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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柔弱夫君 区区不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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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漓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起床练武,姜家同样寅时三刻起床的子弟,还有继母张氏的儿子,姜兆龙。
只不过嘛,一个练武,一个“寒窗”苦读。
若说姜闻瑄居所是四个孩子中最繁华的地方,那么姜兆龙所在的“励志斋”,就是最最简朴的地方。
张氏希望自己的儿子“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在家里一心只读圣贤书,待得他日皇榜高中,光宗耀祖,因此杜绝一切可能的侵扰,生怕他玩物丧志。
姜兆龙的住所简陋,比姜漓的更甚,姜漓满是兵器,而他房里则只有几样东西,一面墙的书架,其上堆满正经的科举用书,什么《四书五经》《章句集注》……没有任何“丧志”闲书,杂书诗集一概都没有。
桌上青石砚,一整排大小不一的狼毫笔,砚中时时有墨,随时待命,桌案角落更摆放着计时用的更香和小戒尺。
这方书案有专人负责看管。
“兆龙起来了?”张氏每日早起简单梳洗过,必定要去励志斋看一眼,得知姜兆龙读书过三回,方才心满意足勾起嘴角。
待得这一缕更香烧完,张氏走过去拿起儿子的手:“今日不必读书,昨日是你漓哥哥的大好日子,新来的陈秉,往后亦是你兄长,你一道随母亲去见见他。”
姜兆龙穿一身低调素绸,尽管姜家不贫,他往日的衣服,非青即灰,沉闷严谨,毫无纹饰。不过十六七岁,却已经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听母亲的话。”姜兆龙微微扬起下巴,在张氏的教育之下,他对姜漓兄弟俩极为不屑,对嫁入姜家的赘婿陈秉更是轻贱。
呵,这些愚人。
今日寒窗苦读,正是为了他日为官做宰,这些庸人耽溺享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
“这位新兄长亦曾下场科考,你若有疑问,可向他——”张氏突然打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随后缓缓道:“……倒也得仔细着些说话,莫要触人伤心事。”
明面上话是这么一说,实际上的潜台词,则是提醒:
【儿子,为娘今日带你去往他伤口上撒盐。】
一个快死的赘婿,早就断了科举的念想,而她儿子姜兆龙,青葱年华,少年有为,不日,也就是七月参加院试,如若通过,便是秀才公,哪怕不通过,他还年轻……迟早有一天他能高中举人。
想那陈秉见了姜兆龙,自会“相形见绌,自惭形秽”,内心更恨姜漓,命不久矣还不打紧,更惨的是嫁给老哥儿当赘婿,惨绝人寰。
张氏抿嘴,眸光远远看向窗外,那方站着两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一个清秀婉约,一个姿容姝色,却故作灰头土脸的低调打扮。
她这个当后娘的,也给新儿婿送点好东西过去,为他惨淡的人生,添上几分光彩。
“娘,我自是省得。”姜兆龙嘴角向上一扬,母子连心,哪能读不懂母亲的话,此时他优越感十足。
母子俩径直走出去,领着两个小丫鬟往姜漓的东院而去。
姜兆龙跟在亲娘背后,那双眼睛到底忍不住往小丫头脸上瞟。
母子俩来到东院,还没进去,空气里便飘来一股舒缓的米香。
张氏一愣:“这是在做什么?”
青菱让人看着火,回说道:“给新郎君煮燕窝粥,漓公子都吩咐过了,新郎君身子病弱,每日清早需食燕窝,昨夜便用冷水浸了燕窝,仔细挑去杂质,用开水反复浸发,以备待用。”
“早上先将米熬作粥,待粥七八成时加入冰糖,等到新郎君起身时,再将发好燕窝放入粥里滚上一滚,方可制成。”
张氏傻眼:“什么?”
后面的姜兆龙也仿佛后脑勺挨了一闷棍,他每日清早,不过馒头小菜,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其他兄弟富贵,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这……这都几时了?”
“巳时(早上九点)。”
张氏惊疑:“这时还在煮?”
青菱这会儿也是嘴角抽抽,“已经煮过了一盅……新郎君他还没起身。”
姜兆龙脱口而出:“他还没起来?”
每日清早须食燕窝——这家伙他有清早吗?
自己早已起身读书三个时辰,这赘婿不仅没起床,还有燕窝粥备着。
“新郎君这会儿起来了!”有人喊道。
陈秉慢悠悠起床更衣,作为一个自由的现代人,凌晨一二点睡觉,早上九点十点起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穿戴齐全,他出去见人:
“小婿怠慢,还望见谅。”
张氏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在这一刻,她当真很想当一个“恶婆婆”,但她不能,毕竟她“素有贤名”。
要知道姜闻瑄那个小纨绔,都没荒唐到巳时起床!!!!
姜家这是进门了一个什么玩意啊?
姜兆龙看向面前的陈秉,脸色则更加难看,眼前新郎君着一身雪白圆领长袍,内搭不穿正统中衣,而是绯色交领儒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圈红,颜色碰撞交错,衬得他新雪红梅,气质雅然。
两新丫鬟见到他,皆是颊上飞春。
而自己身着素衫,眼下青黑,彼之新雪初霁,天地琉璃一点红梅。
到底谁相形见绌,到底谁自惭形秽?
青菱让人端来了煮好的燕窝粥,姜漓这会子也过来了,几人一同在院中坐下,奉上茶水。
陈秉吃了几口燕窝,看向姜漓:“漓哥哥,早上吃燕窝还嫌甜腻……晌午我想吃老母鸡汤。”
姜漓颔首:“可,我让人备上。”
姜漓很满意眼前的新婚夫君,昨夜洞房花烛夜,睡在一个被窝也不嫌难受,新郎君温文尔雅,生得赏心悦目,偏是病弱了些,需要滋补……
但这不打紧,和那个他纨绔弟弟姜闻瑄相比,自己的夫君着实令人省心。
“你日后不想起,还可以多睡会儿,我早上练武可有吵着你?日后你住去竹里馆,好生养着……”
陈秉欣然应下。
这边新婚小两口对话,那边继母张氏人都麻了,如风中老叶,凌乱一地。
这姜漓对待夫君,怎得和她这个后娘对待继子一样——这也太宠了吧。
“漓哥儿,新郎君初入府中,身边无人,这俩丫鬟添将进来……人是我细细挑选过的,都是本分人家。”
姜漓点头,他看向陈秉,陈秉点头:“女儿家细致些,正好帮我看竹林和莲塘,我想养鸡,还有鱼。”
张氏傻眼,两丫鬟,一丫鬟傻眼,另一个则不以为然,什么养鸡养鱼——还真能让她们养鸡?
不过是男人的一套说辞。
哪有男人不偷腥的。
张氏也想到了此处,以为是这书生遮掩,便掩住唇边的笑:“你舅舅又送来一些上等绫罗,说给你做衣裳,而你又不爱穿这些,我就自做主给芫哥儿送去——”
“漓哥哥,”陈秉开口,语气颇为平静,话里却道:“我新入府中,也没什么衣服……”
姜漓:“?”
“母亲,我夫君他柔弱娇嫩,先给他做几身。”
听到那句“柔弱娇嫩”,陈秉也是噎了一下:“……”
“好。”张氏绞紧手中的帕子,笑得快把一口银牙咬碎,好嘛,这吊命的书生,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姜兆龙看一眼张氏的脸色,便也愤恨,记起来意,端正神色,看向陈秉:“陈兄长,听闻你也曾下场科考,兆龙不日将参加院试,还望请教一二。”
“院试,七月的院试?我夫君也要参加!”姜漓一介武人,原本不关心科考,此时听说,才知夫君和弟弟都要参加同一场考试。
陈秉一怔:“什么?”
他要去参加院试?
他自己怎么就不知道?
“是吗?”张氏惊讶过后,心里更高兴了,追问道:“儿婿前两次考试如何?”
她嘴角向上扬,自家兆龙虽然前两次考试吊尾车,不过中下水平,但他胜在年轻,他定能考中举人。
姜兆龙抿了抿唇,强行压抑住那一颗勃然欲发的炫耀之心。
他日日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天。
姜漓这下亦是心生好奇,他看向自己那柔弱的夫君,此刻,三人的目光交汇聚集在一处。
只见那薄唇微动:
“区区不才,尽是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