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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念后反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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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时候,南雅低着头,水灵的眸子一直跟着脚尖走,心里琢磨不通,终是忍不住向孙孟庆打听:“贺......圣人是因后宫封位之事才避着我的么?”
孙孟庆先是愣住,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圣人政事本就冗杂,封后之事又被群臣整日的烦扰。昭华公主与小娘子之事,圣人头疼得很!小娘子稍安勿躁,圣人他头疼得很啊!”
接连两句“头疼得很”,被孙孟庆咬字咬得分外得重,南雅禁不住反思自己是否太不解人意了,转念又觉得自己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不过是发出几次并不成功的邀约,作何就让人“头疼得很”?
春末的阳光和煦而温暖,将世间万物安抚得舒舒坦坦的,南雅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约莫因不见光,淤堵得难受,跺脚便向孙孟庆告辞。
孙孟庆没想到她半途来这么一出,嘴将言而嗫嚅,最后无奈指派两人赶紧跟上转身已走的人影。
又回到锦都城初落脚的花朝坊,丙四巷最里端,小门小户的一间茶坊。
坊门半开,显出一半树身的梧桐树,大片的树叶绿得新,树下的石榻坐着旧人。徐娘半老的崔十娘举着一把菊形托底的小镜,沾着刨花水抹着耳旁的发髻,瞧着镜中的模样正得意得很。
漫漫春光流转在她轻轻哼唱出的小曲上:“江边有磐石,石边生蒲苇......”
忽听得坊门吱嘎作响,崔十娘忙抬起头,风动,不见归来人。
南雅未进这扇门,而是走在花朝坊的小径上。脚下是向远处延伸着的灰褐石路,铺路的碎石冷硬而杂乱,抬眸所至,却是一行起伏摇曳的灯笼,就像春房帘头下晃动的流苏。
她想起崔十娘念念不忘的意中人,等不回来的意中人。贺千帆曾给她提起过,此人是梁王的心腹,娶了贵户家的女儿,哪还记得花朝坊的旧人。
陶嶙曾告诉给王勉此事,在王勉行刑前也念在旧情见了他最后一眼。成王败寇,昔日的王校尉倒是看开了,心平气和地与陶嶙闲聊一阵,谈起此事,不过淡淡笑过:“某未将李桐茂的事告知崔十娘,让她这样守着也好。哎呀,想听她哼的小曲了!”
贺千帆与南雅提起此话语时,南雅当时听罢只觉得好笑。现在想来,人也当有个念想好,如同临死前念着小曲,如同哼唱时思着归人。
她也有她的念想,她想见到贺千帆,不是她去找他,而是他来寻她。感情上,她可以奋不顾身,可也不意味着她不能耍耍小脾气,不能有她的执拗。心中念想确是执拗的,她只想问问他,为何避着她,她又如何让他头疼得很?
她还想告诉他,她很想他。
“我想你了。”这是南雅才捎去永乐殿的话语,她想起了苏江边上看着篝火的黝黑眼睛,朝她看来,带着笑意。
她努力地守着规矩,安安静静地呆在桑筑里,可她真的想他了,那么久没见到他,他怎能不来见她?
回信的还是孙棠,他站在院门,施了一礼,冲她摇了摇头。
“还是不来吗?”南雅很失望,仿佛又习惯了。
“正说着呢,昭华公主却来了,将他请去了玉轮宫。”孙棠面露难色,小心解释道。
南雅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上次他说有事,不会还是玉轮宫的那位来了吧?”
孙棠尴尬地扯出笑容。
“上上次也是?”南雅蹙眉追问。
孙棠低着额头,偷看她一眼,沉默半息,终于说了出来:“每次都是。”
眉头皱起,夏初的气息顿在她骤然屏起的呼吸中。她吐出一口恶气,话语冷中带怒:“这是要我去会会那位亡国公主啊!”
玉轮宫内,繁花遍地,奇石巧叠,每一处貌似漫不经心而成,每一眼却妙得别出心裁。
南雅无暇观赏,心里只酸了一句“果真是心爱得很”,便直直地闯入穆新瑶寝宫。入了屋,又见陈设精致,摆件讲究,心里那股酸意更甚。
穆新瑶坐在软塌上,覆着香纱,云鬓半垂,头插一朵栩栩如生的金捻海棠,正杵着一碗小钵磨着香粉,听见来人步下生风的声响,低眉矫笑一声,抬头朝南雅看去:“小娘子有何贵干?”
瞧着眼前情敌神色自若,南雅眸中又红了几分,坐实了心中猜想。她强按怒气,说道:“穆新瑶,你三番五次阻我见圣人,不就是等着我来寻你吗?”
放下手中铜杵,穆新瑶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她挥手唤退慌慌张张紧跟而来的守门婢女,又朝南雅比了个请入座的手势。
南雅拗着下巴,直僵僵地立在穆新瑶面前。
她心想着:我站着,你坐着,得你望着我,气势上总该占了几分起手。
穆新瑶收回手,丹凤眼瞟着她,话语娇娇:“我不喜出门,就只得请小娘子上门了。”
看不惯这矫情模样,南雅皱眉:“我倒不知这三番五次碍事也叫做请了?拐弯抹角作何,直说不好吗?”
俯视着穆新瑶这张眉眼浓烈清晰的面容,南雅心道这模样天生就带几分气场,自己没入榻是对的,不能被她比了下去。
“若拐弯抹角,”穆新瑶遮袖掩口一笑,从袖沿边朝南雅看去:“又怎能让小娘子知道圣人待妾身是如何地有求必应啊呢?”
南雅一愣,杏眼微敛,话语不耐:“你有话直说吧,我来这里不是唇枪舌战的。”
“妹妹这个性,”穆新瑶莞尔笑道:“我倒真有几分喜欢了。”
没想到对方换了称呼还突然示好,南雅警觉起来:“谁和你姐妹啊!”
“妹妹且安心,我并无恶意。”穆新瑶此话倒是说得诚恳:“你我同服侍圣人,自当姐妹相称。”
“我来这里不是来认亲戚的!”南雅冷眉。
“妹妹这样子让我有点害怕呢。”嘴上说着害怕,穆新瑶却放下袖口,斜倚在凭几上:“不过可见妹妹对圣人的痴心,只可惜圣人他想要的是齐人之福啊!”
这话不偏不倚地刺在南雅心坎上,她紧蹙眉头,愤愤地盯着穆新瑶。南雅的眉不是时下女子精心描过的细眉,反而带着几分野生蛮草的丰容,搭配着此刻精光怒射的杏眼,喷薄欲出着旺盛的生命力。
穆新瑶心道,好一个神采奕奕的女子,难怪贺千帆到她这儿时,时不时地捂头发呆,约莫是在想这小娘子吧。她听说近一个来月南雅受冷落之事,心中难免疑惑,又闻众人道新欢不敌旧爱,她却不以为然。
旧爱?什么样的喜爱,可以让人忍受背叛,甚至在她私奔回来后竟无一句责难?
而她的旧爱,义无返顾地离去,让她疯狂逃回她视为樊笼之地躲起来,又如何能做到贺千帆这般淡定?
眸底是月落星沉的微弱光芒,穆新瑶垂眸,淡淡道:“圣人虽钟情于我,你却也大可放心,我是与你来讲和的。听闻你对后位颇有兴趣,但后位我是要定了的,至于圣人以后宠爱谁,又如何封妃,我不做干涉。”
封后之事艰难,穆新瑶认为虽与大臣们阻拦有关,却与南雅觊觎后位也脱不了干系。与南雅事前讲好,也省去之后诸多的麻烦。
南雅未想到这位亡国公主逼她过来,竟是让她听这话的,她讥笑道:“你倒是大方,可我也告诉你,我就喜欢当皇后,我还要一人心!贺千帆他又不是什么什物,你有什么资格让来让去!”
穆新瑶颦眉,显然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回答。
南雅继又忿忿道:“你又回来做甚,我当初千辛万苦救你与你情郎,你又回来做甚!”
“本公主又没求着你救我!”伤她心之人被提及,穆新瑶忍不住坐直,紧握拳头,鼻中冷哼道:“西瞿的后位本公主还不稀罕了,本公主就要坐坐这东禹的皇后宝座!”
是的,她要报复!当初方长离接她逃出,不让她嫁与贺千帆,现在她偏要嫁给他,还要当东禹的皇后。让西瞿的新皇看看,天下又不是只有他西瞿一个后位!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穆新瑶挥袖唤道:“桃红,送客!”
南雅也不想留,转身就走,虽交谈过程并不友好,她已猜到了穆新瑶的几分心思。临到门槛,她忽又顿足,扫了眼身后孤坐在锦榻上的寂寥身影,那身影单薄,裹在香纱中,用香脂强描出唇上的血色、腮中的粉红,和她头上那金捻坠宝的海棠花一样,美则美矣,毫无生机。
她说道:“你真可怜!”
说罢,她迈出屋门,心情郁郁。
突然,一只小钵被飞掷出门,撒了一地的香粉。穆新瑶的声音紧随而至,这声音哪怕带着被激起的怒气,却仍沾着主人原本的娇音,显得有点违和:“求什么一人心!这天下男子不都是朝三暮四的一个样!你就当那金丝雀吧,做个金笼,选出好枝头被高高挂起,以为能看见好风景,谁知低头看见的,却是满树的鸟笼子!”
穆新瑶的声音在耳后渐渐远去,南雅心里却在想:我不是鸟,我是条鱼啊!
她想起她在海面上飞跃,在浪中逆游,在海中逐鱼的场景,她有多长的日子没有这样恣意惬意过了。
她又想起聂三娘决绝远行的清瘦身影,想起巷子深处大树下崔十娘独自梳头的落寞身影,想起私奔路上被抛弃的亡国公主妒恨度日的单薄身影,她问了自己这么一句:“贺千帆,你究竟值不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