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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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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延觉得自己始终都不能处于一个□□平和的状态,他和季宇每日都享受在爱情中亲密无间的状态里,但是好不容易获得的兼职工作却被告知合作结束。
于是他又成了每日投递简历的无业游民身份。
没有任何的回复,也没有任何的面试邀请,他逐渐感觉到这个城市似乎是真的没有给他任何可容纳的地方,除了这个华丽的大房子,还有无时不在流露出爱意的男人的身旁。
钟延刷着各种招聘的信息,逐渐地焦虑起来。
一日,两人吃完了晚饭,相依在一起随便观看着电视机上面播放的节目,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钟延拿起来,看到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信息。
“您好,我们在XX网站上看到您的应聘信息,经评估您很符合我们的职位要求,请于明日下午2点来到XXX路XXX号,XXXXX艺术设计有限公司,参加面试。谢谢。”
钟延反复看了几遍,心里都有些激动,他轻捏了下依偎在自己身旁的男人的脸庞,将手机递给他看。
“终于有面试的机会了。”他按捺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对他说。
“这个公司......,好像有听说过。”季宇看完之后,将手机放下,双手搂住他说了一句。
“嗯,这么说或许要求会比较高,那我明天好好准备一下。”钟延忽然心里燃起了某种希望与机遇。
“还好吧,你可以去看一下,如果觉得不行,也没所谓的。”季宇倒是并没有很在意地说道。
可是钟延却将身旁男人靠在身上的重量化作了某种实际的东□□自地添加到自己的意志里。
第二天他努力地整理了自己,将最近一段时间居于室内的那种消颓的气息掩藏起来,带上自己满意的作品,准时地来到了这家公司。
公司设立在一个商业区的一层,路过几个隔间,大多都是手工作坊,舞蹈教室这种个人成立的工作室。
他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称为人事专员的女人带他走了进去,他注意到,这个公司的占地还可以,里面的空间主要分为了两个区域,一处有几个木匠一样的人在用机器切割木材,另一处则是摆放着画架,一些人坐在那里,拿着笔刷认真地作画。
他被带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只摆放了个圆形的小桌和两个转椅,他选了一个坐下,等待来面试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然后坐在他对面,开始了面试的流程。
钟延简单的介绍了下自己,对方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曾经的工作经历,他只是开始问:
“你可以画哪几种风格的画?”
“学院派,印象派,表现主义,抽象主义,解构主义等都有画过。”钟延将自己的作品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给对方翻看。
“画一张这种的要多久?”对面的人指了指其中的一幅,问道。
“这种是比较简单的,大概一天左右。”钟延答道。
“那你觉得你和他们相比,你有什么优势吗?”男人手指了指外面正在投入作画的人,继续问着。
钟延透过落地窗,向不远处望去,一副副沉默的脸上不似任何他所认识的人那样会散发出独立的气息。
“或许我比较自我。”他没怎么思考,就这样回答了。
男人听了之后也没表现出什么喜恶,又再次翻了翻他的作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这里的工作氛围是比较自由的,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在某些情形下转换职位,这个你可以接受吗?”他的语气里满是程序化的感觉。
钟延愣了一下,此时他实在想不出双手只会拿画笔的人,还会转换成什么别的其他的。
“可以。”他随口回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领域里,始终都是站在优胜的位置上......。
那天结束之后,他获得了工作,成为了这个城市里的他人一样,可以早出晚归,每个月拿到薪水的人。
在他满怀着期待,匆忙办理完入职手续,拥有了这间工作室里的一席位置之后,一个称为美术组组长的人给他分配了任务。
“我看了你画的作品,画的很好。”
“还好吧。”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的工作是临摹作品,这些是你这个星期需要临摹出的画。”
“临摹?”
钟延接过来一叠画纸,上面是各个画派的经典作品。
“你说的临摹,具体意思是?”他又确认了一下。
“就是把这些东西再画出来一遍。”
“什么?”钟延难以置信。
“是这样的,虽然这里说是艺术公司,但是其实主要就是卖一些仿制品。这些名品,都挂在艺术馆里,而且又价格不菲,现在很多人想要在家里摆一些这样的东西提高装饰品味,但是又觉得那种印刷品看起来太假,所以就需要我们这样的人来把这些东西再画出来,尽量像真的一样,既有逼真的笔触,又看起来很高档,你看,旁边那个组,就是专门来做画框的,我们这里还可以提供定制画框的服务。”那个人解释说。
“什么?”钟延听完了之后,继续呆呆地,又重复问了一句。
“嗯,就是这样,这些是你这个星期的工作量,你尽量画吧,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那个人没有继续回答,面无表情离开了。
钟延手里握着那些曾经打动过他心灵的艺术品,呆滞了很长的时间。
拿着笔刷一点一点地在画布上面排布色块,用他所熟悉的点彩法一下一下地绘制着这副看起来会和旁边样品一模一样的画作。
烦闷,枯燥,这就是他现在的感受,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自己的眼睛也只不过是用来对比左右两幅作品,是否颜色都是在画布里的同一坐标上的测量工具。
他很快就完成了大部分的工作,因为这些对他来说只是机械性的东西,在一定的时间内就能够估算出效率的重复性动作。
身边有几个人时不时地看过来,都不禁感慨着他的速度之快。
“你的颜色配的挺正啊,没想到这种印刷质量的东西,你都能校准。”
“以前你一定没少练吧,功底这么扎实。”
“喂,你要是有时间可以帮我看看我这副要怎么调整会好一些,这个我都弄了好久了。”
......。
钟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听着这样的赞美声音,心里涌出了一股悲伤。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工作都未给他带来如此这般的感受,他感到了一种对自己的自尊上最本质的侮辱。他厌烦这些,厌烦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动作,厌烦自己即将变成一个机器,厌烦自己一直处于这样游离于现实的漂浮状态。他觉得他的内在已经开始没有了形状,正在被周围的氛围给挤压,然后安在某个打造好的模子里面,思考和感觉都变成了无用的东西,旁观的人见到了它们,都在发出无情的嘲笑。
调色盘上已经沾满了颜色,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画笔沾了沾水,将他喜爱的这些色彩们混合起来。画笔在上面打着圈,最后又变成了一片黑色。
他点了两下,将这黑色铺到了画布上......。
“钟延,你完成的怎么样了?”那个称为组长的人这时走了过来。
钟延继续点着画笔,没有回答。
“这张是画坏了吗?”那个人拿起已经画好的作品,看着他问了一句。
“没有。”钟延告诉他。
“没事,你画的快,今晚加加班,就会把它画完。”那个人淡淡说了一句。
“我不加班。”钟延又说了一句。
他感到身边的人愣了一下,移动了一下位置。
“那也没关系,这个星期你的工作量都已经提前完成了,那你明天来重新画也来得及。”那个人又说了一句。
钟延这个时候放下了画笔,他站了起来,然后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转过身。
“我不会再画了。”他面对着这个无趣的人,将画纸一下一下地撕成了碎片,扔到地面上,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提前下了班。
第二天,钟延依旧按照准时的时间来到公司,只不过他只是坐在位置上,不再拿起画笔,不再整理画板,就是以一种很放松的姿势,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观察外面的景色。周围的人来回走动着,不时地看向他一眼,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走过。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终于,那个面试他的,同样被称为老板的人给他发来了一条信息,让他到办公室去一趟。
偌大的办公室里摆满了精致的装饰品,冷漠的男人坐在皮质转椅里,冲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你是对现在的工作有什么意见吗?”他直接开口问道。
“没有。”钟延回答他。
“那你现在可以再继续回去画那些作品吗?”男人接着问。
“那不是画,而是临摹......,然后是我不会再画了。”钟延纠正了他,并告诉他说。
“为什么?”男人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不想做这种复制粘贴没有意义的工作。”钟延说。
“嗯......,你看外面的那些人,他们来的时候也都和你是一样的想法,不过度过了适应期之后,也都还做的挺好的,这种事情,习惯了就好了。”对面的男人告诉他。
“那我就中止在习惯以前吧。”钟延继续不会同意。
“之前我面试你的时候,也看出来你是有些才华,但是我们这里不需要你那才华,它们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的价值,现在市场就是要这种实际的需求,我们来满足它,而我也希望你能够继续满足我们这里的需求,毕竟你每个月拿的那点儿薪水,也只体现了我们需要你的那点儿价值。”男人继续说着。
钟延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没有考虑过薪水和他作品之间的关系,他只是觉得,每天能够让他做可以做的事情就好了,每个月能够拿到一些钱,可以和季宇继续享受着幸福的时间就好了。
“你还是决定不再去画......,不再去临摹那些作品,无法完成接下来的工作是吗?”最后男人没有了耐心,再一次问了他一遍。
“嗯。”钟延肯定地回答道。
“那好吧,那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你会被调到木工组,去制作画框,还有一个就是离开这里,继续去寻找能够实现你价值的地方。”男人在行使着自己作为老板的权力。
钟延的心里一沉,胸口不停地泛着苦涩。
“那就去木工组。”最后他说。
是的,他心里知道,他现在需要钱,需要那么一点点的能够体现出他那么点儿的可怜价值的金钱。
“好的。”对面的男人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你拿着这个,明天去木工组报道吧,我也和负责人说一声,你去了会有人带你做东西。”男人将调职单递给他。
“好的,谢谢。”钟延接了过去,用力地握在了手中。
钟延开始了新的职位的工作,他被分到了一套工作服,然后这个组的负责人开始教他如何使用机器来加工那些不成形的木块,以及将粗糙的初成品打磨光滑。
负责人是一个和善的中年人,看起来手艺很精炼,而且对他的态度也很客气,所以钟延慢慢忍下了开始的不适与愤懑,逐渐柔顺起来。
木工的工作也没有那么的不好,钟延看到自己的双手竟然还可以做出其他的事情,都觉得有些虚幻和可笑。
只是,现在又面临了一个问题,一个他需要面对的现实的问题,一日下来的工作,飞扬的木屑集落在身上,浓烈的木材气味,沾满了全身......。
记得第一天的工作结束,钟延不停地闻着自己的身体,那气味久久都不散去,于是他在街道上不停地来回走着,直到很晚,才回到季宇的家中。
躲避了面对他的时机,他快速地进入到浴室里洗了身体,然后反复又闻了几遍,确认味道已经消散了之后,才回到卧室。
他又躺到床上,躺在温情的男人身旁。
身边的男人好像是睡着了,但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动作,便习惯地向着他凑近,甜蜜的呼吸再次围绕了自己。
“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带着困意的语气让钟延听着心里产生了麻意,他偏了下头,碰了碰他温热的鼻尖。
“今晚有任务没有完成,加了一会儿班。”他隐瞒了事实,对他说。
“哦,最近工作多吗?是不是很辛苦?”他勉强的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
“还好,睡吧。”钟延拍了拍他的面颊,哄着他说道。
男人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被子中摸索到他今天疲劳了一天的双手,然后温柔地握起。
“那你最近是不是又画了很多很美的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起。
钟延的内心被扯动了一下,难言的悲伤再次涌出,他别过头,看向了别处。
“嗯......。”他很小声地应着。
他的心跳开始变得很快,一直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问题,不过身旁的男人又再一次地顾及了自己的体面,和那么一点可怜的自尊,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温柔地依偎在自己的肩头,沉沉地睡去了。
钟延不知这样的幸福时刻还会存留多久,一股哀愁灌满了自己这无助的躯体,他揉了下眼角,然后独自吞咽下无奈的苦涩。
又一日,在临近下班前,一个同事忽然叫住了他,扯了扯他的工作服,让他看到不知是什么时候染到上面的颜料。
钟延心里暗道不好,于是随便找个借口提前下了班,打算赶在季宇回家前,赶紧将这套衣服清洗烘干。
他将衣服扔入到洗衣机里,然后趁着这个时间,快速清洗了自己的身体,消除掉那种木屑的味道。洗完后来到了卧室,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似乎听到了外面有一些声响,他一下惊醒了过来,他来到了客厅,见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季宇坐在沙发上,身旁放着已经烘干了的被叠好的工作服。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他不太敢相信,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确他是提前了时间回到家里。
“我今天请了假,提前下班。”季宇看向他的眼神里停留着一种平静,一种令他害怕的平静态度。
“是吗?好巧,我也是请假提前回来了。”他紧张地说道。
季宇没有说话,眼睛看向了一旁的衣服。
钟延急忙走过去,将它们拿起来,装到袋子中。
“今天......,不小心把同事的衣服给弄上了些颜料,我就拿回来洗一下。”他继续想隐瞒事实,这样说道。
客厅里又再次安静下来,钟延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紧张到发热。
“我有去看你......,我有见到你,穿着这身衣服,在工作。”终于,他还是打破了这份平静,戳穿了他掩饰的言语。
钟延转过身,看向了就这么又变得冷淡的男人,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连可以假装出来的价值都被他识破否定了。
“是的,我现在在处理木材,制作画框,把......,把那些临摹好的名画......,都那么的......,装起来。”他告诉他。
“那画呢?......,你还画画吗?”季宇接着又问道。
钟延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摇了摇头。
季宇继续看着他,开始用一种悲伤的神色看着他。
“我喜欢你的画......,我觉得你的作品,和其他普通的东西不一样......,那是有很高的艺术价值的,或许,我们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就......。”他急迫地诉说着。
“可是,我觉得我现在也很好啊......,就算是不画画,我也有很好的工作,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很好地在挣钱......。”钟延打断了他的话,想要解释。
“但那些和你最珍贵的价值不是成正比的。”季宇又说出了一句。
“我的价值?”钟延觉得有些可笑。
“我只是知道现在,我不想毫无价值地,寄生于你的身旁存在着......。”他无奈地将这句话吐露了出来。
“并没有。”季宇急忙否认道。
“我需要那么点可怜的薪水,我需要去挣钱......,我想给你,给你很多,很多的东西......。”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他似乎在祈求,祈求他不要再插手自己想要守护的那么点尊严。
“可是这些我都不在乎的......,我不在乎你可以挣多少钱......,我......。”季宇却在此时感受不到他的悲伤,就这样再次刺破了他。
是的......,又来了......,又是这样的......,钟延忽然这样想到,他又是这样,享受着无边的财富,对待这个贫穷的自己,又是一副很大无畏的态度,来看待两人之间的差别。
“季宇。”他忽然叫停了他。
“我有努力过,但是你不知道,他们那对待画画......,对待我的作品的态度......,就如屎一般的,我离那个圈子已经太远了,你不知道,我现在已经不能和以前那样......。”钟延忍住将要说出来的真相,但是身体已经产生了愤怒。
“你一直都停留在岸边,连踏都没有踏入进去,怎么会知道其中真正的感受......。”面前的男人又出现了曾经那冷淡的语气,给他讲诉出来事实。
钟延听着这样的话,手掌已经握成了拳头,我成为了这样,这一切都是因为谁......,都是因为什么......,他才会沦落成这副可悲的模样。
“是不是......,只要我画画,你才会觉得是喜欢我的?”他停下来,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见着对面的男人愣住,一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样子。
“是不是只有画画的我才是你喜爱的模样,做木工的我,做任何其他事情的我,你都觉得我将不是我,都是个你并不期待的人......。”钟延的语气变得冰冷,他觉得自己似乎揭开了另一个事实。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季宇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可是在钟延的眼中,觉得那也是一种掩饰,一种默认。
“呵,那好啊......,那你去找别的可以画画的人吧,画得好的人,有很多......,比我好的人,也有很多......,众所周知的,那个圈子里,你们这样的人,那更多了......,你对那个圈子连踏都不肯踏入一步,又何必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他将刚才他对自己说的话同样地还了回去,用很愤怒的口气。
他见着那个男人禁不住地颤抖起来,可是自己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种暴躁的情绪之中,他开始在这个华丽的大房间里烦躁地迈着步子。
受够了......。
真的是受够了......。
他不停地这样想着。
“我受够了......。”他挥舞着手臂,开始将这句话说出来。
他见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戴上的那个能够止鼾的智能手环在自己的手腕间晃荡,觉得这一切都是极为可笑的。
他用力地将那个碍眼的东西扯下来,然后扔到沙发上。
“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和你过这种像过家家一样的生活,这种虚假的......,就如刚开始我们自我欺骗的那种假意的好像很美的画面......。”他暴躁地喊了起来。
他只见到季宇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震惊的表情,他第一次见到他那美丽的五官竟然会展现出这副模样,是一种意外,惊恐,悲泣,破坏等等汇聚成一起的,形成了那难以描述出来的情感。
“季宇......。”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轻轻叫了他一声。
对面的男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低下头,将一切都埋没隐藏起来,他绕过他的位置,快速地走入到卧室中,然后关上了房门。
空间里再次恢复到了平静,钟延站在这个只留下他一人的地方,现在应该是连这里都不会再容纳下他了,身体里的暴躁正在走向一种平缓的趋势,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房门前,扭开把手,然后走了出去,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