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Pamper 1 他能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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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天际刚泛起蟹壳青，京市机场的玻璃幕墙还凝着夜露。航站楼里，行李箱滚轮碾过抛光地砖的闷响、广播里女声温柔却机械的登机提示、咖啡机蒸汽的短促嘶鸣，还有拖家带口旅客压低又压不住的笑语，交织成一片带着体温的嘈杂。穿制服的地勤推着满载的行李车匆匆穿过人群，车轮声混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在挑高穹顶下荡开又消散。
“小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吗？”
一道清甜如铃的嗓音怯生生地刺入耳膜。安孜智眼皮都未抬，依旧维持着那个慵懒到骨子里的姿势——单手撑着侧颜，另一手捏着一只白瓷盖碗，指尖沾着温热的水汽。茶烟袅袅里，他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股子斯文儒雅的贵公子气度浑然天成，仿佛生来就该被众星捧月。小姑娘捧着手机，眼巴巴望着他，像只等投喂的猫。
他却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醇厚浓烈的茶汤滑过喉间，涩而后甘。余光扫见少女攥着衣角、欲言又止的拘谨模样，他连敷衍都懒得给，只将脸转向窗外，孤傲得仿佛周围喧嚣都与他隔了层结界。小姑娘咬了咬唇，红着脸快步逃开，那点期待碎在晨光里，没溅起半点波澜。
安孜智这才慢条斯理放下盖碗，茶盏磕在桌面上，声儿极轻。他侧身靠进藤椅，百无聊赖地划开手机，腕上那条复古铜镜链被斜阳一照，晃出道冷调银光，像把碎星星拴在了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屏幕倏地一暗，又亮起陌生号码。他修长的指腹随意点了“接听”，贴耳道：“喂。”
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漫出道带着少年气、尾音微微上扬的嗓音，熟稔得近乎越界：“哥，你回国了吧。”
他眉心微蹙，拇指摩挲着手机边框，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搜刮这声音的来处，半晌没对上号：“你是？”
电话那头似是轻笑了一声，停顿片刻才慢悠悠报出名字：“安成煊。”
安孜智的视线懒懒扫过不远处一家人围坐分食果盘的温馨场面，小孩子的笑闹声飘过来，他半点没往心里去，只把那个名字拖长了尾音，拖得漫不经心：“安——成煊？那是谁啊。”
他故意把“安”字咬得极重，尾音散在茶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跟我套近乎。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随即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笑：“行，你嘴硬。我马上到，哥你别乱跑。”
“你——”
“嘟——嘟——嘟——”
忙音瞬间涌满耳膜，安孜智举着手机，指尖还留着刚才接电话时的一丝凉意。窗外的阳光爬上桌沿，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茶早凉了，他也没再续。
*
“接到大少爷了。”
迈巴赫S680旁，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服的奚秘书微微躬身，耳畔那枚蓝牙耳机每隔几秒便亮起一次幽冷的蓝光，像暗夜里的萤火。他语速平稳，字句一丝不苟，正通过那枚小小的耳机，向远在集团总部的董事长实时播报这里的一举一动——连少爷刚才皱了下眉都没漏掉。
英国那边的三年，把“准时”和“规划”刻进了他骨子里，连汇报工作都像在列行程表。
安孜智靠在后座，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静静泛着冷光。他垂眸扫了一眼时间——黄金十分钟，分秒不差，效率确实高。可那股“连喝口水都要向人报备”的别扭劲儿，还是让他眉心微拧，孤傲得近乎敷衍。
“好久不见，安孜智。”
车窗被慢慢摇下，一道清朗带笑的少年音顺着缝隙钻进来。安孜智循声望去——
后座阴影里，少年倚着真皮椅背，碎发被夕阳镀上一层薄金。就这一眼，安孜智像被什么定住了魂：那双眼眸弯着，像蓄了整夏的暖阳，莫名熟悉，暖得他指尖那点茶凉都褪了味。
他静了两秒，才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漫不经心：“安孜智也是你叫的？”
“哥……”安成煊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像极力咽着什么情绪，喉结滚了滚，才把那声“哥”含糊地送出来。
偏偏这时，一道甜得发腻的女声突兀地插进来，像颗石子砸进静水——
“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真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儿！”之前那个要微信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冲安孜智挤眼睛，“你男朋友也太贴心了，一下飞机就守在这儿，刚才还冲我笑呢～就是嘛，小吵小闹哪算吵架，多甜蜜呀～”
安孜智：“……”
安成煊却真就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眼底还漾着点无奈的笑。
小姑娘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星星：“大度！真有正宫范！你们俩太配了，祝百年好合呀～”
安孜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却凉得像窗外的风，他慢条斯理地纠正：“他不是。”
小姑娘愣住：“啊？”
安孜智已经抬脚跨进车内，顺手带上门，把那点尴尬隔绝在外。他靠进座椅，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当代年轻人的脑回路，真是他这个贵公子永远猜不透的玄学。
奚秘书早已面无表情地坐回前座，待司机踩下油门，整车便如一头漆黑的猎豹，瞬间窜上高架，直奔别墅区而去。
车窗外，城市景观飞速倒退。
十年光阴，把这里雕琢得既熟悉又陌生——两侧多了他叫不出名的玻璃幕墙大厦，少了幼时蹲在墙根数蚂蚁的那截青砖墙。国外的雨夜、庄园、私立学校的钟声早已成了习惯，若不是老爷子电话里那句“回来，否则别认我这个爸”，他才懒得踏进这趟浑水。
说到底，太子爷归国，明面是尽孝，暗地里谁不知道是来争那点家底？
不过安孜智倒也乐得：国外欠的一堆桃花债，正好用“我要回国继承家产”挡掉，何乐而不为？
可惜，安大少爷千算万算，漏算了自己——
晕车。
而此刻他的处境是：前有狼→奚秘书正透过后视镜默默观察；后有虎→安成煊就坐在他旁边，呼吸近在耳畔。
本来就因连夜改签航班缺了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现在车子一加速，胃里像有只手在翻搅，酸水直往喉口涌。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在心里疯狂暗示：不难受，一点也——
一只修长的手忽然递到他唇边，指尖捏着颗渍得发亮的酸梅。
安孜智下意识偏头躲开，嗓音因不适而有些哑：“不用……”
话音未落，那颗酸梅还是被塞进了他唇间。他愣住，抬眼对上安成煊——
少年比儿时拔高了不少，骨骼舒展得开阔，白高领打底衫勒出精瘦的锁骨线条，外搭一件浅驼色风衣，下身是挺括的西装裤。明明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盛了整片林间雾气，侧脸从鼻尖到下巴的弧线干净利落，竟有种日系清新美少年的通透感。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小时候他不舒服，安成煊也是这样，二话不说把话梅塞他嘴里，哄他“含着就不吐了”。
安孜智眼神复杂了一瞬，别开脸，耳尖却悄悄热了半分。
安成煊却忽然倾身凑近，那张放大的俊脸几乎要贴上他的，琥珀色的眸子在斜阳里亮得像碎了星子。
“哥，我好看吗？”
安孜智猝不及防，一眼跌进那汪清澈里，连胃里的翻涌都忘了。直到唇间漫开酸甜的汁水，他才猛地回神，眼尾像落了粒细碎的星光——原来“眼里有星星”是真的。
他面上仍是一副孤傲散漫的模样，瞥开视线，语气冷淡得像在评价一件不相干的事：“长残了。”
说完，他重新望向窗外，把身后那道炽热的视线晾在风里，唇角却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
“少爷，请——”
家佣躬身，双手稳稳推开车门，动作训练有素，连铰链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车内倾泻而出——黑色高定西装裁得利落，衬得他肩线如刀削，内搭的白衬衫只解了一颗扣，领口松松垮垮，却半点不减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矜贵。不过迈下车门这一个简单动作，周遭空气都像被筛过一遍，连风都放轻了步子。
“大少爷好。”
宅邸台阶下，领头的管家莫叔早已垂手候着，腰弯得标准，花白的鬓角在夕阳里泛着柔光。
“二少爷好。”
另一名管家跟着行礼，嗓音压得低低的，行完礼便转身去指挥搬行李，半点不敢多留。
话音未落，一道利落的身影已小跑过来——安夫人成斐斐，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西服套装，麦色皮肤被白衬得愈发健康明艳，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耳畔只缀一颗极小钻石，走动时闪得人眼疼。她笑意盈盈，张开双臂，像只收拢羽翼的母雀：
“啊——儿子回家了！”
安孜智单手插在裤袋里，步子又大又稳，风把西装下摆掀起一角，他连眼皮都没抬，径直从她身侧走过，仿佛那声“儿子”是喊给空气听的。
成斐斐的笑容僵在嘴角，一秒，两秒——
身后，安成煊不紧不慢地挽住她的胳膊，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低头在她耳侧说了句什么，少女气的小后妈立马回过神，嘴角又弯回那抹得体的弧度，还顺手拍了拍安成煊的手背，像在说：还是你懂事儿。
莫叔趁这空档，已小碎步挪到安孜智身侧，双手接过他腕间搭着的公文包，指尖小心避开那块百达翡丽的表带，低声道：“大少爷，老宅这边已按您往年的习惯，把东厢的茶室烧好了，暖瓶里的水刚滚过三遍。”
安孜智这才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莫叔花白的头顶，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拖过青石台阶、雕花门廊，最后没进那扇双开橡木门里。
这么多年了——
当年被一纸流放令踢出安家、扔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的太子爷，如今踩着十公分的时间差，终于还是踏回了这扇门。
风把门廊下的铜铃吹得轻响，像在替这座宅子，补一句迟了太久的——
“欢迎回家。”
*
安孜智的记忆里，老宅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像被抽走了魂。偌大的房子，连回声都显得空旷寂寥，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冷清。
“安孜智，快下来。”安父的声音从楼下客厅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和，“这是你成阿姨，还有你新弟弟，成煊。”
楼上书房，时光仿佛凝固。风从半开的窗子灌进来，将米白色的亚麻窗帘高高吹起，像一只膨胀的帆。午后的日光趁机溜进来，穿过飘动的布料，在深色实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摇晃的、破碎的光斑。
安孜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只是望着虚空喃喃：“你说为什么……把你送给我的人，却没机会陪我长大呢？”
他放下笔，伸手戳了戳桌上笼子里那只小白兔圆滚滚的胖肚子。小白兔原本半眯着眼打盹，被这“熊孩子”一戳，不耐烦地把小jiojio也缩进毛茸茸的怀里，瞬间变成了一团毫无破绽的雪球。
楼下的声音又隐约传来。安孜智忽然起了身，打开笼门，把那团“雪球”提起来，牢牢揣进怀里。他一手扶着冰凉的雕花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下走。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生辉，折射出冰冷而华丽的光。安孜智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柔软的织物遮住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兴致缺缺。
而安成煊这个便宜弟弟喜欢粘着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哥哥好~”
一团不明物体迈着小短腿，以2.5倍速向他冲来，带着五岁小孩特有的、不管不顾的莽撞。
“走开，我可不喜欢小屁孩。”安孜智早有准备，抬起手，用手掌虚虚抵住小团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制止他使劲往自己怀里躬——上次被他撞到胃，疼了半天。
“抱抱么，抱抱~～”小团子非常熟练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赖，藕节般的小胳膊却异常灵活，一把搂住安孜智的腰，死命不撒手，“哥哥……”
那软糯的、带着奶味的撒娇声，像一颗糖衣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安孜智心里某个角落。他发现自己根本硬气不起来，那点残存的烦躁在“哥哥”的呼唤里土崩瓦解。他只想把这软乎乎的小团子揉进怀里，藏起来，谁也不许动。
于是，口嫌体正直的安孜智象征性地、轻轻搂了搂他。
果然，撒娇男孩最好命。
可他没想到，这小团子蹬鼻子上脸的本事见长。
“我最喜欢哥哥，哥哥是我的！嘻嘻——”小团子高兴地挥动着小胳膊，随即更加卖力地一把回抱住安孜智的腰，仰起头，冲着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笑。
小白兔原本被安孜智抱在怀里，现在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敌”挤得东倒西歪。它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哇哦，兔兔…玩……”五岁大的小团子正处于猫狗嫌的年纪，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孜智怀里那团白色。
……
过了几天，兔子不见了。
被发现时，它被扔在花园角落的垃圾桶里，口中溢着刺目的鲜血，那身曾经蓬松的白毛沾满了污秽，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安孜智伤心了很久。那种失去，和失去母亲不同，却同样尖锐。
安父难得重视，为这只兔子举行了一场堪称隆重的“葬礼”。宾客云集，花圈簇拥，这场闹剧般的仪式，最终让兔子被害之事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再后来……
安孜智在走廊拐角，碰巧听见了衣着讲究的宾客们的窃窃私语。
一位衣着讲究的宾客好奇地问：“为一只兔子办这么隆重的葬礼，这安家是不是有点……太稀奇了？”
同样衣着华丽的贵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嘲讽：“大户人家给狗办葬礼我倒参加过几次，给兔子办，还是头一遭。”
有人唏嘘不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先夫人的排场，恐怕还不及这兔子。”
……
原来如此。
一场可有可无的死物，换一场风云际会的交际盛宴，在旁人眼里，的确很值。
当晚的宴席上，厨房在众宾客的诧异中，上了一道菜——红烧兔头。
两位小少爷的位置，仅隔着一张桌子。
安孜智看着对面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难得地，对这位便宜弟弟摆出一副好脸色。他拿起银叉，轻轻点了点盘中的食物，声音温和：“谢谢你。”
安成煊察觉到了异样，放下手里的小叉子，眼神有些躲闪：“哥哥，煊煊吃不下了。”
安孜智微笑，那笑容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温柔：“没毒，放心。”
安成煊：“我……”
安孜智盯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没血，别害怕。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是吗？”
对面的小团子，瞬间白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Pamp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