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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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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芝第N次走进医院的癌症病房,不过月余,凌阿姨已是瘦的皮包骨头,她的头发全部脱落,化疗严重损害了老人的健康,癌痛折磨着她,他们都知道她所剩的时日并不多。然而老人的精神一直很乐观,或者说,她因为怕孩子们为她担心而总是装出坚强的她不痛不难受不害怕没事儿的神态。母爱是多么伟大啊,即便在生命垂危的时刻,她心里想的仍然是不要让儿女为她难受。“ 芝芝,好孩子,人都有一死,你不要难受,阿姨不怕死,阿姨知道你凌伯伯、你妈妈都在等着我呢。阿姨只担心你玄之哥哥,你答应阿姨,我走后,常来看看你玄之哥哥。” 老人喘着气断断续续说着,瘦骨嶙峋的手握着姬芝和凌玄之的手。宋妈默默背过身去拭泪,凌玄之沉默地立在床边,眼神中满是痛苦,姬芝强忍着夺眶的泪水,忙不迭点头:“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老人放心地点点头,她这些日子来迅速苍老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来,看着他们:“ 好孩子,你们都要好好的。”
姬芝再也忍不住,她跑出病房,躲到安全门后的楼梯口,坐在楼梯台阶上,抱着膝盖,泪流满面。当人们挚爱的亲人或友人将要永久地离别人们时,人们无疑是悲痛的。然而对姬芝来说,还有一种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人类在造物主——自然法则面前的渺小、卑微和不堪一击。上苍从不公平,像凌阿姨这般善良的人最终并没有得到好报。如果美德不能给一个人带来益处,那么一个人又有什么坚守美德的必要呢?如果人生时常被无常笼罩,那么人们还有什么可坚持追求的呢?一切都是徒劳,幻灭,烟消云散,就像《红楼梦》里所说: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又如托尔斯泰所言:人生徒留的不过是痛苦、死亡和永久的消失。死亡才是人类的终极命题啊,为此,而诞生了宗教。而一个人只有在面临死亡时,才会真正意识到并去思考生命的真正意义。
巨大的悲凉感和无力感向姬芝袭来,毫无疑问,这一整栋大楼——肿瘤患者的大楼,被死神的阴影笼罩着的:从天真可爱的小孩子,到风华正貌的青春少年,到刚刚参加工作的青年,到初为人父母的中年,到耄耋的老人... 这一个群体——肿瘤病人,他们的生活以及他们家庭的生活无疑再也恢复不到正常,因为,他们的余生,都将耗费在与病魔/死神的搏斗上。原本,他们的时间和精力将花费在更有价值的追求上:成功的事业,美好的爱情,幸福的家庭,有趣的爱好... 肿瘤病人真正的悲哀在这里,也许他们的生命暂时没有打上死亡的烙印,但是他们的生活已经被判死刑。生命的美好、芬芳、甜蜜从此将远离他们。
这里,是人间的“ 失乐园”。
如果说自然界以它神秘的基因密码夺去一部分人们的幸福快乐,尽管这是现代科学和生物医学一直在努力攻克的目标。那么,地球上的另一处“失乐园”则完全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姬芝想起她和范妮一起参加的无国界救援组织在利比亚战争时经过的那一个月。被美军和北约飞机轰炸摧毁的城市、村庄,残肢断臂倚在墙角的麻木的人,散发恶臭满是苍蝇蛆虫的尸体,无数的衣衫褴褛的难民、孤儿、妇女...
由于这个非营利的人权救援组织中的成员来自世界各国,且各种职业的人都有,俨然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联合国——既然真正的联合国并不能发挥它民主、自由的作用而只是被某个大国操纵的工具。
俄国人、法国人不失时机地对美军发动战争带来的残酷,对卡扎菲政府的暴政、武装分子的残暴进行了强烈的谴责;战地记者、学者教授、人权组织则立刻对民主的遭遇践踏、个人自由和人权的失去保障、文明社会传统价值遭受的威胁,表达了深深的忧虑;医生护士们则对受难的平民尤其是儿童妇女老人表达了真诚的同情。一个阿拉伯的行吟诗人甚至已为此做了99首诗歌,誓要像荷马史诗一样让他的反战诗歌流传千古。一个来自南非头发编成无数小辫子的黑人歌手用Rap唱着国际歌。一个来自美国的女演员穿着印有自由女神画像的T恤激动地宣布她要拍一部战争片,让第三世界的人们永远记住战争/暴政的残酷和文明世界的民主/自由/平等的包贵。一个留着小胡子的日本情色电影导演立刻跳出来表示支持女演员。一个德国的漫画家在墙壁上画着巨大的讽刺美欧介入利比亚战争,渔翁得利(以民主为名争夺利的石油、黄金资源)的漫画。曾经的奥匈帝国——土耳其的一个退伍军人则挥舞着拳头叫嚣着让美国佬和欧洲佬滚出非洲,非洲的事务应由他们自己解决。摄影记者们纷纷架起摄像机抢拍着他们的照片。人人都在摄像机和麦克风前争抢着发言,而由于他们都强调平等的人权,因此谁也不愿意用大家都会点的英语来对话,而坚持讲本国语言,结果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对方讲什么。最后他们同意选取了一个精通数国语言的教授来充当翻译。每一句话都被翻译成至少英、法、俄、阿拉伯四种语言,致使耗费的会议时间是原先的四倍,而由于尊重平等自由的人权,每一个问题的讨论每一个人都可以发言,实际耗费的时间大大超出预期——原本两个小时就可以解决的事,他们讨论了三天三夜。当然,时隔多年后其中一些已经成了政客名流的人尽可以笑谑着抚着胡髭在回忆录里说:英国脱欧可是从13年拖到20年,可见,我们当时是多么的果决英明而富有国际领导力。
姬芝和范妮决定不管美国人、法国人、俄国人他们之间的领导权争夺,她们与当地的两个□□兽医组成一队,装了些救援物资在一辆破旧的汽车上,每天嚼着一种当地的馕饼,水果根本没有,他们的任务是每天开车出去,发现路边、民房里有受伤的人就去给他们医治,并发一些简单的食物。当然,有钱人早逃到国外了,剩下的都是平民,还有一些宠物。糟糕的是当地人做礼拜的频率不像想象中的一周一次,而是一天五次。天亮的时候是第一次,中午一点半是第二次,下午三点第三次,五点第四次,太阳落山的时候是第五次。天黑和天亮,中午一点半的这三次都是比较重要的,每次五分钟。无论正在开会,或是正在开车,都要停下来,该做礼拜做礼拜。有一次他们后面正追着几个流窜的抢劫犯,那位□□司机还在坚持祷告完再开车,搞得姬芝和范妮差点崩溃。此外,由于这里是一个大家族社会,婚丧嫁娶的事特别多。非常时期,那两位□□兽医差不多每天都要参加一次葬礼,亲戚的亲戚的亲戚死了,也必须要去参加葬礼,人们以家庭事务为第一,并不是以工作为第一。
夜晚睡觉的时候是一幅奇观,姬芝和范妮的身边趴着数十只被主人遗弃的呜咽叫着的宠物猫/狗、荷兰猪,不远处是炮火声,远处是撒哈拉大沙漠。有如身处某个作家的奇幻世界里。这多少消弥了被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驱使前来的两人对战争的恐惧,随之而来的是对西方民主和人权的某种幻灭。
范妮激烈地抨击美国政府“以暴制暴”发动战争的错误行为。他们谈到伊拉克战争,在出兵伊拉克时,美国官方曾认为只要该国的统治者和权力机构发生改变,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重建一个崭新的国家。然而,他们显然忽略了一点:持续了数十年的暴政已经在伊拉克文化中深深扎了根,包括潜藏在表面之下的憎恨——这些很快就会酝酿出一场种族屠杀。
仅仅是粗暴的战争并不能解决一个国家和社会的诸多问题。根据那些从伊拉克和阿富汗回来的美军军官的叙述:他们认为“仅仅尽可能多地杀戮坏人不可能平息叛乱”。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径是一种被称为“硬币”的反叛乱战略,这种战略首先需要赢得当地民众的信赖。美国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发现,仅仅攻占一个村庄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长期驻守在村庄,这样村民们才能感到安全。他们不得不建立学校、医疗站、庭院,挖用以灌溉农田的沟渠,他们不得不重新召集本地议事会,把权力授予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只有当这类乡村建设活动进行得很好的时候,当地社会才足够强大并有凝聚力,能够向美军士兵们提供有关敌人的情报,帮助他们击退敌人。
战争只是手段,用先进的武器摧毁一个国家很容易,然而帮助民众重建美好的家园却是一个复杂而漫长的多的系统工程,需要建立与此相关的公共信用机制、法律和秩序等,而这些东西恰恰能孕育出繁荣昌盛的国家。
他们对民主、自由和人权的讨论越深刻,对发动战争的霸权主义就越痛恨,对中东地区、非洲大陆的混战现状就越沮丧,何况在非洲,不仅有战乱、暴力、毒品、艾滋、贫穷,不少女性还要忍受着野蛮残酷的的“割礼”仪式。这才是这个星球上的“ 失乐园 ” 啊。最终将人们区隔开的是观念、习俗、文化。文化造成的鸿沟甚至比金钱还要大。
最终两个人脱离了这个汇聚了美欧亚非四大陆的有如舞台的人权组织——他们时而反对大屠杀,时而又支持另一场大屠杀;时而强调民主人权支持某国的独立,时而又以民主人权为借口干涉别国内政;时而宣扬遵守公平公正的国际贸易规则,时而又动不动威胁要经济制裁某国——像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灰溜溜地逃回了美国,再也没有提起过这段经历。后来在非洲数国总统组成的代表团以及国际组织的多方斡旋之下,美欧对利的战争是结束了,然而利比亚从此陷入了分崩离析的国内战争中,直至现在。不过那两个兽医倒是大发了一笔财,几个月后原先逃到国外的富人又回来了,发现被他们遗弃的宠物在兽医的照顾下还活着,纷纷酬谢。
姬芝并没有忘记她的小狮子,当她离撒哈拉大沙漠越近时,她仿佛离它的小狮子的故乡更近了,在夜晚疲惫地睡在草堆上时,看着窗外的明月,她仿佛听到了她的小狮子的吼叫声。这是她陪同范妮来这里的一个小小的隐秘的心理。无论多么痛苦,只要想到她曾经拥有一只独一无二的小狮子,她的小狮子为了她而死,她的内心便生出一种柔软的坚强来。使得她即便在炮火声中也能酣然入睡,因为梦中的她睡在小狮子的怀抱里。
原来治愈人们的,是爱。
原来人们用以抵御对死亡和生命的无常的恐惧的,是爱。
她突然无比地思念范妮,无比地想赢野逸,不,她要回去,她不要一个人孤独地待在这里,她要去找赢野逸,他的怀抱又温暖又安全。她想。
然而她就在一个人的怀抱里,她抬起头,凌玄之就坐在她的身旁,他清俊的容颜有几分憔悴,他大概又数日未眠地在实验室里研制攻克肿瘤的新药,他的衣服披在姬芝身上,一只手臂横在她背后。
“ 小傻瓜,还跟小时候一样,一个人爱躲在楼梯的角落里哭。外面下雨了,气温也降了五六度,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他摸摸她的头,温言道。
姬芝“哇”的一声扑到他怀里大声哭起来,凌玄之一怔,两只手臂僵硬了几秒,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姬芝并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甚至自她懂事后连大声的哭泣都没有过,不过凌玄之不一样,他是她完全没有戒心的玄之哥哥。她宣泄过情绪,很快就难为情起来。她不仅大声哭出来了,她的眼泪还沾湿了他的白衬衫的前襟。
凌玄之并没有说话,只是轻抚着她的长发和后背,婴儿都喜欢大人这样的动作,这有一种安抚的魔力。过了一会儿,她才从他的怀抱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有点害羞。凌玄之笑点了点她的眉间眼角:“ 芝芝现在成小兔子了哦。”
姬芝闷闷道:“ 玄之哥哥,我决定了,下周就去你的实验室工作。”
“ 真的吗,芝芝?太好了!” 凌玄之抱住她高兴道,这大概是他近日来最开心的事了。
于是两个人都高兴起来。
姬芝道:“ 玄之哥哥!咱们比赛爬楼梯下去,看谁先到一楼。”
凌玄之笑道:“ 好呀!”
两人仿佛回到了儿时,笑闹着往楼下跑去,在楼梯里留下了一串串快乐的笑声。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站在拐角处的龚萍萍。
坐在车上的时候,姬芝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医院大楼。
卡尔·马克思曾经说过,约翰·弥尔顿用春蚕吐丝般的方式让自己的本性逐渐显现出来,从而创作出了《失乐园》(Paradise Lost)。有时他也会为此感到不悦,但他觉得他正在为世界作贡献。他确信,无论他的“ Socialism” 如何改头换面,总有一天会给世界带来深远的影响。
凌玄之问她:“ 怎么了?芝芝。”
姬芝笑着说:“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约翰·弥尔顿创作了史诗《 失乐园》,然而他双目失明后还创作了《 复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