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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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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华的如意算盘没有得逞。
有时候他挺不理解他的师弟季丞雪,他看似懒散,实则专治蛮横。他应当是猜到了他的小算盘,但他并没有满足他这个天底下没有第二份的师兄。
季丞雪还是用“兽棚的事,找执事堂”把他的嘴给赌上了。
李崇华摇了摇头,最终带着李钰气恼而去。
望着李崇华铩羽离去的背影,季丞雪脑海里又浮现起郁色在月色下挥舞画笔的身影。
她叫郁色。名字不错。
季丞雪记得那时候月色无瑕,落在她的脸上,倒显得她像个出尘不染的仙子,有与世无争的纯粹。
白得像雪。
当然,前提是如果不看她笔下作品的话。
这件事对季丞雪来说,不过是个插曲。李崇华向来喜欢借着各种缘由来找他兴师问罪。
季丞雪根本不受旁人置喙,他仍然深居简出,不问宗门事务。仍然会在破晓时于竹林深处练剑,于夤夜时披星戴月地打坐。
当然,他也仍然能在大半夜看见郁色前来爬墙,这一爬,竟又爬了大半个月。
郁色每到深夜,就在他的竹林上头荡秋千,一边荡秋千一边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画着画着,偶尔还会在纸上作作算术。有一次季丞雪不知是好奇,还是那天有些百无聊赖,竟然探出神识在她身边看她算术看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季丞雪嗤笑而去。郁色画画丑,算术也烂。季丞雪全当看个玩意儿。这在他日复一日的沉闷修行里,也算捡了个乐子。
郁色来得很准时,准时到季丞雪都快习惯了她的存在。最开始时,季丞雪是因为懒得理才随着她去,到后来,每当到了那个特定的时刻,季丞雪脑海里竟然会主动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小东西,又该来了。
*
天麓山总是时不时地陷入雪季。
平时下下小雪还好,一下大雪,就收不住了似的,浩浩荡荡,纷纷扬扬下上个把月。
就因为天麓山到处苍茫茫一片白,所以日月轮转更显得无声无息。
来到天麓山转眼一个半月了,郁色还像是刚离开魔域没多久似的,没回过神。这一月半以来,郁色只在刚进入内门时,找了个理由,说是到外山市集上购买给异兽们洗刷的专用软刷,才在那个机会里往魔域发了一枚传音符。
传音符是她爷爷圣蛊使给她的高阶符箓,只要不经过内山,在外山发送出去,就没有被识别出来的风险。
郁色的传音很简单,就说自己已经成功打入天麓山太虚宗的内山,已经在找机会对季丞雪下手了。
郁色原本是想,等到自己有了进一步的动作之后,再给魔域发传送符的。哪知道这天大雪弥天的清晨,郁色收到了魔域发过来的联络符。
联络符是通过一种叫做“声息蛊”的东西追溯她而来的。这种蛊从郁色记事起,就埋藏在她的体内了。郁色不是很清楚这种蛊在她体内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郁色只知道,每次她在魔域跟爷爷赌气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她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找到。
联络符是她爷爷圣蛊使发来的。圣蛊使是魔修七阶,相当于人修们的出窍期。
纵观整个玄同大陆,元婴以上的修士都寥寥无几。在太虚宗,出窍期以上的大能修士,也只不过三个而已,其中一个还是宗主本尊。
除非实在缺少运气,联络符在途中遇见了这三位大能会被拦截。否则,联络符比面对面还要安全。
联络符被郁色读过以后,自动在郁色指尖燃烧,随后化成齑粉消散无形。
郁色看着联络符在手指间消失,皱了皱眉。她那个魔域的圣蛊使爷爷说,要让她尽快动手。
郁色执行任务的时候并不喜欢被人打搅节奏。不过这是她自己的爷爷,她也只是有些烦心,没打算计较。
爷爷还说,再过一个月,如果还没有得手,爷爷就会来找她。
这天夜里,向来沾床就能睡着的郁色,竟然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每当昏昏然的时候,意识都会陷入一片黏腻的浑浊里,即便她知道她开始做梦了,她不喜欢接下来的梦,她的意识也挣脱不出那片苦海。
她梦到繁花葳蕤的水乡。
好像那是她的故乡,比她来天麓山时,路过的人间江南还要漂亮。
那时候,她还很小,身高只到她爷爷的腰下。
她的哥哥牵着她的手,说今天是她的生辰,父亲母亲给她准备了好多好多生辰礼物,还做了她最喜欢吃的醋鱼。
在梦里,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们很爱她,她也很爱这些人。她想要永远永远和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在一起生活。
对了,还有爷爷……
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待下去,天荒地老。
然而,季丞雪的到来,让所有的一切化为乌有——
季丞雪提剑而来,剑尖黑雾缭绕,他的眼底赤红,他进门就冷冰冰地说了四个字:“下地狱吧。”
一种害怕的感觉,在梦境的空气里充斥,塞满了郁色的呼吸。
郁色心跳加速,睁大眼睛看着季丞雪一剑一剑,刺杀了她的父亲母亲。哥哥过来护她,被季丞雪砍掉了一只手臂。
手臂里鲜血飞溅,溅在季丞雪的脸上,季丞雪用手轻拭,似是十分兴奋快乐。
郁色哭得气喘,她一步一步后退,退到了爷爷怀里,爷爷为了保护她,也被季丞雪一剑穿心。
季丞雪踩着尸骨朝着郁色走来,鲜血沾满了他雪白的衣袖,他杀人很残忍很残忍,残肢断臂,满地都是……
季丞雪就踏着这样的一条路,走向郁色。
随后郁色奔溃地抱住了脑袋。
醒来时,郁色浑身已经被汗湿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动。
梦境里的季丞雪,和她见过的所有画像上的季丞雪交叠起来。她眸子里逐渐生出恨意。
这些恨意就像是腐骨的藤蔓,随着梦境里的情绪,不断地把郁色勒紧。
有那么一个瞬间,郁色心里的恨意达到了眼底。
做梦之后,郁色就恹恹地。
这天她破天荒地没有再去太虚峰。
她在兽油灯下,铺展开这些天的努力成果。
看着她实地观测,推算距离之后的绘画,她觉得她已经掌握了季丞雪住所的所有区域了。接下来只要掌握他的习惯,再有一个契机去接近他,她的目的就能达到。
郁色在魔域的五毒潭里,被毒药养大,又在万毒坑里,与千千万万的毒物玩耍,厮杀,最终成为活着出来的唯一的一个活物。
郁色浑身都是烈性毒。她平时不伤人,只是她没有施放。一旦她有心放毒,只是轻轻地触碰到她一根头发丝,对方就会顷刻毙命,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这天夜里,郁色苦心思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能够接近季丞雪的方法。她甚至想到了一个馊主意——等季丞雪离开宗主苑的时候,她偷偷进季丞雪的静室、寝房、小厨房里边,在所有他能接触到的物件上都下一通烈性毒!等季丞雪回来,直接把他给毒死!
郁色产生这个想法之后,第一个念头是:疯了!一定会被发现的吧!
可接下来她又想了无数个方案,都不如这个来得靠谱。毕竟除此之外,她也知道她使尽浑身解数,都不太可能接近人家一宗之主了。
郁色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把这个馊主意,提上了日程。
心里有了底,就不那么容易胡思乱想了。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郁色终于有了困意。
*
太虚峰上,季丞雪后半夜的打坐,竟然走神了。
像往常一样,季丞雪从子时开始,运行一个周天后,就能感觉到院外郁色又来爬墙了。
可是过了两个时辰后,郁色还没有来。
季丞雪起身推开窗,夜色弥深,月光被风雪遮去了,长明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季丞雪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空落落的竹林。那上边绑着的绳索还在随风晃荡,只是少了个荡秋千的人。
别是夜黑风高,在哪里踩空了坠崖了吧?毕竟那小东西只是炼气初期。
可刚生出这个念头,季丞雪就愣住了。
他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忽然在意一个与他修行无关紧要的人,会不会在风雪夜的路上出事。
在打坐时,分出心神去思考修行以外的事情,在他这几百年里,也史无前例。
季丞雪冷下脸,他想起李崇华说的话,那女修在御兽之道上颇有天份,会让异兽们乖乖顺从,也不知道是给那些异兽下了什么迷魂汤。
季丞雪忽然觉得那李崇华说得也不错,毕竟,连他都为了那女修,起了短暂的失神。
季丞雪打算运行第二个周天。
可是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会突兀地出现那个爬墙的女修,坠崖的各种死相。
季丞雪被自己的脑袋折磨了半晌,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提剑而出。
季丞雪捏了捏眉心。罢了,终究是他太虚宗的杂役,他毕竟是一宗之主,总不能对自己宗门里的人见死不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