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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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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庭到结束,底下唯一哭泣的是陈言的母亲。虎哥没有亲人,当然也没有人为他抱不平。他母亲离我很近,越过两三个人头我就能看见她。她披着一头长发,脸白的跟纸一样,人长期不见阳光大概就是她那样。病态的白就算了,他母亲更是瘦的离谱,往那一坐跟个人形骨架似的,皮包着骨头,连衣服也撑不起。
这样子……要她工作是不可能的,那所有的压力都会落到陈言一个人身上。我很难想象,他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出庭之后,我追上陈言的母亲。
“阿姨,您先等一下。”
她头带着身子木讷的转过来,目光落到我身上,她问:“小妹妹在叫我?”
我点了点头:“对,阿姨,刚才是我在跟您说话。我……”突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儿子判了十年,虽然对方没有亲属,他们也无力赔偿。可我总觉得戳人家伤心事不太道德。我有些犹豫,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说什么,她十分善解人意的开口:“你是想安慰我吗?”
“我……”我好像没有资格安慰她。
“不用安慰我,”就算瘦成人形骨架他母亲还照样的优雅大方,如果抛开她枯燥的头发,凹陷的面颊,她算得上是风韵犹存的美人。美人把落在肩上的头发挽到耳后,尽量扯出一个大方的笑容,“姑娘,你就是方诺吧。果然跟跃跃说的一样,是个漂亮的丫头。”
“跃跃是……”我想起姜老师名字有个跃字,“是姜老师。”
“是啊,他在培训班当老师。本来我们家陈言将来会跟他一样,都是我拖了后腿。要是没有我这个母亲,他的人生会好很多!”
那他爸爸呢?我这句话马上脱口而出,到嗓子眼又憋住了。如果……如果陈言有父亲,那么今天开庭他一定会来的。然而她表情太平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关心起了这个,因为我总觉得这平淡中间隐隐约约带着一点人之将死的味道。
她仔细的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柔光,就像是母亲对待刚出生的小婴儿似的。她很快收回眼神,淡淡的对我说:“诺诺,阿姨希望你替我好好照顾他,可以吗?”
“当然!”就算她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那我就放心了。”她仿佛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我觉得不对,她的反应很不对。一个母亲听到自己孩子坐了牢,哭几次是人之常情。可哪有哭过就把孩子托付给别人的。
她该不会是……
我睁大眼睛,飞快的追上她。
我说:“阿姨,要不我陪您住几天?”
她有些错愕,马上又回过神来,她道:“你是怕我寻短见?”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原本缩水的五官因为她的笑全都舒展开来,我这才看出陈言是像他母亲的。她给我打了一针定心丸:“别担心,我不会自杀。你看到了我的身体,我活不长。他在这个世界太孤独了,我只希望能有个人陪着他。”
“诺诺啊,我有好多的话想跟你说,我怕等我死了,这些事都没有记得,我的儿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很好很好的人……
我默念这几个字,让它随着血液一同流进我的心脏。
虽然姜老师老是说他不好,我周围的人也这样觉得。仿佛他天生就是煞星,只要跟他有一点点的交集就会连累自己。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我说不出他哪里好,又觉得他哪里都好。
他的优点在我眼里是优点,他的缺点在我眼里也是优点。
他是蜜糖,是砒霜,是我欲罢不能,是我心甘情愿。我心悦他,愿意臣服于他,愿意付出所有。
我只希望他的未来花开满地,从此前程似锦!
榆林的夏天过得快,秋天来的快,冬天更是有人在后面拿着鞭子赶。我顺利的过了联考,正在校考的路上。这些日子我学会了作画,我一直在给陈言寄信。每一张画满风景的白纸后面都有我要说的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鼓励他的话,最近,我跟他说我过了联考,还在校考,我问他这段时间怎么样?我听说少管所里面有群体歧视,你究竟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我去探监他拒绝,我写信他从来不回。
我在广州音乐学院的考点校考时,我照常画了一幅风景,这次上面有我。我害怕太久没见,他已经忘了我长什么样,以后的每年我都会画给他看。我在后面加了几句,陈言,这是我最近一次校考,是广州音乐学院。老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同学,你为什么会选择当一名音乐特长生?”我是这么回答他的:“因为音乐有治愈心灵的作用,无论多大的伤痛总会跟某首歌有共鸣,它能减轻人的痛苦。”老师的表情很奇怪,我在想,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我又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因为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音乐在治愈我的伤痛。
陈言,以前我一直觉得如果在你和音乐之间选一个,我一定会选你。可我现在才明白,它并不是道选择题,我喜欢你和我想做的事不冲突。因为喜欢你我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次回信好吗?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我把信包好,地址填的是榆林的监狱。
这里的冬天真冷啊!我寄完信走出去忍不住搓手。
到今天为止,所有的专业考试已经结束,原本姜老师以为我肯定会考砸,所以他跟所有人说考试一定要尽力,而我的则是一定要放平心态。要不是我坚持拒绝,他还想拉着梁老师给我做心理辅导。
人在经历磨难的时候肯定有消沉的时候,因为经历的不够,还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但当自己心理足够强大,你会发现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过如此。
我记得自己的誓言,我说过我会变得强大,我会保护我心爱的人,我一定会做到!
我回到学校时拿出一个信封给了佩佩,佩佩拿起来看了一眼,疑惑的扒开封口,“钱?还这么多……”她吃惊的数了数,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说道:“诺诺,你去抢劫银行了。”
“当然不是,这钱是我妈给的。她知道我欠你钱。”
“这给的有点晚啊,你校考都考完了。”佩佩意识到她吐槽的这个人是我妈,于是很快的闭嘴了。
刚出事那会我爸和我妈吵了一架,我爸说他不该由着我妈的性子不给我钱,不然我怎么会被人骗。我深以为然,奈何我妈那个时候竭力嘶吼,就跟小时候我躺在病床上那疯癫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于是我十分识相的闭嘴了!
“现在反倒怪我了?你早干嘛去了?我是不准她学音乐,她还不是学了。你怪我?那你自己二十四小时跟着她呀。她以为这条路那么好走吗?现在连学费都凑不出,你还指望她有以后吗?”
我妈这个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她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个精致的机器人,我作为她的女儿当然要按照她的模板继续下去,多长出一根枝丫也不行。我恨过她,恨过她阻止我的梦想,恨过她说为了我好,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但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这些恨意并没有任何意义。它除了让我自己变得更加面目可憎之外毫无用处……
现在我结束了专业成绩的考试,她当然会把钱拿出来。
“佩佩,高三我不会回来。”
“为什么啊?”
原因很多,但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佩佩承受流言蜚语。我离开她是为了保护她。我煞气太重,接近我的,我试图想接近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作为她的朋友我希望她过得好。
就像祺祺离开我们一样,因为他们活的太正常,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异类,异类的朋友当然也是异类。
我转移话题:“佩佩,我会常常跟你联系,在□□上。”
“去死!”她红着眼睛打了我一下,“别以为我不知道,还不就是……”就是什么她没有说下去,“总之,如果你敢和孙二祺一样变成失踪人口,那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不会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抛弃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永远都会护着你。”
“你最好记得。”她抱着我的胳膊十分不舍。这一次佩佩没有把原因全部都归咎在我身上,而是学会了思考其中的问题,我离开几个月,她进步还挺大的。对啊,大家都会长大。我揉了揉她柔顺的头发,也很不舍,“当然了,我的姑娘。”
“哦,还有一个事,有个姓姜的人来找过你,他说要你过去找他,还说你是个小没良心的,校考完指定抛弃他。”佩佩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诺诺,你招惹了什么人?你不是喜欢陈言吗?”
我有些无语,哪是我想招惹他。
“你别理他,他平时就有些疯疯癫癫。”但他有一点还真说对了,校考完我确实不会去找他。虽然我不知道姜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我还是决定去一趟。临走前我拜托佩佩一件事,如果有收到从榆林监狱寄来的包裹一定记得告诉我。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万一陈言寄了呢?
“老师,听人说你找我。”从学校出来我就搭上市中心的公交车过来。
“诺诺。”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搞得我有点不适应。”
“我想跟你说说陈言的事。”
“嗯,你说呗。”
我想过他找我有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会因为陈言。他拿出一支录音笔递给我,“这是陈言的东西,他妈妈过世给我的。我想陈阿姨是想留给你。”
这支笔我十分眼熟,因为在文艺汇演时陈言拿它录过无数次音。我摁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来我的声音,“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诺诺,作为老师,作为朋友,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人的出生没有办法选择,这是命!可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他的选,但你有。”
“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不应该和他纠缠在一起。”
“老师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把录音笔收起来,看着自己曾经的老师。当初他就是这样离开陈言,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困难,我不能指责他,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我不会,“所以我没得选。”我既然选择喜欢他,就会选择喜欢他的一切,无论他是富是穷,是健康还是残疾,余生我陪着。
我明白陈言母亲把录音笔交给姜老师的原因,她是觉得自己的儿子喜欢着唱这首歌的姑娘。
录音笔里录了很多首,我记得我当时我还说:“我每天都唱的一样,你不用录下来。”
他那时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把笔揣回自己的裤兜,从此以后再也没拿出来过。我当时只是觉得他兴许是想通了,可现在想想……
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也想留住我。
我跳到了最后一首。
“方诺,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
我捂住嘴巴有些不敢相信,我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又摁了一次播放键,这次还是:“方诺,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
方诺,我喜欢你。
方诺,我喜欢你。
方诺,我喜欢你。
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公交车在我面前停下我也没回过神,我亲眼看着它从我眼前开过,整个公交站台只剩我一个人。我好想马上飞到他身边问清楚,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原来我自以为我所有在他身边碰的钉子都在敲他心里的门。
我每一次靠近他都会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