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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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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丞雪提着剑站在太虚峰的峰顶,放出神识。
神识覆盖茫茫雪山之上的每一寸土地。
很快,季丞雪看见了郁色。
她没在崖底,没有摔得缺胳膊少腿,也没有摔成一滩烂泥。人家正陷在软绵绵的被窝里,睡得正香。
季丞雪收了神识。
他忽然沉默了。
是了,他差点都忘了,这大半夜的,人家一个女修应该在这里休息,而不是应该出现在他的墙头。
第二天,他破天荒地管了一回事儿,他给执事堂下了个任务,让执事堂对堂里的杂役们严加看管,倘若有杂役去往不该他们去的地方被发现,要关禁闭半个月。
宗主很少管事,这次也不知道是执事堂做了什么错事惹着祖宗了,把执事堂主吓得够呛。
*
郁色从那日做了梦以后,就没有再去过太虚峰了。
三天后,就是郁色在魔域黄历上选下来的好日子,那天据说是诸事皆宜。
郁色做足了准备,打算就这天,趁着宗主去竹林深处练剑的时候,潜行入他的院子,无死角下毒!
可她还没动手呢,兽棚里边就出事了。
兽棚里,上一次被牵出去的那头黑虎独角兽,忽然发了疯,在兽棚里,只依靠一身蛮力就挣脱了特质捆兽索,在兽棚里横冲直撞,咬伤了好几只食草类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异兽。
郁色听到动静的时候,有一头白鹤已经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一些凶猛一点的异兽,比如赤霄和银霜它们,有心上前围攻黑虎独角兽,去救助那些弱小的异兽,但它们并不能挣脱捆兽索,所以无可奈何。
兽棚里嘶吼声和嚎叫声,在整座御兽峰回荡不休。
郁色很喜欢那些无害的小异兽,平时出去放风的时候都是牵着它们不舍得骑。现在被这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的黑虎独角兽,丧心病狂地无差别攻击,把郁色心疼坏了。
郁色进棚飞起一脚,直接把黑虎独角兽踹出了棚外。
棚子里一阵异兽的欢呼声。
郁色放出一只蛊,却发现它的蛊还没有进入黑虎独角兽的身体,就被它周身肆虐的煞气给撕碎了。
郁色有些惊讶,她精神一绷:“魔息……”
怎么会有魔息?太虚峰长老的坐骑身上,怎么会有魔息?
郁色对魔息的辨识能力很强,毕竟她就是来自魔族。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分辨出,现在附着在黑虎独角兽身上的魔息,就来自正统魔域皇族。
至纯,至烈。且带毒。
难怪能够杀了她的蛊,也难怪它能够挣脱开捆兽索。
郁色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为什么黑虎独角兽的身上会有让她熟悉的魔息。她现在只能把战场拉出兽棚,用自己的赤手空拳把它制服!
沾了魔息的异兽很难缠,魔息自带煞气,对人修伤害极大。郁色的魔息都被收敛了起来,她身上的魔息保护不了她,她只能像个人修一样,去承受这些魔息里,刀锋一般的煞气刺在她身上给她带来的痛楚。
但郁色向来不怕疼的。
她承着煞气肆虐的伤害,抡着胳膊腿,和黑虎独角兽在地上翻滚撕打,不一会儿,胳膊腿就挂了彩,白嫩的脸颊,也被黑虎的巴掌拍出了三道明显的口子,鲜血顺着血痕往外渗,在寒冬里把郁色疼得龇牙咧嘴。
偏生那该死的魔息,让异兽兴奋以极,明明在清醒时可以一拳把它致死的力道,在现在,只能给它挠痒痒,它已经从异兽变成了一头,不怕死,也轻易死不掉的怪物了!
郁色整个人豁出去了,滚着滚着,她把自己的袄裙外衫也给脱掉了,那外衫被黑虎独角兽撕咬得破破烂烂,已经没法穿了。
御兽峰上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执事堂和各峰的人纷纷前来。
郁色被黑虎独角兽摁在地上的时候,她从大雪漫漫的天际看见了熹微的光影,它们纵横交织而来,是太虚宗的长老和高阶弟子们来救他了吧。
她打得有点累,打架她从不认输,但是黑虎独角兽身上的魔息不一样,那些魔息对郁色造成的攻击,她力气再大也无法抵御,郁色觉得手脚越来越绵软,好像身体里的力蛊都有些累了,不太听她的使唤了……
在三四道剑光倏然落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得救了,解脱了,可以不用和这头迷失自我的异兽打下去了。
郁色松了口气,她浑身都很疼,她也知道她受了很多伤,但是她现在不想动,也不想关心,眼皮很沉,陷入软绵绵的雪里,就像陷在被窝里,她只想睡过去好好休息一下。
闭上眼睛前,他在天际看见一把剑。
那把剑,剑光炽烈,招摇,又十分华丽,想不看见都难。剑上的人离得太远,又悬在天际静止不动,似乎不打算下地。
就那么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
郁色看不清那个人,只能确定他穿着一身白衣,和天上的云,半空的雪混在一起,看不真切。
但郁色知道,那个人是宗主,是天恒君,是她的仇人季丞雪。
*
郁色昏迷了一天一夜还没有醒。
到了入夜时分,仍然在药堂里睡得香甜。
执事堂里,执事堂主正在焦头烂额。跟他一起焦头烂额的还是黑虎独角兽的主人。
他们的宗主此时也坐在执事堂的正堂里,端着一杯茶盏轻轻摇晃着。
季丞雪:“源头,查了么?”
执事堂主又开始疯狂擦汗:“查出来了,‘黑星’在半个月前,有过外出的登记。去向何处,我就不知道了,要问它的主人。”
那黑虎独角兽的名字,就叫黑星。黑星的主人,是执法堂一位普通的长老。
此时这位长老面色发红:“我能去哪里!我不过就是去了一趟外山的市集!去喝了点儿野酒。”
眼见周围的长老们都在窃窃私语,这位长老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你们一个一个什么意思,我的坐骑被魔息污染,就代表我跟魔域有来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你们怀疑我和魔族有染!”
季丞雪沉声道:“没有人说你和魔族有染。”
众长老顿时噤声。
季丞雪很少理会宗门大小事务,但他对于跟魔族相关的东西,不论大小,都很上心。
季丞雪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即便平日里把宗门权利交给了各个殿堂,给予了他们十足的信任和尽可能的权柄扶持,但由于季丞雪本人太厉害,给人的压迫性十足,所以长老们还是挺怕他的。
当然,这些长老里,要排除季丞雪的师兄李崇华。
李崇华是宗门长老里的例外,也只有他敢公然呛声季丞雪:“他不跟魔域勾结,他的坐骑又是怎么被魔息污染的?那种程度,在魔域停留的时间挺久的吧?”
季丞雪支颐,沉思片刻:“黑星关起来了?”
执事堂主擦了擦汗:“关起来了!宗主……这件事真的不是我们执事堂的责任,并非我推脱。这黑星如果没有出过门,在兽棚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自然全责,但是他是出了门回来以后,才发现染上的魔息。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
执事堂主看了黑星主人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是弹劾的意思很明显。
有平日里和黑星主人不和的长老,也出来给执事堂主帮腔:“宗主,您也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整个玄同大陆,除了山外那些在夹缝里扎根顽强生存的丁点儿人修以外,所有曾经的人修区域都被魔域攻占了……只有咱们天麓山太虚宗,是整个玄同大陆唯一没被污染的地方……”
他说着,也看了黑星主人一眼:“即便黑星是无辜的,秦长老也是无辜的。但是您也看见了,一旦染了魔息,又被魔息成功控制,那么就是训练有素的黑星都能变成一头毫无人性的怪物!”
他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意思是,那么黑星的主人,秦霜长老,也很有可能变成下一个黑星,被魔息侵蚀心智,在太虚宗,对宗门的长老和弟子们进行无差别攻击!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是给了秦长老面子。但这些话,他已经引诱着在座的所有人想到了,包括秦长老。
秦长老面红耳赤:“你!我不会,我不可能!”
然而那人并没有让秦长老把话说话,那人朝宗主一拜,义正辞严:“老朽恳请宗主,为了整个宗门的安危,为了玄同大陆上正道仅剩的净土——将秦长老也关起来,以避免可能存在的危险!”
该长老发话以后,竟然有十来个长老纷纷附和,也作揖下拜开始附和。
他们之间,不乏真正为了宗门忧虑的人,当然,也有一些和秦长老私交不和的人,还有一些,纯属跟风,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也只有他们知道了。
季丞雪淡扫了众人一眼。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秦长老的脸上。秦长老眼角有浑浊的液体涌出来,但是他强忍着。
他的嘴哆哆嗦嗦,手也在发抖,显然是又怒又气,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会是被这样的场面吓的。季丞雪想起秦长老当初跟着他在山外荡魔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他在万魔来袭之际,尚能面不改色,一边跟他吹嘘着年轻时候的野心,一边穿梭在无边翻涌的魔息里,舍命杀敌。
但现在,因为没有舌战群儒的能力,被同僚寥寥数语激出了在杀场走投无路时都不曾见过的泪意。
季丞雪移开视线,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不咸不淡地道:“行了。人和兽如何相提并论。”
众长老面面相觑,都不敢在此时再发表什么。
眼看着李崇华怒视着秦长老,又想带点什么节奏,季丞雪唇角一勾,在他之前出声道:“对了。”
所有人屏气凝神,都在等季丞雪下一句话。
季丞雪看向执事堂主,不轻不重地道:“那个不顾重伤,抵死保护兽棚的看护者,叫什么来着?”
李崇华眼光一动:“郁色。”
李崇华抢过执事堂主的话,接道:“我先前就说过,此子有御兽方面的天赋,有些可取之处。奈何在座诸君觉得此子性情不够正派……”
李崇华看了季丞雪一眼:“强行把人淘汰出局。要是她当日不淘汰,凭借她御兽的天赋,我一定会把她收入门下,做我的关门弟子。”
众长老腹诽:那天你没去,不淘汰也没你的份好吧?
李崇华见没人说话,自己捧自己的哏,道:“不经历一点东西,不能见一个人的真性情。这次兽棚出了意外,倒证了此子一番赤子之心。我们太虚宗向来赏罚分明。她在试炼上惹怒了你们,把人给淘汰了。现在人家立了大功,是不是也该论功行赏了?”
李崇华已经预判了季丞雪会点头。
季丞雪一旦点头,李崇华直接要人,破格收郁色做自己的关门弟子。一切顺理成章。
不料季丞雪头是点了,紧跟着,季丞雪清冷的声音随后带了一句:“本座院里缺个洒扫,就赏她做我门下的洒扫弟子吧。”
李崇华不可置信地盯住季丞雪,像是要把他给撕了,他第一个出来反对:“从兽棚看护到洒扫弟子,左右都是个杂役!这也叫行赏?”
季丞雪看了他一眼:“我是不收徒。我没有收徒的习惯,但我会指点我外院的弟子。”
季丞雪的意思很明显,众长老都有些讶然。
他们面面相觑。倘若做季丞雪的杂役,也只不过是一个更有面子的杂役而已。但季丞雪竟然会指点她修行!这就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李崇华怒视季丞雪:“再大的功劳,也不至于轮到堂堂宗主如此青眼相加吧!”
季丞雪沉声:“在试炼境我就看到了她的资质,她天生剑骨。”
满堂哗然!
剑骨是剑修者最重要的资质,他们这些长老也没有!在宗门里,拥有剑骨的弟子可以直接提拔到核心弟子的队列。在散修里,一个天生剑骨的修士几乎是一个家族家主的预订!只因为天生剑骨者,世间少有,万里无一!
就拿太虚宗来说,整个宗门,也只有执剑长老拥有而已,连季丞雪自己都不是。
一个人是否拥有这样的资质,需要经过多番测试。但季丞雪境界已臻至大乘,不需借助外物就能看见。想必当初是因为觉得她心性不适,才打算把她逐出试炼。
想不到,之后对她的看法有了些改变。
李崇华瞪大眼睛,喃喃道:“天生剑骨……”
他回过神后,咬牙切齿看了季丞雪一眼,心道你最好不是骗我!
倘若郁色真的是天生剑骨,那的确适合往剑修方向发展,但倘若不是……单纯是这个师弟习惯性跟他作对,李崇华可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