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21、第 21 章

　　钟延在这个期间完成了一个系列的画作，他找到了一个艺术网站，然后抽出时间，在季宇的帮助下，将这些作品拍摄下来，然后上传上去。
　　渐渐地，下面喜爱与留言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关注度一度跃到前列，网站与他签订了合约，只要他在一定的期限内不断地上传作品，便会获得一定的薪酬。
　　或许这样也还不错，钟延逐渐适应了这样的方式，慢慢地，他好像也与季宇一样，开始对于金钱的数字不再那样的在意和依赖。
　　一日下午，他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是这个网站即将要在这里举办一次画展的通知，他的名字也在获邀名单列表里。
　　他的心里激动了一下，但是又顾虑起曾经对自己的一些判处和限制，他将自己的过往事情告知予负责人那边，等待着最后的回复。
　　快到傍晚时，又一封邮件发来，钟延点击打开，几行字改变了一切引导着现有状态发展的平稳轨迹。
　　“您好，已经将您的具体情况反应到主办方与出资人，经过统一的商讨，认为您的作品的展出并不会牵涉到限制范围，所以您参与我们这次的画展活动是完全具备资格的，同时，作为此次受邀名单中最受关注的画家，我们诚挚地欢迎您的作品会在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活动中展出，......，此次参与展出的作品将会进行售卖，具体收益画家将与平台进行比例分配，具体规定请参照附件内容，若有任何问题......。”
　　钟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收益分成，他跑到阁楼间，将自己完成的全部画作摊放在地面上铺开，他坐在其中位置，细细看着他所创作出来的一幅幅作品，它们即将展现出来它们所蕴藏的真正价值，他付出的心血也如此地获得了回应，心中倍感欣喜。
　　透过窗户照入到室内的光线在变暗，钟延估算着现在应该是季宇即将到家的时刻，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一想起他会露出惊喜的神情，他内心的冲动便又多了一分。
　　楼下有了些响动，很快的，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响。
　　钟延回过头，见到了他等候了很久的人。
　　“你这是？”季宇来到他的身边，见他铺满到整个地板上的作品，疑惑地问他。
　　“来。”钟延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身侧。
　　季宇乖顺地坐了下来，然后将腿微微蜷起。
　　钟延向他靠近了一些，然后将邀请函递给他看。
　　只不过整个过程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会获得惊喜，获得一种感动，他只见到季宇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紧盯着邀请函，没有一点的变化。
　　“怎么了？”钟延疑惑地问道。
　　“我知道画展。”他抬起头来对他说。
　　“是吗？”钟延的心里倒是有了一些的惊讶。
　　“嗯，今天下午刚刚得到的消息，我们出版社负责此次的策划。”他的语气十分的冷静。
　　“哦，那这么说我们可以一起合作了。”钟延有些激动的捧起了他的脸庞，或许这件事情相比他的画被展出更加有意义。
　　“嗯......，但是我们公司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他的眼神中依旧透露出来忧虑。
　　“而且......，我也并不确定公司哪里得到了举行这样的活动的资金，因为我们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亏损......。”季宇继续有些忧虑地说道。
　　“那你是希望我去参加，还是不去？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拒绝掉......。”钟延想要拂去他的哀愁样子，便轻抚他的脸庞，柔声说着。
　　季宇没有回答他，只是享受着他此刻的温柔，他细细地抚摸着这些美丽的画，手指掠过每一笔独特的触感和色彩，然后脸庞抵在膝头，细细地思索着。
　　“你想要成功吗？”过了许久，他开口问着。
　　“嗯，是的，我想。”钟延握紧了他的手，他的确是很迫切地想要获得成功，然后便可以慢慢地实现自己心里已经定好的意图，只不过现在一切都是空谈，他便也就没有说过给这个男人听。
　　“那便去吧，它们一定会吸引到所有人的眼光，所有人都会为它们的存在而惊叹。”他说道。
　　钟延终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些明亮的色彩，他重新感受到了那份激动，他抵靠在男人的额头，感受这样熟悉的温度，然后吻着他，想要让他也能够体会到此时自己内心那真正的喜悦。
　　不过忽然楼下又传来了声音，打断了他们两人这样短暂的缠绵。
　　“雨惠？”钟延问了一句。
　　“等等，我下去看一下。”好不容易男人脸上露出的那一点喜悦又开始变得有些忧虑，他站了起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钟延安静地坐着，这时却传不来半点楼下的声音，他随后站起身，然后用很轻的步子，尽量不会发出声音，来到楼梯间，他走在光亮处停下，偏过头，透过隐约的缝隙，见到季宇面前站着一个他熟悉的，曾见过一次的娇小女人。
　　“他回来了......。”
　　“我知道的......，我听到了消息，他要回到这里了。”
　　“妈妈，你先冷静一些。”
　　“孩子，他一定是为了夺回你才会回来，一定是......。”女人开始啜泣。
　　“你记住，你千万不可以见他，不可以接触他，一丁点儿都不可以，知道吗？”
　　“他是恐怖的怪兽，只要稍微抓住一点的蛛丝马迹，便会将全部都侵吞掉的，孩子......，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绝对不可以再见到他，绝对不可以。”
　　“好的，我知道，妈妈。”季宇轻轻搂住这个有些癫狂的女人，不停地听着她的警告，然后安抚她此时的情绪。
　　钟延收回了视线，细细听着那另一侧的声音，心下一沉......。

　　展览厅里面挤满了人，季宇第一次应付这样的景象，从前期的工作中他便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曾经觉得枯燥和乏味的事情，现在对于他来说，似乎是有一种重获新生的力量。他最终由于很出色的表现，终于争取到了专门负责那个天才画家的策划工作，他正努力地朝着他的位置走去，在人群最为拥挤的一处展区，他终于见到了钟延。
　　此时的男人正在接受采访，他身穿一套简洁的休闲服饰，从容地回答采访者提出的专业性问题，不再是去接受世俗那不理解的幼稚评判，而是他现在真的站在了只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展现出夺人的风采。
　　季宇的心在不停地跳动着，他艰难地在这个区域里极为拥挤的环境中找到缝隙，慢慢朝着此时正在被瞩目的人那里移动过去。
　　“是的，是的......，这也是我想要表达的一种主题与思想理念，我从未见过业界内提出这样的一种讨论，于是便开始了探索与尝试。”
　　终于来到了他的身边，隐约地听到了他那自信的声音。
　　“那么下一个系列呢？哦，那里的人终于少了一些，我们趁着这个好机会赶快去进行下一个阶段的采访。”采访者发现了这样难得的时机，便急忙催促着钟延。
　　男人跟着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他转过身来，正好触及到季宇的目光，然后依旧是那熟悉的温柔笑容，示意他陪着自己一同过去。
　　季宇很小心地走在他的身后，钟延在前面，简单地将两手背在身后，继续从容地回答一个个季宇听起来都好像既遥远，又很晦涩的东西。
　　这个男人终于从那贫瘠的世界中解脱了出来......，季宇想着，他原本就知道他有着非凡的才华，但是直到今日，感受到如此轰动的反应，他才理解到，其实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现在的他终于享有了本该属于他的注视与荣耀，用一种无法企及的速度，到达到了另一个充满光亮的世界中去。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不知是由于拥挤导致的空气停滞，亦或是追随着他步伐时的窘态让他紧张，季宇垂下头，跟在他的影子中，体会着一种患得患失的伤痛。
　　他的视线集中在男人背后那双有些粗壮的又充满了奇迹的双手上，他时刻警醒着自己，这里已经不再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不可以再任性地去贪求，只能去偷偷地，偷偷地靠近他一些，然后轻轻碰触一下曾经抚摸过自己无数次的柔和的指尖。
　　忽然那双手用力地攥住自己充满贪婪的手指，紧紧地不肯松开......。

　　整天的活动即将进入到尾声，前来参观的人们也逐渐离去，钟延终于躲过了各个行业人士的围观，趁着空隙便拉着季宇来到休息区一个隐蔽角落，稍微歇息片刻。
　　两个人的手依旧紧紧握住，躲在充满了艺术设计气息的桌子下面，互相寻求在疲惫过后的抚慰。
　　虽然被采访了一天，嘴巴一直在不停地讲解，但是钟延觉得自己的体内依旧有不能够停下的气势，他微微靠向身边的男人，指着几幅他觉得不错的画家作品，给他细细讲着他所欣赏的角度和体会含义。
　　忽然大厅中间方向，一些人聚集了起来，整个展厅渐渐安静，他们两个人也停下了话语，朝那边看去。
　　美丽的主持人走上布置好的台子，对着话筒，开始讲话。
　　“今天我们在这个城市举办的艺术展览，现在已经获得了很出色的效果及极高的评价，那么现在我们有请，能够为这些艺术家们提供了这样重要的展现机会，也为我们带来了这样一种美的盛宴的主办人，刘氏集团董事长上台致辞。”
　　钟延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后，愣在了那里，他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的神情变得冰冷淡定。他平缓下自己变得激动的情绪后，站了起来。
　　“你都知道的是吗？”钟延问他。
　　“嗯。”季宇舍不得松开他的手，轻轻应着。
　　“那你想去看他吗？”钟延接着又问了一句。
　　季宇抬起头，显得有些疑虑。钟延便拉起他来，将两人紧握住的手隐藏在衣服下，避开旁人的视线，带着他走向到人群中。
　　“......我的生命便是由这样的美丽的作品所支撑，所填满的，我热爱这样的事业，每当我能够帮助到那些富有天才的艺术创作者时，我便觉得一切都充满了美的意义，如今，我来到了这里，这里也曾经是我生活过一段时间的城市，我希望能将这样美的东西馈赠予它，让它更加充满人文精神，更加充满艺术气息，......，我会在这里停留很长的时间，直到我们会取得到一个很好的结果，我们刘氏集团每个人都将付出价值与努力，在这里也谱出一幅美丽的画卷......。”
　　台上那位已经步入老年的男人用着浑厚的嗓音，宣讲着动听的言语，末尾，下面的人都鼓起掌声，表达对老人的敬意，那个人的视线穿过人群，向着钟延和季宇两人的位置只是一瞥，便快速离开，他承载着台下人的欢呼声音走了下去，然后又彻底地消失在这里......。

　　季宇负责了最后的整理工作，他按照事项单上的条目一一核对完毕之后，又再次站到了今日标价最高的这副画前。
　　这副耗费了他一夜心血的作品，这副在清晨中打动了他微弱心灵的绚丽画面，现在被某个数字所定义了，这样的评判标准究竟是什么？他有些想不通，他觉得在这里的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是无价的，所有的一切都不应该被这样定义。
　　“在这里做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了钟延的声音。
　　“我再次欣赏一下这幅画。”听到了他声音，心里又变得平静了起来。
　　“你舍不得它吗？”男人走到自己的身边，轻轻搂起他的腰身。
　　“嗯。”他应了一声。
　　“那它就不售卖了，我们把它带回去。”男人在自己的耳边，说着这样宠溺的话语。
　　季宇又对他的气息产生了依恋，他靠过去，贴着他的脸庞。
　　“对不起，我们没有为你们争取到最好的利益。”他指出这其中背后的价格比例分配。
　　“没关系，我又不在乎。”钟延对他说。
　　“对不起......。”在季宇还未再一次将歉意说完，他的嘴唇就被男人充满了浓烈爱意的吻所堵住。
　　他将今天所产生出的全部的激动，夸耀，成就与最后那一点点可惜的惊异都传递给他，与他共同分享。
　　“工作都结束了吗？”他抵着他的额头喘息问道。
　　“嗯。”季宇被他吻得神志有些不清晰起来，今日那有些被压抑的情感被他这样的倾注吸引而出，他牢牢地抓住他的手，不愿再次放开。
　　“那我们回家去。”钟延有些着急地提议道。
　　可是此时季宇拉住了他，他深情地看着自己，然后拉着他靠向了墙壁。
　　“季宇？”钟延发出了疑问。
　　季宇的视线看向了远处似乎一闪一闪发着亮光的监控器，心绪开始飘离到别处。
　　“季宇。”直到拥抱自己的男人拉扯回了自己的关注，他才又紧紧地盯着他那开始有了些欲念的脸庞。
　　“你今天成功了。”他对他说。
　　“嗯。”钟延抚摸着他的脸颊，满眼都是欣喜。
　　“你开心吗？”季宇问他。
　　“开心。”他答道，随即又是热烈的亲吻。
　　“这些都是你应得了......。”季宇在又一次承受住了他那混乱又强烈的情绪，停歇下来对他说。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他为这个男人曾经所遭受的不公正而感到心疼，他被现实的恶俗囚困住太久了，那些如冰锋一样的残忍事物一定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发现自己原来现在才真正地碰触到了它们，心里愧疚起来。
　　“对不起......。”他又再一次说道。
　　“不......。”男人盯着他，又一次否定说着。
　　“这些都是属于我们的......，这些......，全部......，都是因为你，我才能够创作出来它们......。”钟延紧紧地抱着面前的男人，迫切地告诉他说。
　　“都是因为你，它们才会存在在这里......。”身体再也不能够盛住自己那些激烈碰撞着的情绪，他又深吻住男人，或许这样才能够将自己真正的喜悦告知于他。
　　两个拥抱着的身体反复地磨蹭起来，一股熟悉又浓烈的爱欲不断地漫延。
　　“我们回去，现在。”钟延在他的耳边请求着，十分的焦急。
　　可是季宇依旧固定着他的位置，没有任何想要移动的迹象。
　　他读不出现在男人神情的含义，他只见到面前的人忽然蹲下，然后拿出他的物事，轻启双唇。
　　钟延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他感受到一种从未碰触过的柔软触感正将他的身躯包覆住，置于到一种虚幻境界。
　　眼前的景象刺激着他体内的神经，他已无力维持这样站立的姿势，他用手臂支撑着墙面，发出沉重的叹息。
　　“季宇。”
　　他不停地轻唤这个男人的名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缓解体内激涌而出的情感。
　　他的脑海开始涌现出今日所获得的所有的评论，所有的赞美，所有的注视，与所有的荣誉，可是此时，那些东西忽然变得飘渺虚浮。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听着渍渍水声，这美妙动听的声响正牵引他的思绪到很远处，那里释放了他被隐藏着的本质，他不再受困于界限中，一层层薄雾飘来，他在这飘渺的丝絮里，探寻到了一种跃动的美。它如颗粒，如云烟，如土壤，如温床......，他彻底地沉陷在其中，放弃掉所有物质满足，只想珍爱住他为他展露的最珍贵的爱抚。
　　“嗯......。”
　　视线再次被吸引，他向下看去，男人那努力的模样可爱至极，他伸着手，手指插入到他的发丝间，不断地安抚他现在难过的神情。
　　旁边就是自己那副被评价最高的画作，他再次重新审视着它们，画布上绚丽的色彩开始混合成一种眩目的颜色，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盯着这些，这样被他人喜爱的东西也变得没有了意义，这里，这个空旷的展厅里，所有的画作都只不过是一幅颜色，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它们在随着自己的喘息声音在跳动，变换着形式模样，最后全部都消失于虚无。
　　最后的时刻，他无意识地碰触到了那拉丝的贴片，上面刻印着的是他的名字，他手掌用力地盖住上面，似乎这个代称只不过是一个侮辱的符号，他的身体被这些无用的东西填满了太久，它们现在正在流失，他的心情逐渐明亮起来，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看着眼下这个即将要承受住自己的男人，最后的疼爱喷薄而出，他眼见着男人咽下，然后动情地看向了自己......。
　　钟延在这个时刻也蹲了下去，跪在爱人的面前，紧紧地拥抱住他那几近要脱力的身躯，吻着他湿润的嘴角，用尽全力品尝他在舌尖留有的温度和味道......。
　　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个空旷的空间正在消失边界，只存在他们两人在这里紧紧相拥，不停地发出证明他们存在的声响，不停地享受互相安慰彼此脆弱灵魂的深深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