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无二的你》鹿尖尖

28、想要的，都留不住 想要的，都

　　吃完晚饭，夜幕已至。两个小家伙玩了一天，早已筋疲力尽，吃饭时眼皮子好几次都要合上了，此时酒足饭饱，困意更是排山倒海般袭来。

　　桑桑和叶琛怀里一人抱着一个熟睡的人儿并肩行走。大抵这画面太美，不时引来旁人艳羡的注目。

　　“哇(σ)σ哇，那男的好帅呀！！！”

　　“别看了，快走吧，没看见人家孩子都生两个了？”

　　“看看还不行嘛，你长得不帅，还不允许我看帅哥了？”

　　“小心看多了长针眼。”

　　“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王子异，你好意思说我吗？你看你，看那女的眼睛都要冒星星了。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收敛收敛，丢不丢人？还看，你还看，人家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看看还不行嘛，你长得不美，还不允许我看美女了？”

　　女生气炸，咬着后槽牙低声怒道：“小心看多了长针眼。”

　　叫做王子异的男生贼笑着回道：“没关系，再多看你几眼，以毒攻毒。”

　　“你……王子异！”

　　一对小情侣就这样因为他俩，在街头相互追打了起来。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趴在桑桑肩上熟睡的桑小四，挪不动脚步。任凭她妈妈怎么拽，她都死活不走。桑桑抱着桑小四在门口等叶琛开车过来，她等了多久，那小女孩就看了多久。

　　“妈妈，长大以后，我要嫁给他……”

　　小女孩童言无忌的一句话，惹得老母亲控制不住笑出了声：“醒醒，告诉妈妈你要嫁给谁？”

　　小女孩一手指着桑小四的方向。老母亲顺势看去，却只看到远远离去的背影。

　　“穆醒醒小朋友，一会儿你爸爸来了，你要和他说。”

　　“为什么？”

　　“因为爸爸是一家之主呀！”

　　“一家之主是什么？”

　　“就是你想嫁给谁，只要他同意了就行了。”

　　“是吗……”

　　果真，穆朗买冰激凌回来的时候，穆醒醒小朋友特别热情地朝他走去。女儿难得如此热情，惹得老父亲“哈哈哈”笑个不停。直到穆醒醒小朋友脆生生地说道：“爸爸，爸爸，醒醒长大以后，要嫁给他……”

　　穆醒醒小朋友指的方向已再无那人，而穆朗脸上也再找不到笑容。他的表情和贺静预料之中的一样。夫妻俩一人立在原地凶神恶煞地看着前方空气，一人双手叉腰立在原地取笑对方：“哈哈哈，穆朗，终于有个人能治你了。”

　　穆朗怒瞪贺静：“你女儿这么小就要嫁人，你还笑得出来？”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穆朗，你不也是小小年纪就惦记我爸的女儿嘛，怎么不是你女儿，你不心疼？”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的，那是迟早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你女儿不是别人家的呢？”

　　“贺静，你……”穆朗是真的生气了。哪个小兔崽子敢打他穆朗的掌上明珠的主意，他一定先卸了他一条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去买东西……”

　　“还买什么买？回家！”谁知道那臭小子走没走，万一再出来勾引他女儿，那可怎么是好？以后再也不来这家商场了。

　　“你确定不买几个缸回去？”

　　“无缘无故买缸做什么？”

　　“装醋啊……”

　　穆朗知道贺静又在取笑他，气炸：“你……”

　　“好了好了，不买了，回家回家。也不知道你吃哪门子的醋，你女儿这么小，知道个什么？”

　　这次出了贺静的意料之外。长大后的穆醒醒小朋友一直记得那个熟睡的小脸，和自己说的那句话：“长大以后，我要嫁给他……”

　　只是那时他的身边早已有个她，纵使她样样不如穆醒醒，可他只要她。

　　……

　　桑桑和两个熟睡的小孩坐在后座。透过后视镜，她看着正在开车的叶琛，脑海里回忆着方才那些路人的称赞声：“真是幸福的一家四口啊！！！”

　　是啊，曾几何时，她也曾幻想过，她和他会成为一家四口。如果那个孩子有幸来到这个世界的话……可是没有，那个不知长得到底更像谁多一点的孩子，终究和她一样是不幸运的。

　　她落寞地收回视线，恰巧撞进叶琛的眼里：“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桑桑闭上眼，努力让眼泪不掉落下来。叶琛没听到她的回应，担忧地将车靠边停了下来，倾身向后，伸手探她的额头。

　　桑桑感觉有什么东西袭来，本能地往后缩，睁开泪汪汪的双眼惊恐地望着他：“你要干什么？”

　　看见她眼底的泪水，叶琛心头一揪：“你哭了？”

　　桑桑立马伸出一手去抹，重新闭上眼：“我没哭，是你瞎。”

　　叶琛不知所措地低声唤了她一声：“桑桑……”

　　“我就是困了，你快开车吧！”

　　她能感觉到叶琛深情的目光一直瞩目着她，可她始终闭眼假寐不去看他。没意义，这时候朝他大吼、骂他无情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孩子，不可能复活，始终改变不了他不要她孩子的这个事实。而他这么赖着不走，是怕她又不小心怀上、瞒着他生下来吧？所以才要这般小心翼翼地守着，守着万一有了，就再带她去打掉，是吧？！

　　桑桑是真的累了，心累，身体也累。以至于替两个小家伙洗澡的事情全都落在了叶琛的肩头，他毫无怨言，任劳任怨。

　　桑桑趴在浴室的门口，看他和两个孩子相处的画面。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小孩的。所以，更加只能说，他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喜欢她生。不，甚至讨厌到不给那个孩子出生的机会。

　　为什么？她无数遍地问过自己，也问过他。最后只能总结为作茧自缚——是她设计阴了他，所以别怪他不爱她，包括她的孩子。

　　可是……她都已经远远离开，不去招惹他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呢？难道陪葬一个孩子的代价还不够重吗？

　　房门被推开，桑桑闻声一手扯过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小声抽泣。

　　被内被外，俩人相互撕扯着一条被子，争执了许久。最后叶琛猛地一用力，将那条被子扔下了床：“桑桑，你是打算把自己闷死吗？好端端的，怎么无缘无故又耍起了性子？”

　　桑桑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对，我就是任性！我在我家还不能任性了吗？你走，你给我赶紧走！我和你早已经离婚八百年了，八竿子再也打不到一起去了！你遭人抢劫身无分文，凭什么就要赖上我呀？！”

　　说话的间隙，桑桑已将叶琛推推搡搡到了门口。就差一步，就能将他赶出房门了。岂知他一个转身，攻守交替，她被抵在门板上，被他死死锁在怀里。

　　“就凭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你……说什么？”

　　“我说，桑桑，我喜欢你。”

　　桑桑嗤笑道：“喜欢？叶琛，你确定你对我是喜欢，而不是得不到的、不甘心？所谓男人的自尊心罢了。叶琛，你只是不甘心当初是我甩了你。”

　　“对，我就是不甘心。”

　　“你……混蛋！”

　　“如果你喜欢，那就索性再混一点好了。”叶琛说完低头啃她。她回击无力，只能任他摆布。

　　人世间的事就是那么难测，即使喜欢他，喜欢他的亲近，却还是这般苦涩难受。是因为他不爱她吗？

　　事罢，桑桑蜷缩在一侧瑟瑟发抖，身子却似如火烧。叶琛后悔不已：“桑桑，桑桑，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桑桑，桑桑，醒醒，醒醒……”

　　笼罩着黑夜，分不清真假，是梦还是过去的画面里——

　　她站在雨里，小小的人儿书包上被大人插了一把小伞，恰好遮住了一个小脑袋。可是小手一伸，还是淋到了雨。

　　“妈妈～妈妈～”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是她的妈妈却没有回头。就在她的视野里越跑越快，直至没入黑夜的尽头。

　　那也是她出生以来遭到的第一次被抛弃。不，准确来说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她还没有出生，她和妈妈就被爸爸抛弃了。

　　那一年多大？忘了，是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那越见模糊的背影。

　　在孤儿院待了半年后，有一对定居美国的父母收养了她。她有了新妈妈和新爸爸，满心欢喜地跟着坐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飞机，飞去了一个新的国度。

　　那时的她虽然会开口说话，但极其胆小。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更不爱说话了。她的新妈妈对她很好，只是很忙，忙到很少有时间陪伴她。那个大大的家里，只有一条金毛一直陪着她。她枕着它的身子晒太阳、看书、看电视，似乎那样就已经很幸福了，因为她从不敢奢望要过太多。

　　却连这点，也在一年后被打碎。金毛被送走了，因为新妈妈怀孕了。后来，她也被送走了，送给了同样在美国的一对中国老夫妻。这是她人生中经历的第三次被抛弃。

　　其实从收养的那一天开始，就是被注定了会有这一天的。因为她只是传说中“借养”的那个苗。她的那个新妈妈之所以会收养她，是因为一直不得生，直至有人告诉她这所谓“借养”的说法。

　　她只是一颗种子，开花结果后，便不再需要她。

　　那对老夫妻很宠她。即使她每天都像只惊弓之鸟一样蜷缩着身子在角落，却还是对她很好，告诉她：“人应该有个保护自己的龟壳，可是适当的时候也要走出来，晒晒太阳。”

　　她在关爱里一点点朝着龟壳外面爬去。可是还没完全爬出去，那对老夫妻就去世了。他们似乎知道自己即将寿终，所以特地将她带回了国，因为放心不下，所以拜托了好友。

　　至于他们是哪天去世的，她长大后才知道。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离别，他们知道离别对于她太残忍，所以连声最后的“再见”也没和她说。

　　她再见他们，只是两块冷冰冰的碑。碑上却刻着她的名字——吾女桑桑立。

　　那份肯定敌过千言万语，这次离别永生难忘。她叫桑桑，取自老人的姓。老太太其中一名，是爱，也是一份执念。

　　那年她十六岁，被老天爷戏耍了四次。短暂的过往似乎提前预示着她的人生里，谁也留不住。

　　从那以后，她拒绝所有的收养和好心，一个人靠着双手和意念存活着。不与人亲近，不亲近于人，一个人还是缩回了那个龟壳里，不敢见人，怕失去。

　　木静一的出现是她始料未及的。她像烈日的太阳，那般灼热，光芒四射，是她想避也避不开的一道光。木静一点亮了她的整个世界，于是黑暗侵袭了她的世界。

　　她总觉得，木静一后来变成那样，是她的错。可是无法弥补，她甚至配合着何遇那般骗她，错上加错。好在及时幡然醒悟。

　　木静一寄来的不是一张明信片，而是一个安慰。告诉她，她的世界里也会出现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道光；告诉她，不要害怕，要勇敢。

　　而那个孩子，则永远是扎在她心头上、伤她最深的那根刺。叶琛虽然和她是法律上的夫妻，朵朵也很喜欢她，他们是法律承认和保护的一家人。可却只因为那一张证……少了那张证，他们不过就是陌生人。

　　而她想要一个真正的家人，一个有血缘维系的真正的家人。

　　她满怀的希望有多深，最后反噬的绝望就有多深。这些叶琛都不知道，可能知道了也不在乎。

　　因为，他不爱她。

　　她和叶琛结婚前后，家里唯一的改变就是卧室里多了那一张结婚照。而至始至终未曾改变的，是满屋子每个角落都会有程景的照片。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程景永远是叶琛最爱的那个人，无论她多努力都改变不了分毫。

　　好累呀。叶琛是她人生里第一个豁出一切想要得到的人啊，却还是得不到。

　　也许，她想要的都留不住。就像下着大雨的那一年，她的生母决然没回过头。

　　连她的亲生妈妈都不要她，更何况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