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其姝[民国]》容色

27、第 27 章

　　陈启明收拾着书包，有些苦恼的看向周垣的位置。

　　这位大少爷最近实在是喜怒无常，他受了父亲的交代要好好照顾这位山西督军家的独子，此前他对这份“工作”做的也还不错，周公子虽说骄狂傲气了一些，他也能理解，要他爹是西北之主，他比他还要傲上一百倍，但问题他不是啊，他爹是人家的司令部的参谋，连累他这个做儿子也低人一等，千里迢迢跟着来这上海看人脸色。

　　周大少爷不喜欢说话，做人下属的就得忖度他的心思，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自认为略有心得，多干事少说话总没错。

　　但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大少爷眉心锁的紧紧的，一个天之骄子能有什么心事呢，再联想到他亲自送林小姐去医院，还在病床前守着人家，去林家探病，这种种，不得不让他怀疑——

　　大少爷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纪到了。

　　作为头号心腹，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必然要善解人意，体贴上意，助大少爷排忧解难，乘风破浪。

　　幸而他平日里在这班里左右逢源，算得个八面玲珑，很轻易就从班里一个女生口中打听出来，她们晚上要去安平会跳舞。

　　陈启明啧啧称奇，现在的小姑娘可真了不得，不仅能剪短发，和男人一样上学，和男人一样工作，现在竟然比男人还会玩，真该让他山西老家那些缠足的妹妹们过来看看，她们往日里学的那些贞静，以夫为天的道理在这里全都不适用了，她们得吓死。

　　但要是让他选，他宁愿选山西老家的，女人还是得有女人的样子。

　　这些暂且不提，如今最重要的是将这消息告知大少爷。

　　等他讲完，大少爷眉毛皱的更紧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陈启明笑的眼牙不见眼，半句不提大少爷，只说自己，“我来上海这么多天了，一直在学校这三分地上逛荡，也没出去见见世面，说出去都叫咱们山西的弟兄笑话，少爷就当可怜我，陪我去看看，没有您我这心里还发虚呢。”

　　周垣斜他一眼，“少放屁，说人话。”

　　“真真的，咱们山西汉子不整那些虚的。”

　　“你爹不是走西口过去的吗，原籍山东，你又成山西的了？”

　　陈启明一惊，周垣也才16岁，竟然对山西公署的官员如此了解，毕竟是山西督军的独子，子类父，即便年少也不可小觑，知道他不是能随意糊弄的，陈启明将头一低，讪笑道，“还不是班里那些女生商量着要去，我就纯粹去凑个热闹。”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正是对男女情色最好奇的年纪，在家里大人管得严，没机会，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家门，没人监管，天高海阔可不尽情撒欢去了。

　　对这个说法周垣不置可否，但也没有继续反对。

　　没有反对，就是同意，陈启明心里门清儿，看来大少爷脸皮薄，少爷不好意思承认他也想看，但是做人心腹的顶要紧的一件事是得明白人家真正的意思，他立马着手准备晚上去安平会的事宜，喜旺肯定不能瞒，他几乎相当于大少爷的影子，剩下的再带一两个随从足够了，太多了扎眼。

　　洵美，于薇一行人放学后没有坐家里的轿车，只让司机回家告知众人出去吃饭，晚些回去，司机们拦不住，苦着脸应了，随后她们五六个女生包了几辆黄包车直奔安平会。

　　安平会只看外部构造，是一幢八角形的建筑，普通人往往一进门就会被他震住——正中是穹窿顶，吊着一盏足有八仙桌大的水晶吊灯，上千颗水晶珠子在灯光下晃着，流光溢彩的，像把银河摘到了屋里。顶下正对一个圆形弹簧舞池，地板是用汽车钢板支托的，踩上去软乎乎的，跳起舞来脚步都轻了半截，听说能容下上百人一起跳舞。

　　洵美之前只听于薇讲述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震惊于这里的富丽堂皇。若说裴府是壮丽恢宏的宅院洋楼，林家是精致的江南园林，那这安平会就是灯红酒绿，一切皆为享乐奢靡服务的名利场。

　　四周是雕梁画栋，配着西洋的落地长窗和丝绒窗帘，古雅摩登，墙壁上嵌着穿衣镜，映得人影重重，角落里摆着皮沙发，铺着波斯地毯，洋酒和冰淇淋用银盘端上来，连侍者都是穿着笔挺西装的白俄人。菲律宾乐队在台上奏着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缠缠绵绵，歌女穿着曳地的缎面旗袍，领口开得低，珠翠满头，嗓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唱着“玫瑰玫瑰我爱你”，仿佛听得人心都化成水了。

　　洵美望着台上仿佛在陶醉的歌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羊绒边缘，眼底泛起淡淡的好奇。

　　她想象着那水晶灯下的舞池，想象着丝绒窗帘后隐约的人影，在这个萨克斯风与歌声交织的夜晚，是与威利斯安大学的青石板路、粉笔灰气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喧嚣又华丽，像一幅浓墨重彩的西洋画。

　　就连自认为最见过世面的于薇也是张口结舌，眼花缭乱的望着周围的一切。

　　毕竟她此前从未来过此类场所，家里大人更不会带她们来。

　　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太过打眼，毕竟这一行人可了不得，里面有远东实业的大小姐，上海警务处处长的千金，军部二十三团团长的妹妹等等。

　　因此众人的左脚刚一踏进安平会的地板，就被见多识广的经理认出来了，能在这一行里当经理的人，眼睛首先要尖，其次对上海这层层叠叠的社交关系要摸清，不然哪天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安平会也不用开了。

　　即便还有几个眼生的，但是能和这几位混在一起的，家里背景又能低到哪里去，经理一张胖乎乎的圆脸笑的跟开花一样，喜笑颜开的迎了出去，这在以往背地称呼他“大头鬼”“死要钱”的众侍者眼中跟见了鬼也没差了。

　　“呦喂，于小姐，董小姐还有各位小姐们真是贵脚踏贱地，这次我们安平会面子可是赚大了，有您这几位专程来给我们捧场，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程经理圆圆的包子脸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微微弓着腰，只听声音都觉得他有一百分的真情实意，十分讨喜，“您几位是想跳舞啊还是喝点酒水，鄙人程轩昂，叫我小程就好，您有什么需要的尽情吩咐，您就是要吃龙肝凤髓我小程豁出命去也让您满意！”

　　众人不禁叫他逗得轻笑出声，于薇当仁不让的出面和他交涉，“我们头次来，也不太了解，先给我们上点吃食，我们自己转转，不用特意跟着我们。”

　　“得嘞，那我就给您上点果盘，点心，还有从英国人那里传来的冰激凌，您要不要尝尝？”

　　洵美她们对视一眼，颔首应了。

　　程经理笑着退后几步，招手侍者耳语几句，那小厮立马向后厨方向跑过去，程经理则站在她们不远处，既能让她们一眼看到他，又不会离得太近惹人厌烦，距离感把握的刚刚好。

　　舞厅内的舞女们穿着最时兴的旗袍，有的绣着金线，有的缀着珍珠，开衩一直开到大腿根，和客人跳舞时细腰扭动，着实是风情万种。

　　董启涵看的红了脸，不好意思再看，低下头时，又看到一个女人露出雪白的肩头，戴着钻石项链，正和一位长相清俊，西装革履的男宾搂着跳舞，像是华尔兹，又像是探戈，她脑子乱乱的，脸红的像苹果，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只依稀觉得那男宾似乎有些眼熟。

　　终于，她想起了什么，拉了拉于薇的胳膊，于薇正兴致盎然的吃着冰激凌看人跳舞，不太高兴被人打搅了兴致，头也没回的问，“怎么了？”

　　“你表哥在这。”

　　她的声音有点小，被嘈杂的音乐声盖住，于薇指了指耳朵示意听不见，“你说什么？”

　　董启涵无奈，对着她耳朵大声道，“我说我看到你表哥了！”

　　这下于薇终于听见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舞池里那个笑的肆意，身形风流的西装男人，不是那个她号称改邪归正了的表哥又是谁！

　　她下意识往洵美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注意这边，立马气势汹汹大步往舞池里面走去。

　　一路闪避着转来转去的陶醉的客人们，好不容易走到最里面，于薇带着满肚子怒火抓住他的胳膊。

　　跳的正高兴的时候被人打扰，那位女士搂着言瑾行的胳膊一脸不爽的看过来，“就算要跳舞也要等我们跳完，在后面排队，懂不懂规矩？”

　　再她看清了于薇稚气未脱的脸，不禁更加讶异，言公子一向不是喜欢成熟的吗，今天怎么连这种乳臭未干的学生妹都招惹来了，“哪里来的小丫头？”

　　言瑾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笑着搂过于薇，声音温柔，但却颇具皮笑肉不笑之感，“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这种地方也敢来。”

　　说者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视线在她来的方向一转，只能看到女孩的半张侧脸，莹白的面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就算只露个额头他也能认出来，不是洵美又是谁！

　　于薇叫他身上的脂粉气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翻了个白眼推开他，“该问的人是我吧？”

　　“我来这里是应酬，你懂什么？”他没有多说，只将脸一沉，“你现在越来越胡闹了，自己来就算了，怎么还撺掇你们班的人一起胡闹，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