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辛舒禾

1、第 1 章

　　“啪”的一声，身旁的画架在自己的胡乱的推力下倒在地上，摆出了一个怪异的丑陋样子。钟延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固执地搜寻着画室里的所有黑色颜料，然后堆在自己刚刚提来的装满的一桶清水旁，拧开，挤入，拿着刷子胡乱地搅拌，直至眼中只剩下这最深色的空洞与虚无。

　　“咦？钟延，你的作品展位昨天不是已经都布置好了吗？”
　　迎面的同系同学看着他，疑惑地问着。
　　“嗯。”他用着几乎不能够被别人听清的声音回应着，手里的水桶在自己略带有些冲撞的走路状态下来回晃动，里面黑色的液体不时地倾溅出，落在干净的地板上。
　　“看来还是钟延这个展区位置好啊，光线，空间，都极好地配合了他的主题作品。”
　　“那是当然，毕竟是咱们院里的明日之星，这次展览的主推画家。”
　　“嗯，所谓天赋这种东西真的是让人羡慕不来的，等有一天我能够画出这种程度的作品，也应该是几年后了吧......。”
　　“哈哈，几年之后，人家应该是圈内的顶级了吧，巡回画展都应该开好几轮了。”
　　“你这么说太让我灰心了吧，好歹让我解决温饱行不行？”
　　“说到这个，这次我们的画据说还会被出售，应该会卖个好价钱的。”
　　“希望吧，不过我想也是钟延的这个系列会卖的最好吧，如果我是那些有钱人，肯定要买下这幅。”
　　“那这幅就归我。”
　　“我说你们都在那里想得美呢，这里真正的所有者来了。”
　　站在自己展位的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钟延带着这漆黑的颜料桶，来到了自己辛苦准备了三个多月的作品前。
　　这次是学院与刘氏传媒集团三年才举办的一次巡回商业画展，参加的不仅有每一个年级的优秀画家，还有系里的德高望重的导师。刘氏传媒这次参与了画作审核的工作，他们为钟延的独特的画技与彰显着热情自我的立意所吸引，便力排一些导师的意见，决定让这个仅是个大二的学生的作品作为了主题系列，那个时候，钟延觉得自己的一切成功都那样顺理成章地进行着，那样的毫无畏惧，那样的意气风发。他签署了画展合同，开始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创作，他和其他入选的同学们一起在这个专门为他们提供生活的画室和展厅里工作着，为着此次展览开幕的那一天，一直都不曾休息。
　　直到......。
　　“钟延，你现在在哪里？”
　　“你姐姐家里发生了火宅，你的爸妈最近都住在那里。”
　　“他们全都没有了......，全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不回，学校也说帮忙找你，但是为什么你都不回来？”
　　“为什么？”
　　......。
　　脑海中这些声音愈发震得自己的身体发疼，钟延用发麻的手臂提起那一桶颜料，将桶内黑色的液体朝着墙面扬起，他眼中由自己构建的最为和谐的构图，配色，传达出来的只有自己才能够表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全部都成为了终结，眼中所有象征着未来的颜色，都被那毁灭性的黑色所吞没。
　　“喂，钟延，你疯了！你在做什么？”周围的同学冲过来拦阻他，他的胳膊和身体都被其他的力量所控制住，他心里的愤怒喊叫不出来，只剩下的一点力气，让他将手里提着的空桶全力地扔去，砸向墙面上一幅黑色的画作，“啪”的一声，黑色木板掉落，在满目的黑色中，脱落出一处刺眼的白。
　　“为什么？我要离开。”
　　“对不起，在这合约期间内，你不可以离开。”
　　“我家里出事了，我的父母......，他们都不在了......。”
　　“可这是你家人突发的意外，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影响到我们的展览。”
　　“什么？”
　　“我们应该在制度下办事，你若完不成作品，我们的利益会损失的很严重。”
　　“你们把我的外来消息都拦截了是不是？”
　　“我们只是评估出来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你签了合约，就应该按照合约里的条款来办事，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的突发情况，来影响到我们资本的运作。”
　　......。
　　去他妈的资本。
　　去他妈的合约。
　　去他妈的条款......。
　　去他妈的利益金钱......。
　　所有的一切都丧失了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期待......，连这最为纯洁的艺术，都被淹没在层层的黑色之下。

　　“钟延，拿着工具箱，3号楼有一户提了一张维修单。”今日一起值班的同事走过来与他说道。
　　“嗯？”钟延眼皮抬了抬，目光从手机的游戏上聚集到了所处的的空间。
　　“来活了，赶紧的，不然稍微晚一点，又被这些业主投诉了怎么办......。”同事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好似生怕他这种平时闲散怠工态度的员工耽误了他这个月的业绩。
　　钟延放下了手机，使着全身的力气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从吱嘎作响的折叠椅上站了起来，转向身后堆着杂物的一处角落，找出工具箱背在身上。
　　“您好，我们是物业。”同事按着门口的对讲机，客气说道。
　　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居家服饰的中年女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番，然后向后退了两步，示意可以进来。
　　“是您刚刚报备说卫生间棚顶漏水吗？”同事拿着维修单询问说。
　　“是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看楼上的地上也没有水迹啊，而且我们一直都是用的一楼的卫生间，二楼的今天几乎都没有用过。”户主引着他们两人来到二楼，打开了卫生间的电灯开关，一处一处给他们检查着。
　　钟延放下了工具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自己实在是没什么用武之地，同事工作认真，这种事情，也不需要自己在这里站着碍事，于是他又下了楼，站在客厅里等待着工作结束。
　　这是一个市里新兴起的复式双层loft高端住宅小区，钟延被学校开除后便找到了这里物业的工作，他也算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了，从那时事件发生后的被起诉，打官司，被圈内告知十年内不可以再从事绘画类的商业工作，他都快感觉到，那些曾经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记忆了，现在回想起来，只不过是一片麻木而已。
　　他百无聊赖地环视着客厅，茶几下面堆满了儿童玩具，沙发上面胡乱摆放着新的杂志，电视画面放着可以消耗时间与寂寞的无聊剧集，无一处不体现出来家的温馨感来。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装饰画，他稍微向前走了几步，凝神看了起来。
　　这些都是工厂生产的复制品而已，粗糙的质感，模糊的色块堆叠，再加上印刷出来已经改变了色值的画面，他觉得有些好笑地弯了一下嘴角。
　　‘这种无聊的自我慰藉的审美......’他这样想着，在低下头时，目光却被立柜上的一个颜色所吸引。
　　那是一块颜色罕见的玉石，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四下里也无人，便快速地拿了起来，对着灯光的方向反复转动着。
　　这个颜色很美，并非人工能够制造出来，细腻的质感，能够感觉到价格应该不菲，他看着这自然所赋予的宝贵物品，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发出足以让人心感到温暖的颜色，他喜欢这色彩，不自觉地开始猜想着要用怎样的颜料才能够配出这种自然的色温。
　　“哈哈......。”然而突如其来的一个声音却打断了他开始延伸的思想。
　　他转身看去，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看着他，然后开心笑着。
　　“不好意思。”他好像被窥视了一样红了下脸，然后将玉石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个玩具，开始逗着小孩玩耍。
　　“应该是楼上的洗衣机水管坏了才会有漏水，一会儿我去买一个重新安上。”这时同事和女户主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们。”女主人客气地说道。
　　“没事没事。”同事转身看到了正在逗小孩的钟延后，走到他身边，“走吧”，有些没好气的说道，钟延将手里的玩具放到了一旁，朝着小孩子做了个鬼脸，看着他再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便离开了这个房间。
　　结束了这个工作，今晚一直都无事，钟延在玩到手机还剩下最后一格电量时，退出了游戏。外面的夜黑漆漆的，他看了一眼时间，终于熬到了下班的时刻，他的精神仿佛从一种囚困中解放了出来，他拿起了外衣，这时有人敲了下房门。
　　‘不会又来工作了吧......’，他有些烦躁地想着，起身去开门，两个陌生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
　　“请问你是钟延是吗？”一个人拿出了证件，亮在他的眼前。
　　‘是警察？’他看了一眼，疑惑起来。
　　“是。”他回答。
　　“你是在这个小区地物业管理处工作是吧？”紧接着又被问道。
　　“是，请问有什么事吗？”钟延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人报案，指认你有盗窃行为，现在要跟我们走一趟。”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地说着。
　　“什么？”钟延好像在听新闻消息一样。
　　“这个，是你吧。”对面的两人互相看了一下，然后拿出了手机，点击开一个视频。
　　是刚才在3号楼那户业主家里拍摄下来的监控视频，里面的自己站在客厅中间，随后快进到了自己正在拿那颗玉石的时刻。
　　“所以，请和我们走一趟吧。”这时屏幕被关闭了，对面的两人又在提醒他。
　　“我又给放回去了。”钟延心里开始有些后悔，真的不应该那样随意。
　　“总之现在报案人说他们丢失了这件东西，好像还很值钱，我们也需要调查一下。”
　　“我真的放回去了，既然有监控，那也一定拍到我放回去的画面。”钟延觉得自己真的是可笑到要命。
　　“我们看了一下，虽然你有那样的动作，但是还是不能够十分的确定，你现在只是配合我们调查一下，如果真的不是你，调查完之后会洗清嫌疑的。”对方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
　　“我......，行吧......。”钟延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光靠自己说的事实根本也不能够成为证据，只能无奈地跟着两个警察离开了这里。

　　“好的，关于以上的口供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身旁的警察将自己刚才说的事实录入到电脑里，最后又问了他一句。
　　“没有了，反正不是我拿走的。”钟延回答说。
　　“嗯，你今晚一直都在物业办公室里，这个我们会调监控来看，一切结果都要等调查结束才能有定论。”对方看了他一眼，里面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的意思和情绪。
　　“不过......，”警察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们查到你之前有涉及到民事的案件，被列为了执行人，所以，可能在动机方面，对你很不利了。今晚就先在这里待一晚吧。”对方最后这样告诉他。
　　“什么？”钟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话语，那很久以前所发生的一幕幕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当时的官司自己是被起诉人，最后裁定也判了要赔偿对方的民事责任，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自己被冤枉的最好理由了。
　　“操。”钟延口里骂了一句，握紧着拳头，压抑住心里的愤怒。
　　警察也没有理会他，好像对他这样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手指向的一处角落，告诉钟延可以去那里坐下。钟延没有说话，沉默地来到角落处，旁边也是一个因盗窃而被抓回来进行调查的嫌疑人，那人斜眼看向自己这边一眼，然后身体向旁边移了一些距离。
　　钟延觉得真的是十分可笑，他现在发觉，自己的生活现在看来真的已经相当的虚幻了，从当年那个被誉为最有价值的年轻画家，变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物业保安，到现在被拘留在这里，连盗窃犯都会嫌恶地看着自己，就好像他是这个社会上最无价值的垃圾一样。他无力地蜷缩起自己的身体，紧缩起了眉头，强忍着胃里泛起的呕吐感，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赶快离开这里，赶快逃离这里，逃离即将就要毁灭掉自己的冰冷现实。
　　“啊......，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一个尖厉的叫声将自己惊起。
　　“放我出去，我没有犯罪。”声音越来越吵闹，震得钟延的头脑越发疼痛。
　　他睁开困倦的眼睛，视野朦朦胧胧地开始铺陈起画面。
　　自己刚刚应该是睡着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进入到了下半夜了，警察局里周围人也都在开始打起瞌睡，而现在，所有人都被一个女人的声音给吵了起来。
　　几个人目光不约而同向着声音望去，一个穿着鲜艳颜色的年轻女孩子蹲坐在铁栏的另一侧，发狂似的叫喊着。
　　“喂，现在请你保持冷静，你在这里的表现都会记录在案的。”一个警察走过去，严厉告知她。
　　“这又是哪来的？”另一个值班的警察问道。
　　“今天缉毒大队查了一处窝点，抓了几个贩毒的，还顺带出来几个参与买卖的。”
　　“那怎么关到咱们这边来了。”
　　“那边都已经人满为患了，而且经过调查，这个女的还涉及到了网络诈骗。”
　　“诈骗？”
　　“是，你看，这些是调查出来的资料，这个女孩子在网上伪装姓名，通过网恋的模式，来骗取一些上钩的年轻男子的钱财，购买毒品。”
　　“哦，这样，最近还挺多这种案子的。”
　　“是，男的骗女的，女的骗男的，金额都不小。”
　　“可惜，多好的一个女孩子，被毒品给毁了。”
　　“这东西就是陷阱，只要你掉进去，就是恶性循环了。”
　　钟延模模糊糊地听着，困意再次袭来。
　　“嗯......。”这时，那个被关起来的女人方向，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求求你们......，给我一点，一点就好......。”声音不像刚才那般刺耳，但是也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应该是毒瘾犯了。”一个警察说着。
　　“嘿，你清醒一下，以后没有什么那种东西了，明天就送你到戒毒所去。”
　　“我不要去戒毒所......，我不要去......，求求你们，给我一点......，我真的不行了......。”哭泣的声音不停传来，一句句祈求的话语不断钻进大脑里。
　　钟延现在烦躁极了，他厌恶地盯着那处噪音发出的地方，然后将外衣罩在自己的头上，努力继续睡去。

　　“钟延？”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碰了自己一下，钟延的身体忽然感觉一阵下沉，猛地惊醒过来。
　　“钟延是吧？”昨晚给自己录口供的警察站在他的面前问着他。
　　“嗯。”钟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迷糊应答着。
　　“收拾一下吧，你可以离开了。”警察倒是一副清醒的模样对他说道。
　　“嗯？”他有些不解地疑问了一下。
　　“昨晚报案的人来警局了，她说是误会，她没有看剩下的监控内容，那块玉石是她家孩子趁家人不注意，爬到椅子上面扔到桌子下面去了，也怪我们，昨晚这里案子太多，没仔细调查下去，不好意思了。”警察表达了歉意。
　　“哈？”钟延再一次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语。
　　“那他们找到了？”他问着。
　　“找到了，他们也觉得挺抱歉的，应该会向你表示一下。”警察带着他朝门外走去，客气说道。
　　虽然被冤枉的感觉十分的不好，但是此时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表达愤怒又能怎样，一切也都是徒劳。
　　“没事，找到就好。”他有些自嘲似的语气回了一句，然后用力地穿上了自己的外衣，并顺道拍打了两下。
　　“嗯？对了，我的手机呢？”他自言自语说着。
　　“可能被同事给收起来了吧，你看看桌子上面有没有，都是昨晚收起来的东西。”警察指着一处堆满了各种被封进入袋子的物品。
　　钟延好像现在头依然疼痛着，他虽然心里轻松了下来，但是身体依然还是有些疲累。回去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他这样想着，然后看到了自己型号的手机，便拿起放入到衣兜里。
　　走出警察局，外面现在已经将近到了中午，太阳发出刺眼的白光，钟延眯着眼睛，被照射的感觉越来越难受，他走到一个垃圾桶旁边，将衣兜里的手机拿出来，撕掉外面的透明袋子，然后长按开机键。
　　他现在也懒得再去查看一下，随便地又将手机放进衣兜，可是没走几步，衣兜里却开始一直都震动不停。
　　“搞什么......。”他可不记得自己会有这么多的人惦记关心着。
　　不会自己关了一个晚上，手机坏了吧......，自己现在可没有这个闲钱去再换一部对他来说开销极大的电子产品。
　　钟延这样意识到，于是停了下来，再次拿出了手机，打开屏幕。
　　这部手机竟然不用密码开屏。
　　他觉得有些不太对，都是陌生的感觉，手机桌面也是奇怪的图片，除了型号以外，里面全部都是陌生的模样。
　　“这都是搞什么......。”他现在的心情都想要骂人起来。
　　这是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钟延低头看去。
　　“嘿，你还好吗？”一条聊天记录显示出来。
　　钟延用力地点击一下，画面跳转到聊天界面，也不想管对方是什么人了，他直接就调出了键盘，输入文字。
　　“不好......，很不好......，简直是糟糕透了......。”
　　他这样回复着，伴随着怒气。
　　身边一侧马路上车辆来来回回发出吵闹的声音，空气里都是让人暴躁的因子。
　　这他妈的操蛋的生活......，靠！！！
　　钟延握紧手机，难以言状的悲伤油然而起，他无法诉说，无法表露，在这个世界里，哪里都不是归处，到处都是冰冷无情的，无情到自己连一个笑容都已经无力地牵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