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你是图》闻笙

2、第2章 人生和数学

　　林希眸出生在南方，三岁随父母北上定居。
　　她刚上小学那会儿，母亲曾悦执意要离婚。每天的生活都充斥着无穷无尽的争吵，以及瓷器、玻璃碎裂的声音。

　　后来，婚离了。
　　林希眸被法院判给父亲林峰。母亲则远赴美国，从此音信渺渺。
　　仅仅过了两年，一场飞来横祸就带走了她的爸爸。

　　林家的亲朋好友聚在医院里放声痛哭。
　　他们对林希眸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个个都想要她的抚养权。

　　曾悦听说消息，从美国赶回来。
　　到底是亲生母亲，在抚养权争夺战中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

　　可是，曾悦和那些亲戚一样，只想要林峰的遗产，并不想承担抚养的责任。林希眸是这笔遗产的附属物，可有可无。
　　曾悦已经在美国重新组建家庭，对方是一名华裔富豪，二人刚刚得了儿子，林希眸过去就是一个麻烦的拖油瓶。

　　林希眸对母亲的感情很冷淡，去美国生活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全新的环境，陌生的语言，复杂的家庭，每一项都是巨大的考验。
　　曾悦又不想把女儿放回林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后患无穷。

　　最终，有了一个折中之策。
　　陆家和林、曾两家都有剪不断的交情，曾悦以暂时无法为女儿办理出国手续为由，将林希眸送到宁湾市，托付给陆家。

　　她说，等手续办好就把女儿接走。
　　这手续办了六年，一直不见好，可见美帝国政府机构办事效率之低。或者说，曾悦压根就不想接林希眸去美国。

　　这六年间，除了支付抚养费用，曾悦连越洋电话都没打几个。
　　女儿是死是活、过得如何，她一概不关心。

　　陆家人口众多，自家的孩子都不一定顾得过来，更何况外来的孩子。
　　林希眸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寄人篱下的滋味，三言两语又怎能说得清呢？

　　不幸中的万幸，她遇到了陆彦青。
　　他以方便林希眸上学读书为由，将她单独带在身边照料。

　　林希眸像一只羸弱的小动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天昏地暗的世界被撕开一道口子，温柔的光芒一点点扩散。

　　她深夜惊醒，他会哄她入眠。她犯了错误，他也会不留情面地批评。
　　他陪她打网球，教她学外语，带她去世界各地旅行，方方面面都安顿妥当。

　　对林希眸而言，天地万物都抵不过一个他。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对陆彦青的依恋不再单纯，掺了不明不白的暧昧情愫。
　　如今，她年岁渐长，这抹情思并未消弭，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苗头。

　　///

　　林希眸再次醒来，窗外已天光大亮。
　　她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清风携着花草香气扑面而来，翻动床头摊开的书页。

　　日出东方，浅金色的云层浮动在天际。
　　这栋别墅的外观设计颇具欧式风格，绛红色的屋顶高高耸着，外墙像是被涂抹了一层白色奶霜。

　　庭院里有一片盛开的虞美人，白色栅栏上攀着蔷薇花，一只秋千挂在榕树下。
　　卡罗拉玫瑰正含苞待放，花瓣一层叠着一层，紧紧包裹着花芯，像是藏着心事的少女。

　　宁湾市位于东南沿海，长夏短冬，温暖湿润。只要有心栽培，一年四季都能花开不败。
　　林希眸刚到这儿的时候，庭院里只有翠绿的草坪，一朵花都没有。
　　她喜欢花，便问陆彦青能不能种上一些。鲜花逐渐代替草坪，庭院深处还弄了一间玻璃花房，冬日也有盛放的鲜花。

　　林希眸去卫生间洗漱。
　　她掬水洗脸，睫毛上沾了细碎的小水珠，白皙的肌肤像丝缎般柔滑，殷红的嘴唇宛如春天樱桃树上的果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回想起昨晚。
　　她很久没有那样对陆彦青撒娇了。恐惧弱化了她的防备，心智像是倒退回十岁。

　　那一年，林希眸在车祸中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爸爸。
　　她哭到昏厥，陷入至暗的混沌之中。再睁开眼，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打着点滴。

　　陆彦青坐在床边，静静地看她。
　　冬日阳光在他五官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淡金，柔和的光影交错着落在他脸上。
　　“希希，”他知道她的小名，“好久不见。”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才三岁。
　　所以，她对他毫无印象。

　　眼前的男人大她十二岁，她却生出一种没来由的好感。
　　据说，许多小动物出生之后没有自卫能力，大自然的天性要求它们必须跟随第一眼看到的活动物，以此来寻求庇护。

　　这场车祸让她在鬼门关口走了一遭。
　　陆彦青正是她重获新生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林希眸用手指蘸水，在镜子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陆彦青”三个字。
　　水珠在镜面凝成一粒一粒，她望着那三个字出神。

　　昨夜，陆彦青待她如此体贴，这让她有一瞬的开心。
　　梦醒之后，又泛起一阵难言的落寞。

　　她已经十六岁了。
　　可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在看一个懵懂的小女孩。

　　屋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林小姐，该下楼用早餐了。”
　　她抹去镜子上的水珠：“知道了。”

　　///

　　林希眸拎着书包，脚步轻快地下楼，拉链上的铃铛挂件发出悦耳的声响。
　　浅蓝色校服裙随着步伐漾开波浪，小腿纤长而匀称，像草原上的羚羊。

　　陆彦青就坐在餐桌边。
　　他今天穿淡蓝色高支棉衬衫，打深蓝色领带，线条流畅的灰色西裤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腿型。
　　他的衣物大多款式简洁，版型却极佳，将好身材衬得一览无余。

　　林希眸早上八点上课，七点钟起床。
　　陆彦青九点上班，却比她还要提前一小时起床——不论前一天工作到多晚。
　　在这三个小时里，他会健身、洗澡、查邮件、看新闻、吃早饭，这种作息他保持了多年，早已形成习惯。

　　有时候，林希眸忍不住想，像他这么自律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有一次，她真把这个傻问题问了出来。陆彦青深深地看她一眼，口吻淡淡：“不要把自己认为的快乐强加给别人。”

　　“那小陆叔叔快乐吗？”
　　“你觉得呢？”

　　林希眸揪着抱枕，小声说：“我觉得不快乐。”
　　“为什么？”
　　“我很少看见你笑。”

　　这话一出，陆彦青脸上倒是浮起一丝笑。

　　在林希眸的认知里，笑等于快乐，哭等于悲伤。
　　她年纪尚小，不知道有些人喜怒哀乐皆不形于色。更不知道对许多成年人来说，笑和哭早已失去了最单纯的那一层意义。

　　两人各自用着早餐，不做多余的交谈。

　　林希眸的早餐挺丰富，烤番茄、煎鸡蛋、黄油吐司和鲜牛奶，营养搭配均衡。
　　相比之下，陆彦青只用面包和咖啡，未免太显寡淡。面包充饥，咖啡提神，多余的东西一概不要。

　　他吃饭永远六七分饱，冷的、油的、辣的、腥的通通不吃，从来不下路边的小馆子，也不好烟酒。
　　依照他的说法，一定的饥饿感可以保持清醒。林希眸不止一次地怀疑，他长那么高的个头是因为吸收了阳光雨露。

　　这样的饮食习惯极大地挫伤了厨师的自信心。家中曾有一位厨师辞职，理由是在这里找不到工作的意义。
　　林希眸有理由相信，其他厨师不辞职绝不是富有挑战精神，而是因为他们向金钱恶势力屈服了。
　　什么工作的意义，赚钱才是人生的究极奥义。

　　陆彦青在晨光中端起一杯咖啡，空气中有醇香的咖啡豆气息。
　　牙买加蓝山咖啡，香气馥郁，品质上佳。

　　林希眸讨厌一切咖啡。
　　太苦了，她喜欢吃甜食。

　　喝完咖啡，陆彦青将瓷杯放到托盘上，漫不经心地问：“希希，你是不是要放暑假了？”
　　“嗯，”林希眸点点头，“期末考试结束就放假了。”

　　陆彦青问：“暑假想去哪儿玩？”
　　他们每年都有出游计划，今年也不例外。

　　“我想去瑞士。”林希眸撑着下颌，“上次我听同学说，瑞士夏天也可以滑雪。”
　　“那就去瑞士。”
　　“什么时候去？”
　　“等你放暑假，我让秘书安排，随时都可以走。”

　　林希眸喜欢和陆彦青出去旅行，喜欢得不得了。
　　平日里，他总是忙于工作，没那么空陪她。只有度假的时候，他才会屏蔽工作，把所有的时间都给她。

　　林希眸想到什么，惋惜道：“唉，可惜我不会滑雪。”
　　陆彦青说：“到时候我教你。”
　　他简直无所不能。

　　她的嘴角翘了翘，有些得意忘形。
　　真想立刻插上小翅膀飞到瑞士，踩着滑雪板飞驰在皑皑的雪山之上。

　　“前提是……”陆彦青补充道，“期末考试不能太差劲，尤其是数学。”
　　数学！？
　　林希眸瞳孔地震。

　　她这辈子最大的克星，非数学莫属。
　　自打上了高中，她那数学成绩……还没血压高。

　　“什么叫不能太差劲？”
　　“及格，不算难吧？”
　　“……”

　　难，好难。
　　数学难，人生也难。
　　人生和数学题一样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