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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看到的是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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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跟这说话绵里藏针阴阳怪气的小东西争辩两句,就被呵止住了:“余兆!”
大师兄头疼地皱了皱眉心:“跟你三师弟道歉。”
余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奈何大师兄的威严颇深,他都发话了,余兆做了三个深呼吸,咬着后槽牙飞快说了句:“对不起。”
顾长冬看得出对方很不服气,他“大度”地笑了笑:“没关系,下次不许再踢我的门了。”
余兆第二口气也哽在胸口,想回一句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少爷啊,说不许就不许了?
结果挨了大师兄一记眼刀,只能忍气吞声。
解决完师门闹剧,大师兄神色缓和不少,他对着顾长冬说:“三师弟,师父让你现在去见他。”说完就要离开。
顾长冬唤了声大师兄,在对方带着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我身体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带我去师父那里?”
原主的记忆很模糊,顾长冬现在不仅认不得路,就连原主很崇拜的师父也不记得长什么样。
记忆里原主也只见过师父几次,他的热情师父并不买账,每次都相隔很远,大概连脸都看不清。
其实顾长冬还打了别的主意,这位大师兄身上有阳气,待在大师兄身边会让他身体舒服一点。
他面色苍白,一副迎风要倒的样子,额头上还有伤。
大师兄原本要拒绝,但顶着顾长冬殷切盼望的注视,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眼腕间的手表,确认时间还充裕:“可以。晚点我让余兆给你送药过来。”
顾长冬立刻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绷带,欢喜地跟上去。
一旁的余兆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顾三就是根性格古怪的废柴,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通俗来说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占着他三师弟的位子却考啥啥不会,学啥啥不精,有事没事就想往师父院子里凑,算盘珠子打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今天这人学会绵里藏针地怼他了还不算,居然还敢跟大师兄套近乎。
……顾三不会是看舔不到风光霁月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了,就调转目标去舔他英明神武的大师兄吧?!
余兆心中警铃大作,快步跟上去,追在顾长冬身边小声又语速飞快地撂下狠话。
“你别痴心妄想了,小花瓶。”
顾长冬:“?”
他生着一对猫儿眼,眼尾有点翘,眼神清澈,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又纯又乖,像是完全不知道余兆在说什么。
余兆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一道轻飘飘的羽毛蹭了一下。
发现自己差点被对方的表象蒙蔽过去时,他表情顿时沉下来,阴恻恻道:“师父叫你过去肯定是嫌你太废物要把你逐出师门。”
“你就等着吧!”
放完狠话,他就脚步飞快地走了,好像身后有东西在撵他似的。
顾长冬:“……”
这个二师兄真是奇奇怪怪的。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师父才能教出这样臭屁的徒弟。
该不会奚渊的后人都遗传了他鼻孔看人的臭毛病吧?
顾长冬突然对自己尚未谋面的师父以及整个师门产生了一丝担忧。
……
有看上去很好亲近的大师兄带路,顾长冬一路观察。
一百年前,罗城有五大本土玄门家族,五大家族之间相互合作,守护一方平安。
奚家并非本土家族,而是某一年举家搬进罗城,刚开始受到了某几家的排外,顾家当时对奚家诸多帮扶,后面奚家凭借过硬的实力站稳了脚跟。
如今一百年过去,奚家竟然发展得这么厉害了。
一路走过来,这宅子既气派又雅致。
小桥流水,假山环绕,幽林小径,竹海葱葱,每一处都能看出主人身份地位的不一般。
……可是这也太大了。
顾长冬都快记不清自己到底穿过了多少庭院,只知道每所庭院风格不一,用处不同,越往里走越安静。
顾长冬拿它和顾宅对比,再不甘心也得承认,顾宅被比下去了。
他跟着走了十几分钟,大师兄仍然健步如飞,像是为了和他保持距离。
顾长冬累了,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偏偏他体内的寒意像有生命似的,他离大师兄近了,寒意就消退,离大师兄远了,立刻如坠冰窟。
前头带路的大师兄此刻像是一块散发着阳气的香饽饽,顾长冬努力克制上去抱住香饽饽的冲动。
他们现在要穿过的一处庭院,院子里开满了争奇斗艳的花草,有些认得出的让顾长冬这个挥霍惯了的小少爷都咋舌,其他认不出的他只在书上见过。
全都是价值千金乃至有价无市的东西。
不远处有两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在摆弄这些宝贝,见到两人进来,先是恭敬地喊了声“大师兄”,又纠结一番,小小声不确定地喊顾长冬:“三师兄。”
大师兄略一点头,脚步不曾停留。
青石板路本就不太好走,早晨下过雨,两块石板之间是一片泥泞。
顾长冬一不小心就落后师兄一大截,他的肢体逐渐僵硬,像是即将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视野里的景色也在左右摇晃。
他脚步虚浮地踩过去,结果踩在了石板边缘结的青苔上。
脚踝处传来一阵被撕扯的剧痛,他皱眉发出一道“嘶”声,又因为踩进湿滑的泥坑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滑,整个人狠狠摔坐在石板上。
顺带的,还压倒了一株草药,顾长冬清楚地听到那两个少年一齐发出了抽气声。
大师兄听到动静,回头就见顾长冬狼狈地坐在地上。
他其实不太想管,但人名义上还是自己的师弟,他那点不耐掩藏得很好,嘴上尽职尽责地问道:“有没有摔伤?”
顾长冬人都摔懵了,尾椎发麻,但从小到大他只要受点小伤,旁人就会如临大敌似的围过来,他已经养成了不愿让人担心的习惯,下意识答:“没事。”
结果就见对方干脆利落地转身,直接走了。
顾长冬:“……”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摔得严重吧!他竟然真的只是客套一下,做做面子功夫。
他要收回先前说大师兄更好亲近的话。
分明是个虚伪冷漠的眼镜男。
大师兄走出去十来米,才发觉身后少了道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转头一看,果然,他那个向来反应迟钝的三师弟仍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大约是觉得难堪,红晕从脖子爬到了耳朵尖。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突然就觉得余兆用花瓶形容顾三再精准不过。
美丽,易碎,且不堪一击。
“大师兄,”小花瓶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臂使不上力似的虚悬在空中,腕骨白皙突出:“你能不能拉我一把?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他声音细细的,应该是在陈述,又像是在朝自己抱怨,仔细听还有点责怪的意思:“我摔得好痛啊。”
顾长冬也想自己站起来,但他现在四肢麻木得几乎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完全使不上劲。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如果他还是顾家的小少爷,不说扭到脚,就是被鱼刺卡住也有一屋子人围着他想办法。
那些人都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
重生太惨了,只剩他一个人,他好倒霉,接二连三地受伤,还都是当着外人的面,搞得他很没面子。
虚伪冷漠的大师兄不搭理他。
顾长冬忍着失落,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委屈地哭出来,他努力控制手脚想自己起身,直到被一只大手提了起来。
对方语气没什么波澜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不许撒娇。”
正沉浸在伤心中的顾长冬:……?
说什么呢?
不等他多想,一股让人浑身舒适的气流从两人相握的地方传了过来,顾长冬立刻感觉自己额头不疼了,尾椎摔的地方也不麻了,身体的支配权也回来了。好像被关在冰窖里的人,终于见到了阳光。
他拉着为他送了阳气的男人,正要说声感谢,眼前就瞬间闪过数道画面。
黑与红两种色彩大片大片地占据他的视野,尸体堆叠,食腐的乌鸦立在尸山上,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火光冲天。
那一下顾长冬甚至感觉皮肤都要被灼伤。
“怎么了?”大师兄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闹脾气。
他这个三师弟,以前除了比较笨,有这么娇气吗?
磕到头了要余兆给他道歉,摔倒了要自己来扶,下一步是不是扭到脚了要人来背?
心里带着点恶意,金边眼镜下的眼睛微垂。
他其实是颇有攻击性的长相,从前看人一眼都带戾气,也就是拜师之后,做了大师兄,这种戾气才收敛起来。
顾长冬也说不清自己刚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一瞬间像是幻觉,但又很真实。
他拿不准,于是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没什么。”
大师兄没再搭话,但后面走路时速度比先前慢了些。
顾长冬脚踝痛,走不快,勉强能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先前那两个少年在身后小声议论了起来。
少年甲说:“三师兄也挺可怜的,他是不是身患隐疾?我刚才看他站都站不起来。”
少年乙回:“你刚来还不知道吧,三师兄是那啥进来的,先生对他的态度一向冷淡,也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惩罚他。唉,我也好想让先生收我为徒啊。”
少年甲难掩震惊:“那个啥是哪个啥?我看三师兄长得这么好看,难道是……”
交谈声越来越远,顾长冬听力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心里有点紧张。
原主是师门里公认的废柴,且是走后门拜的师。
看这架势,奚家这位现任家主好像脾气不太好。
不会还有体罚学生吧?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顾宅,他如今也不是顾家有钱有势的小少爷,要是遇到点什么事没人能罩他。
意识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顾长冬脚步突然沉重。
目光触及手上剩余的绷带,顾长冬才想起来这茬,赶紧把这东西往脸上缠。
大师兄看着他重新把自己一张昳丽的脸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有过问他这一怪异的举动。
二人一路沉默,直至走进一处院落。
最先吸引顾长冬的是门口那两棵四季桂,他最喜欢桂花。
他身体不好,从小到大泡在药罐里,嘴里常年有种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所以偏爱香甜的东西,他自己的院子里就栽了很多金桂。
院子里安静得过分,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这里没有什么名贵花草,也不像别处那样景色繁复,偌大的院子仅有盛开的桂花树四五棵,和孤零零的小楼一栋。
看得出这些树有些年头了,每棵树起码需要三人合抱才能抱住。
没想到原主的师父也喜欢桂花,顾长冬一下觉得这人还挺有眼光的。
他们的到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一阵风吹来,树枝簌簌作响,盛开的桂花落了顾长冬满头。
他拍落肩上的桂花,捧在手心偷偷吸了一口。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小竹楼里传出来的交谈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语气热切地拍着马屁:“那这事就麻烦先生了,有先生出手我们几人就能放心了。先生不愧是玄门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啊!”
桂花树下的顾长冬听到这句,怔愣了一瞬。
在他的记忆里,曾经能被称为玄门天才的人有且只有他的死对头奚渊。
——也就是那个成天盯着他、眼高于顶的傻帽。
身为“玄门天才”,对方走到哪里都受人追捧夸赞,世人赞他貌比潘安,天赋过人,谦逊有礼。
前两者先不说,谦逊有礼完全就是在放屁。
奚渊此人,自恃清高,狂妄自大,出门都不需要带上眼睛,用两个鼻孔看人足矣。
顾长冬没少被奚渊针对,因此心里对他有一百个不满意。
不过如今已经一百年过去,他曾经的亲朋好友也好,他的死对头也好,都已经成为了历史长河的一粒沙。
顾长冬有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慨与惆怅。
小竹楼里的交谈已经结束了,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大叔从里面走出来,见到他们,抬手向他们拜了拜。
大师兄客气地回了个礼,顾长冬依葫芦画瓢跟着他做动作。
山羊胡的视线落在顾长冬身上:“这位就是您的三师弟?”
大师兄点了点头。
“还是头一回见到真人呢……奚先生的徒弟真是个个都很独特。”山羊胡笑得意味深长,惹来顾长冬的皱眉,他往大师兄身后躲了躲。
让人不怎么舒服的视线持续了两秒,大师兄拱了拱手说:“师父还在等我们,就不跟葛老叙旧了。”
被称为葛老的山羊胡走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从楼里传出一声:“成烨。”
声音清冷恍若玉石相碰,但听上去无波无澜的,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个性情冷淡又很有威严的人物。
总而言之,不好相处。
顾长冬先前那种紧张又回来了,他咽了咽唾沫。
“进去吧。”大师兄抬腿前看了他一眼,示意顾长冬跟上。
“哦、好。”顾长冬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惴惴地跟在大师兄身后。
所有的紧张在进屋的瞬间被抛之脑后。
屋里是堪称磅礴的阳气,毫不吝啬地弥漫到了每个角落,光是站在门口的位置,顾长冬就感觉身体里的寒意被压得完全抬不起头,舒服得让他想要哼哼,再伸个懒腰。
不久前从大师兄那里蹭来的那点阳气和此时的比起来,就像是水滴汇入了无边大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这充沛的阳气,很显然来源于原身这位师父。
顾长冬忍着激动埋着头,他又可以了,只要能活下去,不管这位师父有多难搞,他也要迎难而上。
怎么说也是原身的师父,只要他态度好一点,关系亲近点,马屁拍到位。
从师父身上蹭些阳气过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撒娇卖乖他最擅长了。
这样想着,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很有压迫感地:“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话一听就是对着顾长冬说的,只不过这人性格像是冷淡到了极点,就连质问都是如此平淡。
顾长冬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为了活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对方是奚渊的后人也问题不大。
只要不是奚渊本人就行。
他抬起头,嗓音在刻意的调整下,又甜又乖:“师父,我——”
他没能“我”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薄情寡欲的脸,浅色的双瞳,眼尾缀着一颗黑色小痣。
分明是有些风流的眉眼,却因为颜色浅淡的薄唇显得不近人情。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银色长发用发带系在脑后,脊背是笔直的,视线落在桌上的一张字画上,无悲无喜到让人怀疑他究竟还是不是活人,会不会呼吸。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顾长冬这瞬间仿佛被人捏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儿。
为什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面前这人顶着张奚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