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灯》飞天境

57、第五十七章 灵珠魅（九）

　　凌赢嗤之以鼻，“妇人之见。”

　　我反讥道：“那你为了你的男人之志不能给你爱的人一个名分便是好的？”

　　凌赢脸彻底黑了。

　　这番谈话到此为止，不高兴开场，不开心结尾。凌赢回去之后我阿娘旁敲侧击了好多回我跟凌赢的关系，我每次都是打哈哈的蒙混过关，时间一久我阿娘便没有再问。这次回王府我没有急着回侯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想好好的过一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这一生没嫁人之前听我阿爹阿娘的话，嫁人之后听公公婆婆的话，照顾丈夫，虽然他不想让我照顾。

　　但终归我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

　　府里的景致是我极其熟悉的，一块方寸大的天地容下了我整个天地，夏日鸟叫虫鸣，秋日和风细细，冬日雪花纷飞，春日百花齐放。每一天我都喜欢，每一天我都觉得有意义，可现在我没有那种感觉了。

　　有时我坐在院里的长凳上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好像我是一个外来者，冷不丁的闯入了别人家。

　　我问自己：为什么回到家不会有一种归属感了？

　　就这样过了十来日，突然有一日我在后院闲逛看见细细望着手里的画幅发呆，她的眼神真诚而炽热，手里握着那画幅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就像它是某种珍宝一般，她甚至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浑然不觉。这是心悦之情，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要给她找个夫家来着，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句：“细细！”

　　她被我的声音下了一跳，后开她应该是反应过来了，便赶紧把手幅藏了起来，细细有些慌张的说：“小姐，你怎么……”

　　她这个样子我熟，从前我犯了错害怕我阿娘责罚时便每每朝她摆出这副模样，我突然有些心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也不再变得无话不谈。我微微笑道：“你要是有喜欢的人便嫁了吧，总留在我身边会耽误你。”

　　她低低叫了一声“小姐”，眼眶微红。我未仔细瞧过她，因为她总是在我身后，无论我去到哪，无论我走的多远，只要我回过头总能看见她。可原来在身边的东西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但我总觉得她一辈子都会如此，便从未想过……我还想找个时间给她寻个郎君……我以为是我先推开她的……

　　我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在地上蹲的太久裙子都起褶子了，我轻抚了几下这些褶子，细细有些手足无措，僵成了一根人棍，我微笑道：“等你成亲了说不定我还能沾沾你的喜气。”

　　我出嫁时未能嫁到自己的如意郎君，而她有喜欢的人了我便希望她能够嫁的好，余生都过的好。她喜欢的是京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我托人去打听过，这个先生忠厚老实，细细嫁过去肯定不会吃亏。

　　只是我不知道这个先生是否也喜欢细细，所以我想去问问他。我不想她嫁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丈夫却不喜欢她的。

　　我换了一套丫鬟穿的衣服，顺便给头上扎着两个大大的头包，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首饰都取下来，直到我觉得没有一丝富人家的气息才出门去那位先生的学堂。

　　这个学堂是他开的，坐落在泗临的东郊，里面的学生全都是寒门的有识之士。我想细细的眼光不错，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等他下课便把他堵在路口，我开门见山道：“你认不认识尚书家的小姐贴身丫鬟——细细。”

　　他微微打量了我一番，跟看神经病的看着我，先生抱着书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我有些呆，这个反应是不认识？我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连忙喊住他道：“姜先生，你等等，你仔细想一想，你真没见过一个长得像西域人的姑娘？”

　　姜先生脚步一停，他回过头道：“前些日子确实见到过，她还拿了我一张画幅，姑娘你是来还的？”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还你大爷啊，还。

　　我问：“她叫细细，所以你并没有对她有旁的情感？”

　　他笑道：“这是自然。”

　　我有些失望，我看得出我家细细对他……我有些头疼，情爱之事果真伤人脑筋。我摆了摆手，心情不佳的往王府走。

　　这人世间的情爱呀，最是磨人。你喜欢他，他却不喜欢你，她喜欢他，他却喜欢她。

　　如果这世上都是两情相悦的人便好了。

　　那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回到府时细细便焦急的跑过来，连头上的发髻都歪了，她浑然不觉，只将我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确定我没有什么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她说：“小姐，你去哪了？你要是想出去让细细陪着，要是小姐出了事，老爷和夫人该怎么办？”

　　我确实是没有想到这一层，我只是想着出府看一看她喜欢的郎君，我在原地转一圈道：“不会的，现在我是个丫鬟，谁会打我的主意？”

　　她收好自己的情绪，幽幽道：“罢了，以后小姐若是出去玩一定记得叫上我。”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我如果告诉她我是去看姜先生，而且问了他喜不喜欢细细，那细细肯定很难过的。她看我的表情凝重有些疑惑道：“小姐，你可是要同我说什么？”

　　我问她：“要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该怎么办？”

　　细细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十分俏皮的说：“那就让他喜欢我好了。”

　　我又问：“那你怎么才能让他喜欢你？”

　　“了解他啊。”细细说。

　　对啊，我家的细细从来都不是被动挨打的人，她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尽力去争取。在这一方面她比我勇敢，我不敢去要凌赢的心，因为这颗心不属于我，我不敢跟他和离让我阿爹成为泗临的闲谈。在这个位置上我拥有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代价是一辈子的孤独。

　　与我而言这座城是困住我的牢笼，这身份是牢笼里的铁链。

　　不过我可以把其他困住的鸟儿送出去，就像细细……

　　“我给你一笔钱财，然后你可以在东郊开个店，每天先生都会从你的铺面经过，一来二往你们相熟，相知。你觉得可好？”

　　“小姐。”细细的眼睛雪亮，跟春日的湖面一样能照的人发光。我第一次见她便看见的是这样一双眼睛，多年之后再见已是离别。相识如此，分别亦如此。

　　我把钱袋放在她手心里，她微微握紧，略有些担忧的看着我，她好像在说我没了她的照顾可还好？我很认真的告诉她：“细细，要活的开心快乐，把我的也加上，知道吗？”

　　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想，我终究没能看着她出嫁。

　　细细离开之后我没有再找丫鬟，侯府里的日子太难熬了，我不希望我身边再多一个这样的人。不甚熟知，不能彼此慰藉，知己好友我也只有一个，长这么大只有细细一个。

　　我回到侯府时夫人正张罗东西，大老远我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指使下人把东西一箱一箱的往外抬。我上前问道：“婆婆，你这是做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颇为冷淡的说：“回来了，我这是给你丈夫添置东西呢。做媳妇的回娘家不管事可不得让我这个老婆子操心，您倒是舍得回来了，不待到过年把肉钱添了。”

　　真是好久都没有看到这样子的侯爷夫人，乍一眼还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比较顺眼。我微微福了福身，低头认错道：“是儿媳的不是。”

　　她冷哼一声，气鼓鼓道：“你知道就好，嫁了人的女子还整天往娘家跑，没个规矩。就你这样怎么能做好一家主母，为我凌家开枝散叶……”

　　“那不如让秦姑娘来做这个主母吧！”我看见夫人噎住的表情心里有些快意，我继续说下去，“秦姑娘对世子一片真心，想来婆婆的话一定铭记于心，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况且世子对她与旁人不同，婆婆想要孙子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她怒道：“王姒婳！”

　　我冷冷的看着她，我不想再管什么礼仪，不想再管什么尊卑，我只想好好的说句话，不想再同她低眉顺耳。“是，我在你眼里不是个好媳妇，不会讨你儿子欢心，不会有那种为你凌家生死不惜的执着。可你认为你儿子在我眼里就是个宝吗？他难道就是个好丈夫，我的生辰他不知道，明明有妻室还要出去沾花惹草。他连小妾都愿意哄，就是不肯好好的听我说话。”

　　越说我越觉得委屈，越委屈我眼泪流的更快。不用想，明日大街小巷肯定都在传世子妃回府与婆婆在门口吵架，极其不雅，有失风化。

　　“就你儿子是人，我就是草。我都没用嫌弃他不干净，你凭什么嫌弃我。”

　　夫人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她捂着头有些难受的指着下人道：“快些抬到外府，顺便把世子妃也带过去，你们的事自己处理，我是管不了了。”

　　我就说他们为什么把东西往外面抬，原来凌赢已经不在凌府了。

　　凌家外府修饰的十分客气，虽不比侯府那般大气，假山湖泊都没有那边多，但是这边清净。我特意让凌赢给我僻一处清净的地方，我住的地方是一片竹林，我听下人们说这是世子为了吃笋特意栽的，只是这房子原本是下人住的，然后意味不明，他们虽不明说但我心里也能接下去。

　　只不过现在被我这个世子妃给占了，这也说明世子对我这个世子妃一点都不关心。但是我不在意，每天醒来都闻到竹香，比铺子的香好闻多了，只是夜里蚊虫多了一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结果过了半年就有小妾推开了我的大门。起初我还以为是我没关紧让风给吹开了，后来见到一个紫衣女子才知道是被人暴力破开的。

　　彼时我在作画，画的正是我每日观赏的竹林，我笔锋正正到要紧处，结果这女子一脚让我把我的竹子画歪了，我放下笔面无表情道：“夫人，门的钱你要赔给我，不然今晚我就跟你睡。”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是自然，弄坏了姐姐的门，我自然会给钱的。”

　　我纠正她：“不是姐姐，咱俩没关系，你叫便叫世子妃吧。说吧，找我干嘛？”

　　瞬间她跟川剧变脸一般刷刷的落下了两颗晶莹的泪珠，我看的目瞪口呆，差点没跳起来给她拍手鼓掌。我惊道：“有话好说，不要掉眼泪。”

　　她委屈道：“世子妃，世子他偏心。”

　　我眉毛颤了颤，满脸疑惑的问：“怎的偏心？”

　　我见我有点感兴趣的样子说的更来劲了，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后悔，我要是少一点点的好奇心说不定就能把她打发走了。她喋喋不休道：“最近世子找了一个叫水仙的姑娘，把她纳进府不说，整日整日的都陪着她，刚开始世子还是会来找其他姐妹。可不知那个狐媚子给世子施了什么妖术，竟是……竟是……”

　　她话说只说一半，我看的着急，便问：“竟是什么？”

　　紫衣女子脸色通红的说：“让世子有三日都未出房门，我与其他姐妹本觉得此事就会如此，哪知后来世子根本不往我们房来。她本就恩宠一身，如果我们还不团结在一起，以后哪还有我们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