的腿好像不疼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沈汀白盯着她的膝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往山下走。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的很快，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和向晚之间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向晚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的发烫。

　　她突然想起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话：“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今天的短暂相处也许就是他们此生最亲密的时刻了吧。

　　一年以后，他们终将要分别，从此天各一方，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可不管怎么样，至少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在这个群翠环绕的灵山之上，她曾短暂的拥有过和他独处的时光。

　　只是这样就够了。

　　她在心里默念：
　　沈汀白，祝你前程似锦。

作者有话说

　　“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出自《西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