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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喜欢和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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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是会日复一日的给陈言写信,我有时候都佩服自己的坚持,他从来没有回过我一封信,我居然都不死心。我告诉他,他妈妈过世了,是姜老师给她安排的后事,那个时候我正在校考,因为怕影响我考试所以姜老师没有告诉我。我去墓地看过,很漂亮!我相信阿姨一定会喜欢……她那么优雅,哪怕死了也应该是体面的。
说实在,我的画画水平一般,后来干脆选修摄影,免了我的尴尬,也省的他眼睛难受。
他既然不能出来看看这个世界,那么我成为他的眼睛,他的耳朵,替他看遍世界的千山万水。
姑姑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她说:“诺诺,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我这个问题,我当然明白什么是喜欢了。就像我喜欢陈言,我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送给他。
然而姑姑告诉我:“诺诺,喜欢是拥有,而爱是放手。”
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
如果注定爱一个人是失去他,那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身份,地位,金钱,这些我都可以抛弃。唯独我在意的,我一定要握紧在手里。
他出狱那天是个好天气,连着我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我早早起来化了一个美美的妆,从花店买了一大束玫瑰。我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内搭了一条深色的连衣裙,这是我试了很多件衣服自认为最好看的一套。我在监狱外等了一个小时监狱的门才开。他出来时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袋子,因为长期使用的缘故已经开始发白。这十年他长高了不少,不过还是跟少年时期一样的瘦,他下巴还有一圈密密的胡茬,头发顺着地球引力挡在眼前,看上去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剪!衣服是十年前的旧款,因为长高的关系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我稍微愣了一下神,有些意外。我把花递给他,我本想说恭喜你出狱,可总觉得我是在揭他伤疤。
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然后慌乱的把自己的脸挡住。我正要上前,他厉声说道:“别过来!”他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他竖起全身的刺,把自己包裹住,我想说我不会伤害他,我想告诉他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但是很显然,他听不进去。
他把自己埋进臂弯,像小狗一样发出呜咽声,他浑身都在颤抖:“求求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刻我仿佛被打入了冰窖。
我不可置信的盯着我眼前缩成一团的人:“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不动。
“你恨我,对吗?”
我害他入狱,害他变成了一个杀人犯,就算是刑满释放,顶着前科他还是会承受异样的眼光。他当然该恨我!有什么理由不恨呢?
可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头埋进身子,偶尔从他的臂弯下断断续续的传来抽泣声。我后退一步,终于明白了。
我的出现是在时刻提醒他这十年的人生,是他最不想回忆,最想抹平的过去。那我写的信,画的画,拍的照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不像我想的那样我的言语中是深情款款。
我把那束没有送出去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我回到家时佩佩给我发消息:亲爱的,今天顺利吗?
我回:不顺利。
她秒回:不意外!
她发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过来,然后又是一句十分欠打的话:他十年没给你回信,你吃闭门羹很正常。唉,想当初某个人缠着我问有没有收到她的信……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她这样一说还真显得我挺贱的。
不过确实,那段时间我常常问她,导致她一看到我的消息就想翻白眼,到后来干脆懒得理我。慢慢的我也就死心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对陈言不回信有很高的免疫力吧。
我的手机有好几条□□,我点开来看: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哈喽哈喽,还在吗?
?生气了?
我错了?
方诺大美人。
我回了她:你好吵!
她发了一个松了口气的图片过来,我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了,吓死我了!
没有,就是……在想些事情。
诺诺啊,你觉不觉得自己应该放弃?
不!
好吧,我就是问问。不过人家现在不理你,你能怎么办?动手抢啊,搞绑架?
我皱了皱眉,被她惊奇的脑回路闪着了。我笑着打字:拜托,姑娘,你思想可以端正一点吗?
这个嘛……人家考虑考虑。
她立马又发了一条过来:哦,不聊了,我老公回来了。
真羡慕你,你去吧!
按照成年人的规则袁佩佩女士应该是人生赢家。继承了爸爸的公司,然后有一个她爱的,同样也爱她的老公。我还记得当初她把晋小天带到他父母面前她父母差点把她赶出去,袁佩佩女士宁死不屈,与家人抗争到底,后来晋小天同学怕她跟家里人关系破裂,主动要求分手……佩佩绝食,直接把她爹逼的同意了!
异常残酷,异常凶险。
不过在陈言的事上我做了很多努力,可好像光努力没有用。在他要被盘问的时候我去求过我爸,我希望他可以帮他。但那是我爸没有见我,我就跪在他办公室门口,足足一下午。
他跟我说:“方诺,我对你很失望!”
我低着头没有言语。
然后我听见他跟秘书说:“叫她滚。”
该怎么说呢?我爸这个人平常懒散惯了,家里事都是我妈在操心,我也是我妈在操心。但每次我开口,无论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这次毫不例外的我以为他会答应。但我忘了,他跟我妈是同一条战线。
所以在秘书把我撵出去之前,我急忙拉住他的裤腿,“我可以学经商,我可以放弃声乐,只要爸爸愿意帮他。”我记得那时我爸的表情,不可置信,失望至极。哪怕他知道我学声乐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他问我:“你当初拼死拼活跟家里人作对,现在为了一个杀人犯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不是杀人犯。”我反驳道。
“那是什么?”他厉声说道。
“他是我的心上人。”我说。
我不敢看我爸的眼神,我感觉要不是因为在公司人太多,他肯定一巴掌扇过来。我一直在伤他们的心,一直都把自己的意愿摆在第一位,就像妈妈说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怎么样?
“对不起,爸爸,真的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看着他把往后的时间都耗费在监狱。我做不到……可我愿意拿条件换。”
“方诺,这是我最后一次教给你道理。你什么都没有,不配谈条件。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就算在这里跪三天,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他说,“万幸你是我的女儿,我不想我哪天走出去被别人说我方成海不懂感恩。”
后来的事我不清楚,对于刑法……我只是在网上搜索过未成年人量刑——未满十八岁故意杀人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他被判了十年,但我并没有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求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哪怕他对我再失望,再也不想看到我,可我是他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所以我注定在他面前有特别的权利。
我继续学习了声乐,继续做我的春秋大梦。
但除了高三最后一年我依赖他们,大学整整四年我都没有劳烦过他们……
甚至最搞笑的是我一度被整个年级视为特等贫困生,连补助都优于其他人。
我就靠着贫困补助和奖学金还有半工半读磕磕碰碰的念完了大学。等到出了学校才发现房子要钱,吃饭要钱,水电费要钱……除了我不要钱之外,所有的东西都要钱!
而我爸妈他们说到做到,说好高三以后不管我,果真无论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他们都没有过问一句。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榆林的郊外,房租便宜,人烟稀少,就连水电费也便宜一毛钱,除了晚上回家怕出事之外我还挺满意的。
我在学校人缘不错,成绩也还过得去,所以大四那年学长要找几个有功底的练家子就被推荐了过去。我实习的第一份工作是给一部动画片唱片尾曲,工资还可以,也十分幸运。虽然学长说这是因为我专业特别突出的缘故。其实也不算,因为我想陈言就会唱歌,一唱歌就更加想他,如此巡回往复,孰能生巧罢了。
再然后作词作曲……
学长问过我有没有考虑离开榆林。
我说没有。
我可以接外地的工作,可以一整月,甚至半年都不在榆林,但要我离开……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过几天我要离开榆林去北京,这是之前就说好的——给一部电视剧编曲。这个时间很长,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我很害怕这么长的时间陈言会离开榆林……如果他离开我应该上哪去找他?我无比的希望现在能看见他,可榆林这么大,我应该去哪里找他。
对了,墓地!
陈言刚出狱,他一定会去看自己的母亲。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在墓地旁等着陈言过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逮到了他!
“妈妈,我来看你了,”我藏在暗处他没有看见我,但我却是可以看见他。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菊,他蹲下身把花放在一旁,“这十年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对着我,“这十年太难熬了,每次当我闭上眼我都会想起……”
想起什么?我有些疑惑的想。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过了很久我看见他靠在墓碑旁,然后小声的抽泣,到最后抽泣声越来越大,竟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就躲在那听着他哭,很久很久。
他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部都发泄出来,我在暗处陪着,直到我腿蹲麻了没有了知觉,他才慢慢停止哭泣,他带着哭过之后浓重的鼻音:“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自己可以干什么?感觉自己什么用都没有,连去工地上应聘都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会有光明的前途,被所有人都羡慕。他成绩那么好,他悟性那么高,无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他不应该是在这里无助的哭泣,不知道自己可以干什么?不知道社会能不能接受他……他的眼睛应该有光的……
我咬住嘴唇,默默的流泪。
我但凡要点脸,我但凡识趣一点就该明白出现他面前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他什么都没了,连我都不管他,还有谁会在意他。
他离开墓地之后我从暗处出来,我对他妈妈深深的鞠了一躬,“对不起,阿姨,我知道道歉没有用,所以我会补偿他,我会让他的眼睛里装满星星。”
我说完这句快步追出去,我悄悄跟在陈言身后,然后从一条小路上穿过去走到他面前,假装遇到的样子和他打招呼:“嗨,好巧啊,陈言。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这次他反应没有那么激烈,可能是刚哭过把力气都用完了,他只是问:“你来干什么?”
“随便聊一聊啊,”我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我扬起一个笑容,“我想你了,特别特别的想……”说着说着我弯上去的嘴角下来了,我有些哽咽,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他,如果他肯回我一封信,就算要我去死我也会心甘情愿的。
他有些手足无措,笨拙的帮我擦着眼泪:“方诺,你别哭。”他这一说我哭的更凶了,他无奈道:“别哭了,好不好?”我得寸进尺的扑进他怀里,感受他的温度,他僵直着身体,我用力的抱紧他,过了一会他轻轻把手放在我背上,一下又一下的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