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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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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姬芝很早就醒了,她又开始做那些噩梦了,戏台上昆曲的唱腔脸谱,母亲挂着蒙娜丽莎般神秘笑容跳楼的脸,水泥地上血肉模糊的脸,佘嘉小时候坐在父亲肩头的画面,佘嘉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画面...
赢野逸睡着的样子像个高贵的沉睡的王子,却仍然把姬芝紧紧地圈在他怀里,姬芝不怎么敢动,生怕把他闹醒了。虽然他们同床共枕好多次,如今几乎夜夜同眠,但她见着他睡着的时候并不多。
她可以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性感裸露的肌肤下贲张的肌肉,他轻浅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呼吸,这一切,就像一个天然的安眠曲,使她很容易就在他的怀抱里被他哄睡,而每一个清晨,当他醒来后,她便也很容易跟着醒来。
她皱着俏鼻,在他的胸膛悄悄画着圈儿,估算着他睡醒的时间。很快她便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他的大手包着她的小手伸到嘴里,作势要咬她淘气的手指,她格格地笑躲着,他扑到她身上,在清晨射进来的明媚阳光下,他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璀璨的星星,每一个星星里都是她,她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这一刻,她忘记了那些生命中的痛苦和悲伤。
“你今天还要去医院看他?”他吻了吻她的面颊问。
“嗯!”
“ 可是我想你陪我。”他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像个大猫咪,语气有点不高兴。
“ 你今天不是约了神马汽车的董事长谈事情吗?等你谈完了,我就到家了。然后我们一块儿去爸爸家吃饭。”她安抚他道,赢父要求,没什么重要的事,周末要去他那儿一起用餐。
“ 医院那边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问。
“ 不用,有玄之哥哥呢!” 姬芝道。
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名字,姬芝可没有他不知道的男性友人,赢野逸的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凑近她,呵她的痒痒,不经意道:“ 怎么没听芝芝说起过这个人?”
姬芝最怕呵痒痒,笑躲着道:“ 就是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他爸爸妈妈和我的爸爸妈妈是朋友,他是那所医院的医生。”
赢野逸心中警铃大作:青梅竹马?还都是医生?他笑着问:“ 哦,那芝芝是昨天遇到他的吗?”
姬芝摇头:“ 前天在龚伯伯生日宴上才碰到的,我们十几年没见了,对了,他就是我跟你说的凌阿姨的儿子,也是龚伯伯的女婿。”
龚季高的女婿?非青年才俊可入不了龚季高的眼。赢野逸俯首亲亲她的唇:“ 芝芝前天晚上也是住在这位凌阿姨家?”
姬芝点点头:“ 是呀,凌阿姨家有一个小花园,凌阿姨种了好多花草,可漂亮了。”
赢家别墅可是有个大花园,也没见她这么兴奋过,何况姬芝可不会随便在普通朋友家过夜,他可是足足同她谈了一年恋爱,才有机会留宿在她家,还是睡在她隔壁的房间。赢野逸不动声色捏了捏她的俏鼻,笑道:“ 既然是芝芝亲近的邻居哥哥和阿姨,那改天把他们请到家里来玩儿吧。”
姬芝开心地抱着他:“ 嗯!等我们有空了,就请凌阿姨和玄之哥哥来玩。” 凌阿姨和凌玄之在她心中就如同家人一般,因此她很开心。
在她背身出门去医院时,宋秘书已经把凌玄之的所有资料发到赢野逸的手机上。
盛华大学附属医院是全国闻名的三甲医院,早上六点钟的时候,门诊大楼挂号的队伍就已经快排到马路边了,虽然医院大楼挂着打击票贩的条幅,但还是有黄牛在叫卖着专家号,有的专家的特需门诊费用高达四位数,患者进去最多不过两三分钟,根本不可能有详细的问询诊疗过程,即便是这样,仍然一票难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医院的看病已经产业化,而可怜的病人就如那工业化流水线上生产的产品。
7:30是医生查房的时间,教授专家们这时会带着盛华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和全国各地的医院抽调来进修的医生一起查房,并进行现场临床教学,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医生被一大帮子医生护士簇拥着巡视病房,所到之处或站或躺或坐的病人无不崇敬肃然,很是威风。病人家属们这时是不让进的,都守在楼层的门外。不过这种科室大查房一般安排在周一的上午,今天是周日,并不太严格。看门的保安看到姬芝排在外面,他还记得昨天可是凌院长同她一块儿进去的,连忙招呼着让她先进去。姬芝笑着摆摆手,遵守规矩仍然排在门外。
她心中想着佘嘉,他显然知道自己是谁,而且并不陌生。公司的人都不怎么了解他,甚至很少见到他,唯一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苏玛丽,从苏玛丽的口中姬芝多少了解到,他大二就从盛华大学计算机系辍学,然后也不知怎的就有了很多钱开公司做投资玩,这两年做的还不错,苏玛丽不了解他的私事,只知道他不喜欢应酬,不过他同那些币圈新贵游戏玩家倒是常一块儿玩。苏玛丽认为他是个不错的老板,招优秀的人,开业内最有竞争力的薪资,然后基本上当甩手掌柜,相比于程序繁多工作有如分解的流水线多数员工只能充当螺丝钉的大公司和财务总监通常由老板夫人担任销售总监行政总监则分别是老板小舅子或小姨子的家庭作坊式管理的小公司,这种老板简直就是职场中人梦寐以求的,年度“中国好老板”的称号当之无愧。彼时苏玛丽半调侃半认真地说着。姬芝心道:看来父亲待他是真的好啊,只是不知为什么小时候备受父母宠爱的骄纵任性的小魔王长大后竟成了性格孤僻精通电脑的少年?还有,她最疑惑的,他的妈妈去哪儿了,为什么他出车祸她妈妈也不来呢?这些天他躲在哪儿?不过她一贯尊重别人的隐私,别人不说她是不会询问的。
“ 姬小姐!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您!” 姬芝被一个高兴的声音打断思绪,她抬头一看,是一个有几分面熟的女孩子,对方见到她兴奋无比地拉着她攀谈起来:“ 您不记得我了?我是南方财经的记者刘丽莎,那天采访您的。”
姬芝礼貌地笑了笑,她想起来,正是那位写她报道未经她同意就发表的女记者,难道记者都追到医院来了?
刘丽莎忙道:“ 姬小姐千万别误会,我也是来帮家人看病的。” 姬芝这才看到她身后站了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和有些羞涩的农村姑娘。刘丽莎似乎有些窘,害怕被人瞧不起,看到姬芝温和的笑容,才急忙求救道:“ 姬小姐,您是医生,麻烦您帮我看一下我表婶的病历单。” 这是病人和家属常有的行为,碰到医生就赶忙询问,哪怕这个医生可能不是病人的对症医生。
姬芝理解病人和家属的心情,一般都不会拒绝。她接过老人女儿手中提的厚厚的装满医院各种检查单、化验单的袋子打开看。显然已有诊断,这是一个乳腺癌病人,由于肿瘤较大,先进行术前化疗,然后再手术,盛华大学附属医院的乳腺科是全国最好的科室之一,对于病人而言,生病后选择最好的医院和医生,他的生命相对而言就有了很大保障,因此姬芝道:“ 不用太多担心,按照医生说的去做。” 她只是很奇怪,为什么病人有一个手臂的手术,还导致她身体很虚弱,当她问及,老人抹着眼泪道:“ 老伴儿骑三轮车摔着了,扭伤了筋,镇医院的谢医生说要做手术,让我送一千元红包给他,说很快就没事,谁知老伴儿做手术时又检查出这个大病,谢医生让我在他那儿治,说好多这个病的病人都在他那儿治,我女儿小芳不放心,在网上查了这家医院最有名,上个星期带了她妈来检查,昨天医生让住院。” 刘丽莎在一旁气愤道:“ 什么?国家明文规定,禁止医生收受红包,这个谢医生竟然向病人索要红包?” 老人惊觉自己说漏嘴,忙道:“ 谢医生可是我们镇有名的外科医生,现在做手术和生小孩都是要送红包的。别人都送咱们不能不送,人家医生可是咱的救命恩人。只是咱家穷,只给了一千。” 老人似乎很愧疚。
姬芝的神情越来越严肃,她无暇顾及红包问题,因为有更严重的问题。她看了老人女儿递给她的镇医院的所有检查单,筋骨未断,也不严重,完全不需要手术,她不是外科医生,这个常识还是有的。她认真地问老人:“ 老人家,您说好多同您老伴儿得一样病的病人都在谢医生那儿治?” 老人女儿忙道:“ 谢医生领我去看了,十几个得乳腺癌和子宫癌的病人正在那儿化疗呢,她们告诉我多亏了谢医生帮她们治疗。” “ 钱... 交给医院?” 姬芝问。老人女儿摇头道:“ 我问了,她们都是私下把钱交给谢医生,而且,每个人...都送了红包,还劝我们也送红包在那儿治疗。” 姬芝虽然不是很清楚国内的医疗体制,但是谢医生的行为显然严重违反医院规定和医生准则。她做了个让他们稍等一下的手势,然后到旁边楼梯口给凌玄之打电话,那边电话很快被接通,凌玄之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 芝芝,怎么了?” 姬芝忙道:“ 玄之哥哥,我想问一下你,乡镇医院可以接受肿瘤病人吗?” 凌玄之道:“ 乡镇医院没有肿瘤科,一般县市级医院会设有肿瘤科室,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玄之哥哥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老实巴交对医生全身心信赖的老人,只觉心情难受极了,又沉重极了。
不过在她看到女记者刘丽莎时,她的眼睛眯了眯,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迅速拉了刘丽莎到一边,把相关情况告诉她,然后严肃道:“ 我建议刘小姐可以回趟老家,深入调查下,然后写一篇有深度的报道,毕竟这关系到很多病人的生命健康,谢医生这样毫无医德罔顾病人安危一心赚钱的医生在基层医疗机构中可能并不少,基层的老百姓也许受骗受害了还不知道,更不用说去维权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相信刘小姐这样做,才是真正发挥记者和媒体的维护“社会正义和良知”的价值,同时造福家乡百姓,当然,对你个人的职业生涯而言也大有裨益。”
她后面那段话显然打动了刘丽莎,这个不甘于平庸渴望出人头地的女记者很快便答应了,姬芝留了号码给她,然后便径直去了佘嘉的病房。然而她心里明白,只要医患信息存在不对称,这种不公平便永远不可能消除。
佘嘉的病房里很热闹,投资总监张小丰和风控部负责人罗平都在,张小丰和罗平看到姬芝进来,忙站起身跟她打招呼:“姬总!” 佘嘉靠坐在床头,没说话,他脸上的纱布被他拆开了,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精致的脸来。
姬芝笑道:“ 你们吃早餐了吗?我可是带了好多早点,快来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 她把放在保温杯里的各样早点拿出来放到床头桌上,有粥、小笼包、油条豆浆,酥饼,还有糕点。姬芝递了一份给昨晚找的护工大叔,又包了一个大份的请他帮忙送到刘丽莎表婶的病房。这才到佘嘉身旁,把熬好的粥放到他面前,柔声问他:“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佘嘉垂了眸,低声道:“ 还行,谢谢。”
张小丰和罗平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吃早餐。
张小丰瞅瞅他们两人,突然道:“ 姬总,您和佘总长得还有几分像呢?”
罗平在一旁道:“ 废话,长得好看的人自然都像,美的标准有些是相同的嘛,你以为都像咱们俩。”
他们两人其貌不扬,好不容易熬到博士毕业后,昔日早早毕业的同学多已结婚生子,不少混到公司中层或是自己创业做老板,鸭力山大之下两人只得潜心工作,如今年届四十,事业小成,也有一定经济基础,奈何30岁前忙于学业,30岁后忙于事业,倒落得孤家寡人一个。两人拿出拼学业和事业的劲儿,奔赴了百场相亲宴,半年多前好不容易通过相亲闪婚。事实证明,闪婚大多是靠不住的,没过三个月,张小丰的老婆出轨被抓在床,罗平的老婆被发现怀着前男友的骨肉,剧情真的比狗血还狗血,罗平和老婆成功离婚了但前妻赖在他家里不走说是要等孩子生下来,张小丰的老婆则是死活不离,两位夫人都声称是因为丈夫性无能,两人遭受了无性婚姻才犯错的。圈子里都谑言嫁给金融男就是好,老公钱多还经常出差工作繁忙压力大导致夫妻生活心有余力不足,因此老婆出轨都出得理直气壮。苏玛丽说给姬芝听时,足足笑了两分38秒。然后她扭着傲人的身材,大卷发,烈焰红唇,妩媚地靠到姬芝身上:“ 所以我从不与男人谈感情,只欣赏美好的□□。” 她眨了眨化着烟熏妆的眼睛握着红酒杯对着姬芝咏叹:“ 啊!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 姬芝笑着摇摇头,男女间的事,只要不伤及他人,不伤害彼此,爱怎么着没人管的着。
不过眼下这位张小丰兄差点真相了啊。
罗平的话中“ 美丽的人长得像”也不无道理。维特鲁威曾经说过“ 体型优美的人体”遵循着一定的比例特征。比如下巴到额顶的距离应该是身高的十分之一,脚长是身高的六分之一,前臂为身高的四分之一,胸部的宽度也是四分之一身高。其他的身体部位也有它们的对称比例,正因为遵循了这些比例,那些古代的画家和雕塑家才能流芳百世。
佘嘉却是差点被一口粥呛住。他朝他们挥了挥手,意思是你们可以走了。
二人前脚离开,苏玛丽后脚就到。
她拎着保温盒跑到佘嘉身边:“ 小嘉嘉,这是我亲手给你煲的骨头汤,吃什么补什么,你可要都喝完哦。”
佘嘉勉为其难点点头。他很沉默,印证了苏玛丽说的他有轻微的抑郁症,姬芝心里有些担忧。
苏玛丽坐到一旁,气愤道:“ 如今这社会,禽兽真是越来越多了。”
姬芝倒了杯水给她:“ 怎么了?”
苏玛丽道:“ 刚刚我走错楼层,看到一个病房门口围了好多人,就好奇走过去,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姬芝和佘嘉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自己割了自己的□□,这会儿医生护士正赶过去忙着处理呢。”
“ 什么? ” 姬芝一震,拉了苏玛丽的手就往外跑,“ 我们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