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谁能放过谁? 谁能放过谁 ...
-
再次约见,定在了第二天下午一点。地点选在桑桑美术馆旁的一家咖吧,店主是陈年的老友。
为什么选在这里?其实桑桑心里还是怕的,所以能挑个熟人的场子,多少能给她几分底气。
“妈妈,今天你要带我去见谁呀?”
出门前,桑桑特地把桑小四从头到脚都换上了新衣服。小家伙机灵得很,大抵猜到了是要去见谁,满心欢喜地以为会是朵朵。
“嗯,带你去见一个阿姨。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她这次要去国外,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所以特地来看看你。”
“哦……”得知不是朵朵,桑小四失落地垂下了小脑袋。
薄锦手里拿了个东西走过来,温声问:“都好了吗?”
桑桑头也没抬,轻声应了句:“嗯,都好了。”
一路上,桑桑都有些失神。桑小四体贴地凑过来,小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他记得以前自己生病时,桑桑总是这么做。
“妈妈,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桑桑侧头望着他,突然泪流满面,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
薄锦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把安慰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桑桑确实需要大哭一场来宣泄。
“妈妈……妈妈……”桑小四被母亲的情绪带动,也跟着抽泣起来。他不安地一声声叫着,最后一下没忍住,张着嘴哇哇大哭,“妈妈……”
桑桑如梦初醒,慌忙擦掉眼泪,将他揽在怀里轻拍着安慰:“小四不哭,小四不哭……”
“唔……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要和爸爸把我送给那个阿姨?”桑小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爸爸,我不要去国外……我会乖的,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你帮我和爹地说一下,我以后再也不要他给我买玩具了,能不能让他帮我求求情,你们不要把我送给那个阿姨好不好?”
桑桑从后视镜里对上薄锦的眼,两人皆是震惊。他们不得不佩服小孩子的直觉,竟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薄锦打了个方向盘,在可停车的路边稳稳停下。他抽了张纸巾,侧过身向后座,一边替桑小四擦脸,一边打趣道:“多大了还哭鼻子,羞不羞?好了,妈妈和爸爸是不会不要你的。”
说着,他又望了一眼桑桑,柔声安抚:“你也别哭了。”
“嗯……”桑桑立马接着安慰,“对呀,臭小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桑小四身子一抽一抽地问:“那……那你为什么要哭啊?”
“我哭……我哭那是因为,我肚子饿了。”桑桑随口编了个理由,倒真把两父子都逗笑了。
桑小四转悲为喜,啧啧笑她:“妈妈是个馋虫,饿了就要哭。”
桑桑羞愧地低下了头。
因为这点小插曲,他们到达咖吧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些。对方本就身体疼痛难忍,加上坐立难安,以为桑桑他们在骗她,便因一点小事和店员争吵了起来。
“怎么了,西蒙?”桑桑进门便问。
“没事,就是嫌我们这的香氛味道太浓。”西蒙和桑桑挺熟,知道对方是她请来的,发生不愉快自当有责,连忙道歉,“对不起啊。”
西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什么对不起,我们做服务业的什么没见过?再说了,今天这香氛确实浓了点,不怪她。你们快去吧,我看她等得挺焦急的。”
桑桑一手搂紧桑小四的肩膀,一手指着对方的位置:“小四,那就是我和你说的小时候抱过你的那个阿姨。”
桑小四双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身子往后躲,双腿不愿往前迈。
“小四怎么了?”
“妈妈,她好凶,我怕。”
桑桑不知所措地对上薄锦的眼。桑小四的直觉没错,就连她都觉得刚才那女人的样子有些吓人。
薄锦蹲下身子,替桑小四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将他抱在怀里:“爸爸抱着,小四不怕。有爸爸在,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小四,那个阿姨只是生病了,生病了比较疼,所以脾气才会不好。你想想,你上次牙疼的时候,是不是还发脾气砸了一个玩具车?”
桑小四蹙眉仔细想了想,还真是。牙疼真的太要命了,难怪那个阿姨刚才会那样!
对方听见后面的声响,闻声转过身来。视线瞬间定格在桑小四身上,她红着眼眶,想哭又想笑。刚才发火用光了所有的气力,如今她像个失去支撑、随风沉浮的旗帜,往后倒退了一步,险些跌坐在地,好在身后正好有把椅子。
薄锦将桑小四放了下来,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桑小四看了一眼薄锦,又看了一眼桑桑,然后迈开小腿,朝着她走去。
桑小四每向她迈进一步,她的泪腺就崩塌一层。渐渐地,她再也难以抑制地掩面痛哭起来。看到她这样,桑小四吓懵了,立在她的正前方,呆呆地看了数十秒。
她立马抹了抹泪水,努力展露笑颜,伸出双手向他:“乖……妈……阿姨吓到你了是不是?对不起,阿姨就是看到你太开心了。你千万不要怕,阿姨不是坏人。”
说来还真让她有些羞愧。
桑小四依旧呆愣在原地,面无表情,眉头紧锁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更加羞愧,低下了头,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千言万语只汇成这三个字。过往终究无法弥补,未来她似乎更无法参与。那一刻,原有的恨和怨都化成了愧疚,终究是她这个做妈妈的亏欠了自己的儿子。
“阿姨不哭,小四摸摸,阿姨不疼。”桑小四走过去,用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一抬头,与他的双眼重合。他们竟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眸。她的孩子还是像她更多一点,长得可真好看。三岁定八十,她想,他长大以后一定比他爸爸更优秀。
桑瑾年的生母叫林嘉,B大毕业,据说是当年的理科状元。毕业后在圈内小有名气,是个出色的建筑设计师,人也长得漂亮。只是半年前被检查出骨癌晚期,算是天妒红颜。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辈子他们母子俩的缘分注定浅薄,总要不断地面临离别。可她不舍,拉着他的小手不肯放。一想起当年一声不吭就逃了、将他遗弃在医院,她便失了所有的力气。
桑小四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小手,然后习惯性地往桑桑怀里钻,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妈妈,我困了。”
林嘉听到这声“妈妈”,下意识地张嘴要答,但很快意识到叫的不是她。心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将到嘴边的那两个字又生生咽了回去,五味杂陈。
“时间不早了。”
“是啊,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而她的生命,又能支撑多久这样的时光呢?她抹了一把泪,望着桑桑说道,“早些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准确来说,这三年多来都要谢谢你。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你尽管告诉我,这是我欠你的。”
桑桑对她笑了笑:“林小姐客气了,小四也是我的儿子。”她没有否定林嘉这个生母,也强调了自己的立场。随后,她望着薄锦叫了一声“大哥”,起身示意可以回家了。
她虽然知道,以林嘉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把桑小四要回去。可是坐在这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心一直狂乱不安地跳动着。没来由的不安,没来由的害怕,大抵是因为长这么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留住过。
薄锦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桑桑:“桑桑,你带着小四先去车里坐着,我一会儿就来。”
“嗯,好。”临走前,桑桑瞄了一眼薄锦带过来、却始终没有打开的那个袋子。里面会是什么?大哥又为什么要先打发她走?可是大哥告诉过她,要相信他。
桑桑带着桑小四离开后,咖吧里只剩他们两人对坐着。薄锦拿出袋子里的东西,递给林嘉。
“这是什么?”
“你想要的。”
林嘉嗤笑了一声,语气与之前对待桑桑时截然不同:“你可知我想要什么?”三年前她讨要过,可是他不给。
“还是打开看看吧。”薄锦将东西递过去后,便起身要走。
“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坐下吧,我们聊聊。毕竟,我是一个不知道明天在哪的人。”
林嘉伸手将那个袋子拿过来,翻看了几页,泪眼婆娑。她苦笑着继续说道:“照理说,我也该对你说声谢谢的。但是薄医生,这些年身体的痛,远没有心底的痛来得折磨人。无数个深夜里,只要回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我就疼得睡不着觉。我无数次地埋怨过,为什么是我?老天爷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残忍?所以,再遇到你,知道当年是你领养了那个孩子后,我不是没有想过,也让你们尝尝被摧毁的滋味。”
“当年的事,对不起。但我们彼此都付出了代价,这些年痛的,不只是你。”
“对不起?你以为‘对不起’三个字就能抹平这些年扎在我心底的痛了吗?代价?痛?和我相比,你们太幸福了,你们没有资格说‘痛’这个字。”
薄锦沉默片刻,问道:“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做,才能不打破现在的这个平衡?”
林嘉望着他,冷笑了几声道:“你求我啊。就像当年我跪下来求你那样求我。怎么,这么简单的事,薄大医生做不来?所谓的爱,敌不过你那虚伪的自尊心吗?”
说时迟那时快,薄锦推开椅子,双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求你。”
林嘉没有感到丝毫快感,只觉得更疼,疼得连呼吸都接不上来。
正在擦杯子的西蒙看到这一幕,极有眼力见地让咖吧里其余人都进仓库点东西,自己则放下杯子背对着他们,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求我?没想到我死前,真还能从你嘴里听见这个字。”林嘉的声音颤抖着,“那你有没有忘记,当年我也有求过你?可结果呢?你要我放过他、放过你,可谁又能放过我?”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被推开,陈年的声音比他的人先到:“西蒙你这家伙,小爷来了还不出来迎接一下?”
西蒙赶紧出了吧台迎上去,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陈年那双四处张望的眼睛:“欢迎光临本店VVVIP!请问这位客人要喝些什么?本店新进了一批咖啡豆,要不和我去仓库挑挑看,换个新口味?”
陈年一把用力推开他:“不用麻烦了,刚下飞机胃不舒服。人呢?”
西蒙用手指了指薄锦的方向。陈年顺着望去,此时只剩薄锦一人坐在那,而原本坐在他对面的林嘉已经起身向外走,特意压了压帽檐,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
陈年不屑地闷哼了一声。她这种举动,摆明了心里有鬼,怕被他看见。
陈年朝着薄锦走去,在他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回来,原来是约会情人的啊。”说着,他端起林嘉之前点的那杯咖啡闻了闻,“焦糖玛奇朵,看来这姑娘吃不了苦啊!”
薄锦望着他,淡然地笑了笑:“怎么也提前回来了?不是玩得很开心嘛。”
陈年望着他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更是生气:“是啊,很开心,开心死了!左拥右抱,快似活神仙呢!她们可不像某人,柔情似水还特别听话。你呢?你玩得开心吗?”
“陈年,我想你。飞机一落地就开始想你了。”
陈年万般没想到薄锦会突然这么露骨地说情话,有些惊,也有些喜,更是没出息的瞬间就不生气了。他娇羞地问道:“真的?”
薄锦浅笑道:“骗你的。”
陈年瞬间暴躁:“薄……薄锦,你……”
薄锦立马打断他,一脸严肃地纠正道:“是一出门就想你了。想着你都知道我有走的打算,居然还能睡得那么没心没肺。”
陈年瞬间又收敛了暴躁,羞红着脸,双眼张望四周,小声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我才累成那样。”
“既然回来了,我们去吃饭吧。桑桑和小四正好也在车里呢。”
“他们也来了?所以你不是来约会情人的?”
“我的情人除了你,还有谁?”
陈年听了,内心甜如蜜饯:“薄锦,你变了,变得油嘴滑舌,不像你了。”
薄锦伸出一手揉了揉他的头:“好了,走吧。回家我让你好好检验一下,是不是货真价实。”
陈年撒娇似的捶了他胸口一下。出门前,他路过吧台怒瞪了一眼西蒙,意在怪他谎报军情,骗他薄锦来这私会漂亮妹子。他也是疯了才会信!
西蒙视而不见,低头假装擦杯子,内心直偷乐。这小子小时候老欺负他,难得逮到个机会,他岂能不好好整一下?于是,他发了一张陈年和林嘉面对面坐着的照片给陈年。谁能想到远在大洋彼岸的这小子,十几分钟后就杀过来了,还真是大大地小看了他的能耐。
薄锦和西蒙对视了一眼,两人心知肚明地笑了笑。
“陈年?”桑桑看见陈年上车,有些惊讶,“这家伙不是该在大洋彼岸的吗?”
“对啊,怎么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陈年说着侧身向后座,双手在桑小四肉嘟嘟的脸上胡乱蹂躏一通,生生把他吵醒了,“臭小子,几天不见敢瞪我了啊?瞪,你再瞪,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幼稚。”桑小四头一歪,埋在桑桑怀里继续补眠。
“臭小子敢说我幼稚,你……”幼稚的陈年被薄锦硬拽回了副驾驶座,用安全带给束缚住。薄锦嘲笑道:“你和一个小孩子斤斤计较,不是幼稚是什么?”
陈年朝他撅了撅鼻头:“我就幼稚了怎么了?银货两讫,童叟无欺,不能退货返厂,所以你只得忍受了。对了,西蒙说你们来见个人,是我认识的吗?”
薄锦抢在桑桑前面说道:“哦,就是我妈那边的一个亲戚,来这顺道看看我。”
“哦!”陈年有些沮丧。所以才不能带他来,果真像是用薄锦的话来说,他只是他的情人,见不得光的那种。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清楚。
可是路是自己选的,他没有抱怨的资格。短暂难过之后,他重展笑颜。改变不了既定的事情,那就只能改变接受的心情。
薄锦回答得这般坦然,却让桑桑的眉头不由皱了皱。她不解地透过后视镜望向薄锦——大哥为什么要骗陈年?大哥到底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的心好慌。从知道林嘉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就没有停止过肆意地跳动。这种感觉多年前也有过,因为知道结果,所以更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