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一无二的你》鹿尖尖

21、飞蛾扑火 飞蛾扑火

　　陈年重新搬了回来。桑小四再次见到他，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张开双臂扑了过去：“爹地！爹地！玩具呢？你可是说好了的，如果我看见照片上的爷爷奶奶，并且按照你说的做——装作生活里没有你这个人，你就会给我买一屋子的玩具！可是小四都照做了，一屋子的玩具在哪？爹地该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是有奶奶的电话的呢！”

　　陈年低头浅浅一笑。几天不见，这臭小子居然学会威胁他了。于是，他顾不上换鞋，直接走过去蹲下身，与桑小四保持同等高度，双手揉捏着他两颊厚厚的软肉：“臭小子，才多久没见，你就学会威胁你爹地了？”

　　桑小四没看见一屋子的玩具，显然是生气了。不知道是学了谁的样，他怒哼了一声，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叉着腰，不满道：“你骗人，我才不要和骗子说话。”

　　“臭小子。”陈年松开捏着他脸的一只手，去掏大衣口袋。不一会儿，他拿出一把钥匙在桑小四面前晃悠了两下。

　　桑小四原本还升起了一丝期待，可一见是把钥匙而不是他想要的玩具，顿时气上加气。他嘟着嘴，瞥过脸不去看，自顾自地生起了闷气。

　　陈年冷笑了一声，他就知道这臭小子不识货：“知道这是什么吗？”

　　桑小四不理睬陈年，依旧不看他。

　　“你不是想要一屋子的玩具吗？怎么，开门的钥匙也不要了？既然不要了，我可就收回了啊。1……”

　　陈年数“1”的尾音还没落下，桑小四已经迫不及待地一把夺了过去，如视珍宝般攥在手心，却还是留有疑惑：“爹地，这钥匙真能打开一屋子的玩具？”

　　“傻小子，不是打开一屋子的玩具，是打开有一屋子玩具的房子大门。”陈年收回玩世不恭的笑容，一脸温柔深沉地笑着，揉了揉桑小四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桑小四听不懂的话，“谢谢，小四，真的谢谢你。”

　　谢谢你，让爹地和爸爸还能继续在一起。

　　他那声“谢谢”说得极轻，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听见。仅几秒的认真后，他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原本轻揉着桑小四头发的大手胡乱一堆瞎蹂躏，将桑小四原本整齐顺溜的头发硬生生捣成了鸡窝头：“爹地送你的礼物，一家玩具店，名字就叫‘小四的玩具屋’。怎么样，喜欢吗？”

　　虽然桑小四对“玩具店”没有多大的概念，但听起来好像很酷的样子。他手舞足蹈地大喊着：“哇~我有玩具屋了！我有玩具屋了！爹地，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我的玩具屋吧！”

　　桑小四如此迫不及待，是怕陈年会骗他。毕竟没有什么事是陈年干不出来的，尤其是坑蒙拐骗小孩子这种事。

　　陈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来得及换的鞋，想来是天意，于是点头答应了：“好吧，算你臭小子运气好。”

　　陈年询问桑桑要不要一同去，桑桑摇了摇头：“不了，我一会儿有事。”

　　一小时前，木静一突然打电话问了她家的地址，然后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让她哪都不要去，她马上过来找她。

　　陈年想去询问薄谨是否一同去，可是明明刚才同他一起进门换鞋的人，仅几分钟而已，转身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人影，他分明没有听到走动的声音啊？！

　　“奇怪，桑桑，薄二呢？”

　　桑桑摇了摇头，她真没看见。因为方才她一直在走神，想着木静一找她到底是为什么。听电话里的声音，感觉不妙。

　　陈年带着桑小四走了大概十分钟后，桑桑再次接到了木静一的电话，她们约好在小区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桑桑到的时候，木静一替她点的咖啡已经上了。见她坐下，木静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向她求证：“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喜欢喝的应该是榛果拿铁吧？”

　　“嗯。”桑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轻声道，“谢谢你，静一。”

　　木静一这才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有些凄苦。桑桑的心跟着沉了沉。

　　“桑桑，那你是否也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只要你不骗我，我们就一辈子是朋友？”

　　大学时的桑桑孑然一身，似乎也慢慢习惯了孤单。而这个时候木静一出现了。她们是一个专业、一个宿舍，木静一是第一个主动靠近她、给她温暖、说要和她做朋友的人。不是像过往那些人那样口头说说，转身就伤害她，而是真正的朋友。所以她无比珍惜，却又时常感到不安，反复问她：“木静一，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吧？”

　　“嗯，当然啦！只要你不骗我。因为好朋友之间是不允许欺骗的，所以桑桑，只要你不骗我，我们就永远是好朋友。”

　　想到往事，桑桑一阵寒颤。为了掩饰，她端起杯子喝了两口，好在咖啡热热的，丝丝温意暂缓了她的不安。就在这时，对面的木静一翻包拿出一本红色的日记本递给她，桑桑的不安瞬间又全都攀爬上了心头。

　　“桑桑，现在轮到我问你——桑桑，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吧？”

　　桑桑抬头，对上木静一不知何时已布满泪水的眼眶。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留给她的路只有一条。

　　“桑桑，告诉我，这日记本里写的是我亲身经历的故事，还是只是我写的一本没有结局的小说？”

　　桑桑缓缓开口：“静一……”却只叫了名字，又被木静一打断。

　　“是我的是吗？”

　　“对不起，静一，我……”

　　木静一抬起一手，拒绝再听她讲下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何遇哥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只是，他还是一直在骗我。桑桑，你知道吗？真正的为你好，不是欺骗。再善意的谎言总是谎言，人又怎么可能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呢？”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桑桑，你知道飞蛾为什么要扑火吗？”

　　“因为……它喜欢有光的地方。”

　　“如果它明知道会死却还要扑火，又会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那晚，她和木静一都没有找到答案。

　　那晚，薄谨喝得醉醺醺地回来。陈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喝成这样，直到薄谨卸下最后的坚强，哭诉道：“陈年，你为什么要和小四说，装作生活里没有你这个人？陈年，你痛吗？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好痛呀，直到现在也还是好痛。”

　　“陈年，我真的想不管不顾，想为了你背叛整个世界，想带你走。真的很想和你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底下，真的，真的特别想。可是……陈年，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不只是你的薄锦，我还是我爸妈的薄锦。所以，陈年，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好自私，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陈年，我们分手吧？”

　　陈年双手捧着薄谨的头，轻轻抬起让他面向自己，笑着对他说：“傻瓜，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所以不要再说‘我们分手吧’这种傻话了。没有你，谁来替我撑起这坍塌的世界？没有你，薄锦，你要我怎么活？所以，就让我们一直维持这种关系，直到一方寿终正寝吧。”

　　薄谨抱着陈年痛哭低喊：“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这三个字真的有用，该多好？

　　一个星期后，何遇来美术馆替木静一办理了离职手续。

　　何遇边收拾木静一的东西边说：“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才来正式办理离职手续，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静一于我而言，永远都不会是麻烦。”因为木静一是她的阳光，她的出现点亮了桑桑整个黑暗的世界，让她敢于做自己，去力争她要的东西。包括当年追求叶琛的那股子劲，其实都是木静一借给她的。没有木静一，就不会有现在的桑桑。

　　何遇听完，一手停顿在了空中。他视线直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是啊，她怎么会是个麻烦呢？”

　　木静一的东西不多，可何遇却收拾了很久。桑桑没有一直待在那，悄悄地离开了。

　　出来时，恰巧看见迎面走来的陈年。

　　“听说，木静一的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来替她办离职手续？”

　　“嗯。”

　　“你不是早在她没来上班的第二天，就让Lina给她办理了离职手续，并且安排重新招人了吗？”

　　“怎么，你有意见？”

　　陈年看着桑桑带着杀气瞪过来的眼神，笑着打趣道：“没……我就是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馆长，能有什么意见？呵呵……”

　　“静一虽然离职了，但她的办公桌替我留着，跟保洁阿姨说一声不用打扫。”

　　“为……为什么？人都走了还留个空位作甚？桑桑，你不知道这地段寸土寸金吗？还有，留就留，为什么还不允许打扫？”

　　“陈年，看来你意见很大呀？”

　　陈年秒怂陪笑脸：“哪敢，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桑桑回头望了一眼站在木静一桌前发呆的何遇。她想，他们还真是同道中人，都想多留下一些木静一用过的东西。因为，都不安这辈子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何遇离开前特意再来和她道别：“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谢谢前一段时间你对静一的照顾。”

　　“你客气了。比起以前静一对我的照顾，这点根本不算什么。”

　　“我听说，静一之前在你这寄卖了一幅画？”

　　何遇是心理医生，桑桑骗不过他。而且从他看自己的眼神，桑桑知道他究竟想知道的是什么。

　　“对，那幅《老地方》我卖给了那个人。”

　　何遇自我嘲讽地一笑：“所以，还是我太傻了。”

　　何遇摇着头，带着落寞的背影离开了。

　　是啊，他太傻了。他们怎么可能真的是同道中人呢？她怎么可能真的舍得欺骗木静一呢？

　　三个月前，木静一拿了一幅国画给桑桑，名字叫《老地方》。最初将画交给她时，木静一是不打算卖的，只是希望能借桑桑的画廊摆放几天。

　　差不多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木静一突然改变了想法，她对桑桑说：“如果遇到一个真心想买的人，桑桑，你帮我卖了吧。也许，他会知道老地方在哪。”

　　这画是木静一大学时候画的，画的地方是她和那个人的老地方。只是她不想让人轻易知道她画的老地方在哪，于是将他们之间的老地方隐藏在了画里面。她当初画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她连自己都找不到画里的这个老地方在哪了。

　　桑桑知道木静一是真的绝望了，所以才会下狠心要将这画售卖。但桑桑也知道她不会真的舍得。就像当年她的那幅画《琛》，她情愿撕掉也不想被他人收藏。所以后来，即使有不少人表露心意想出高价把画买走，桑桑都让陈年出面婉言拒绝了。

　　直到半个月前，那个人来了。桑桑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在学校的时候她没见他几面，但她时常从木静一口中听到他，甚至木静一的人像画以及手机屏保换来换去总是他。所以，她不想记住他都有点难。

　　桑桑特意让陈年带他去看那幅画。桑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但她想，不管怎么样，爱一个人的心总不会失忆的吧？如果他连心都彻底盲了，那么她真就多此一举了。真那样的话，她会彻底站在何遇的阵营里，这辈子都不会让他们再见。

　　桑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躲藏在隐蔽的地方。他在画前驻留有多久，她就跟着站多久。桑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懂，但起码他是有了兴趣。陈年发微信问她：

　　陈年往事0：卖不卖？
　　桑桑思密达：不卖。
　　陈年往事0：不卖，你让我带他特意来看什么看？
　　桑桑思密达：这幅画先收起来，他下次如果还来，你再拿出来给他看。
　　陈年往事0：然后还是不卖？
　　桑桑思密达：对，不卖。
　　陈年往事0：(─_─)

　　连续被拒绝了两次后，他不再问这画卖不卖，而是让陈年务必转达：“麻烦，帮我和她说一声，两天后我在老地方等她。”

　　陈年一脸茫然，但还是将原话在告知木静一前先告诉了桑桑：“什么意思？这不就是幅画嘛，难不成还真有什么老地方？”

　　“我知道了。这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木静一。”

　　“为什么？”

　　“因为这个美术馆，叫做桑桑美术馆。”

　　陈年了然：“明白。”

　　“打电话给那个人，现在这幅画可以卖给他了。”

　　陈年差点惊掉了下巴：“什……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卖了。”

　　两天后，桑桑特意以出差的名义让木静一去了趟S市。为了不让何遇知道，她也是临时告知了木静一，还是当天来回，回程的时间正好是下班的时间。

　　也是从那天起，木静一再没来上过班。

　　木静一那晚问她：“如果它明知道会死却还要扑火，又会是因为什么？”

　　因为，比起死亡，她更害怕看不见他。

　　她和木静一一样，都是那只飞蛾。如果人生有重来，她那年还是会缠上叶琛，还是会选择走同样的路。她想，木静一也一定一样，期待再来一次的结局会不一样。

　　木静一，希望你能得到你要的幸福。

　　而，桑桑，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