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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hapter 45 在提力安 (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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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茹芬威——你发疯了!
那是芬国昐脑海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纳瑞尔的剑光映入眸中的时候,他的大脑有一个瞬间是空白的。
他们曾经拔剑相向,但那是演示,较量,或者,检验他兄长新打造出来的宝剑的质量,如同他的凛吉尔刚造出的时候那样。
从来没有哪一刻如同此刻一般。
他看着面前神色冷酷的王储,铁灰眸底暗流涌动。
你在这里拔剑是要做什么?
杀了我?血溅王廷?
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恨我至此,不惜违背你的风度,你的自尊,你的骄傲。
让你——当着父亲的面,要杀我?
他知道费艾诺看出了他的疑问,他知道费艾诺知道他在愤怒什么,然而他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从那双漂亮又残忍的嘴唇吐出的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尖刻的话语。
“你给我滚,接受你应有的地位。”
在众多贵族与至高王面前,王储再未掩饰他对半兄弟的恨意。
大殿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出声,包括芬威在内,所有人都被震在了当场。
在埃尔达的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亲族同胞,拔剑相对的景象。
芬国昐感到了寒冷。
他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希望能从中看出不一样的情绪,不需要太多,一点点就好。
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
王储的眼底写满了彻彻底底的厌憎与仇视。
尽管米尔寇曾经暗示,尽管他自己也无数次忖度,但是芬国昐没有哪一次比现在更清楚,费艾诺恨他,恨极了他。
难以言喻的疲倦涌了上来,在这一刻攫住了他。
芬国昐转身,默不作声地向芬威鞠躬行礼。
然后,他没有再看他一眼,抬步向外走去。
殿外的天色是阴暗的,他从来不喜欢这样的天空,他喜欢明朗,清透的蔚蓝色。
但是这一次,他觉得那天空好过此刻华美的殿堂。
从小到大,只有小时候的他跟随着王储的脚步,只有长大后的他,会在人不注意时让视线跟随王储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唯独这一次,芬国昐听到了王储跟随他的脚步声。
他攥紧了拳头,越走越快。
但他的兄长在王宫大门前将他拦了下来。
那是位于明登高塔下的大广场,往来的精灵络绎不绝,许多人都好奇地望着这前后而出的两位王子。
大概是他一语不发地离去再度惹怒了他高傲的兄长,因此他追上了他,成功地将纳瑞尔的剑尖抵上了他的胸膛。
金银花藤缠绕在廊柱上,白色的花朵绿色的藤蔓倾吐着淡香。子民熙熙攘攘,有的走上前来,有的畏惧远观。
天色似有好转,又似仍然阴暗。
群鸟飞过,而他只在费艾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或许是第一次,如此完整的影子。
他听到了他曾经一直在追逐的那个精灵的声音,那是方才因他突然的离去而未能说出口的话语,未能说出口的警告。
“你看好了,半兄弟。”费艾诺说,“这可比你的舌头更锋利。下次你要再敢篡夺我的位置,霸占我父亲的爱,它说不定会给诺多族除掉一个想当奴隶主的家伙。”
一字一句,清晰刻骨。
篡夺你的位置,霸占父亲的爱,想当奴隶主。
芬国昐几乎想笑了。
难道我就不是芬威之子?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费艾诺轻蔑的脸。
你说我篡夺你的位置,你的什么位置?
难道,父亲只能是你一个人的?
难道你就不曾在他那里篡夺我的位置?
在你心里,可有半点我的位置?
你到底将我看作什么?仇敌,兄弟?伴侣?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的一颗心!
无数种情绪从他的心底交杂而过,芬国昐想要歇斯底里地控诉,想要干脆与他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他要揪着他的领子,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他到底将他当成了什么!
但是费艾诺察觉不到,他的伴侣察觉不到,这世上本应最明白他的人察觉不到。
因他向他关上心门。
既是如此,那又有什么好说的?
精灵目中暗藏的怒火寸寸熄灭,最终,再度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铁灰,犹如火焰熄尽后的余灰,不再留半点光热。
费艾诺略略皱了皱眉。
他的半兄弟既没有拔剑与他对抗,也没有再反唇相讥。他转身离开他,穿过人群。
费艾诺知道,他要去寻找阿拉芬威。他已经听到了侍者的唱喏。
他没有再追上去,因为这便是他此来的目的。他须得,而且已经让他知道了轻重,更因为,他的心口突然又传来一波尖锐的刺痛。
费艾诺看着芬国昐的背影,第一次认为,当初制造完茜玛丽尔之后便紧急投入新的工作,有些欲速则不达了。
王储的检阅未能成功进行,尽管所有收到玄晶令的贵族都已经及时赶到明登广场。
因为维力玛城中的诸位大能者终于被惊动了。
当芬国昐与菲纳芬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们的长兄已经跟随维拉的使者一起进入了维尔玛的城门口。
审判之环。
那一刻,芬国昐惊得从座椅中立起:“他们敢这样对他!”
“他该!”但是菲纳芬气冲冲地说,“二哥,你可别忘了他怎么对的你!”
他们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难不成你还要去给他说好话?”
“两回事。”芬国昐皱眉道,他派人牵来了洛哈洛尔。
“阿拉芬威,你也得去!”
所有诺多族的大人物都已经到了。
至高王,诸多贵族,王子王孙,以及一些闻讯而来的平民。
审判之环中,王储一身白衣,背对所有亲族,面对大能者,孑然而立。他的目光依然坚定,神态也高傲如昔。
曼威在叹息,瓦尔妲面有忧色,奥力不住摇头……唯独命运的审判官,曼督斯的主人神色冷淡,看着火之魂魄,也如同看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你说你对至亲手足拔剑——是因为,你认为他对你不利,暗中谋划伤害你,以及你的家族之事。”
“不错。”
“可有实证?”
“当然。”
第一家族与第二家族的臣属甚至先于王子一步得到消息,提前到达了审判之环,他们带来了往来的文牒,书信,证据确凿。
不过须臾之间,大能者已尽数知悉。
“那么,诺洛芬威——”
“我在这里!”
已经无须使者传唤,诺多族的二王子已经来了。
芬国昐甩开菲纳芬,进入审判之环中,与王储并肩而立。
他听到了维拉的质问,也见到了诺多的呈证。
“阿拉卡诺?”芬威皱眉。
“殿下!”阿多密斯没有忍住,低呼出声。
那是被问责者该站立的位置,殿下他……
“我的确建立了军队,打造了兵器,且都是秘密进行的,这是事实,库茹芬威·费雅纳罗说得不错。”
“……”
面对他的坦诚,纳牟纹丝不动。他既未斥责他的贸然进入,亦未斥责他的贸然发声。
“那么,芬威之子,诺洛芬威·阿拉卡诺,你又为何要打造那些兵器?你可曾当真如你的兄长所言,暗中谋划伤害他,与他的家族之事?”
“因为……”芬国昐深吸了一口气,“有大能者告诉我,我的长兄,库茹芬威·费雅纳罗,他在择地建立武器库。”
“兵器,除了杀戮与攻击之外,还能有什么用?我的长兄是提力安最耀眼的精灵,倾慕者众。他对任何人都以礼相待。只除了我。他不喜欢我,他害怕我夺走父亲的爱与他的王储之位。他视我为敌。所以我想我需要早做准备。”
“……”
“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芬国昐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纳牟,“我不曾谋划过任何伤害他,与他的家族的行动,他是我的兄长。但是我有所戒备,我曾派人监视他的动向。”芬国昐说,“如果,他先谋划伤害我与我的家族,我须保证自己有自保与回击的力量。”
旁听的贵族面面相觑,芬威的眉头越皱越深。
此言亦大出诸维拉意料之外,唯独纳牟神色未变。
“你说是大能者先告知于你——”这一次先问出口的是风王,“哪一位大能者?”
芬国昐转头看着众维拉中心的曼威·苏利牟,清晰而沉静地开口:“您的兄弟,米尔寇。”
“轰”一声响,托卡斯站了起来,一掌将面前的桌子拍了个粉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混球——”暴躁的维拉怒不可遏,“几千年的囚禁根本不足以改掉这恶棍的脾性,他怎么可能真正安好心!”
他朝曼威道:“我这就去捉他回来!”言罢便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审判之环。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阻拦他——连风王与星后也没有。
费艾诺对周遭发生的一切罔若未闻,只是紧紧地看着纳牟的脸,神色莫测。
维拉的双眼亦攫住了他的视线。
命运的审判官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眸,如同海面上的雾气,迷梦般不可捉摸。
“那么,你对亲族所言囚禁,奴役,抉择,真实,与自由之言辞,是否也出自米尔寇的挑拨?”
“不。”费艾诺说,“唯独那是完全发自我本心的想法,从未受过他的牵引。”
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你确定如此?”
“库茹芬威!”芬国昐低喝。
费艾诺看着纳牟的眼:“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