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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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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郁色以为自己会睡个好觉,哪知道她竟然又失眠了。
她闭上眼睛,眼前尽是季丞雪执剑屠灭族人的画面,那时的季丞雪犹如化身修罗。
如果不是那个画面在记忆里如此深刻,郁色都不能相信,当初那个比魔修还要残忍的刽子手,是看上去那么光风霁月不染征尘的天恒君。
索性睡不着,郁色翻身而起,翻开了一本民间话本。
话本是偷去外山放传音纸鹤遇见秦小池时,秦小池送给她的。
当时秦小池很欣喜地说,内山和外山并不远,大家以后都会长留在天麓山,可以做一辈子的朋友啦!
说着,掏出这本作者是“太虚笑笑生”的《与合欢宗主坦诚相见的日日夜夜》,送给了她。
说是这本书想送给郁色很久了,因为上一次一起试炼的时候,说到过这些书,觉得郁色一定很有兴趣,所以她后来一直带在身上,打算下一次见郁色的时候,给郁色当见面礼,没想到真的还有见面的一天。
秦小池说她在外山,行动不方便,让郁色以后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多去外山找她玩玩。
当时郁色是答应了。
但郁色心想,她的答应只是一句空谈。
报仇成功,她没死的话,以后也不可能有机会和秦小池见面了。
倘若报仇后,她被太虚宗抓起来粉身碎骨了,也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所以,她其实就是敷衍她,欺骗她而已。
郁色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秦小池肯定会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的,到时她应该会唾弃自己的吧。
或者会恨她。
因为杀了季丞雪,杀了他们正道的栋梁,杀了他们太虚峰的宗主,太虚宗死了宗主,也会变成一盘散沙,被魔域吞噬。
那时候,太虚宗应该消失在历史长河了。
不过郁色心里替秦小池着想了几分。
当时作为交换,郁色在收下秦小池的话本子之后,送给了秦小池一枚自己的玉简。
那是她作为魔域蛊王的身份玉简。
假如以后她不在了,魔军压境,踏平天麓山时,那枚玉简将成为秦小池的保护伞。
*
郁色心里七上八下了三五天,终于迎来了宗主回宗的消息。
作为杂役,季丞雪回来的时候,郁色需要前往迎接。
按照修士们之间森严的等级制度,郁色需给季丞雪下跪。
郁色得到消息后,就等在宗主苑的外边。
季丞雪回来的时候,风雪已经停了。
他在茫茫的云层里御剑而下,直入太虚峰。
天麓山太虚宗内,其实是禁止飞行的,但长老以上级别的例外。
郁色仰着脸,惊叹于季丞雪御剑而来的玉人之姿,端的称得上风流潇洒,除了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冰雕之外,这个人类的外貌相当完美。
从前郁色看见会恨得牙齿痒痒,现在知道他就要被自己毒死了,竟然有些别的难言的情绪出来。
郁色心想他要是丑一点就好了,丑一点,她就不会觉得可惜,可惜这样一张好看的皮囊之下,裹着一个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等到季丞雪一来,就要给他行礼。
郁色心想,就当提前给他送个行。
不过郁色往下跪的时候,被一道虚空而来的风虚虚地托了起来。
郁色跪不下去。
她吃了一惊,想抬头看一眼,但季丞雪浑身生人勿近的气息太明显,郁色能察觉到他下剑之后越走越近,她竟然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自然也看不到,季丞雪望向她时,晦暗不明的视线。
季丞雪的气息越来越近。
很快,郁色就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银亮的长靴,长靴踩着积雪而来,立在了她的面前。
郁色能够闻到季丞雪身上好闻的味道。
像在魔域时候,爷爷种过的兰花。
又像是,在外山雪松林里,闻到过的雪松的味道。
清冽洌地,有一股让人近而生怯的寒意。
在这股好闻的清香味底下,似乎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血气。
季丞雪似乎站着看了她一会儿,声音让她琢磨不透他的情绪:“不必。”
不知道是不是郁色的错觉,她觉得季丞雪的身上有一股杀意。
那瞬间,郁色打了个寒颤。
并非她在怂什么,而是面对极端强者泄露杀气时,她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
郁色犹豫要不要说句什么缓解缓解气氛,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比如,说句自我介绍?或者拍个马屁?
就在这时,季丞雪忽然伸出手,捏住郁色的下巴。
郁色瞳孔倏然缩起。
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她自呼吸放出了比一百株鹤顶红浓缩起来还要烈性的毒。她心里想,原本要留你到五更的,偏偏要自己引毒上身,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郁色的下毒行为,几乎出自本能,她预判了季丞雪会立即毙命,却又因他是极端强者,而兴奋、激动地手指发颤。
等了片刻,季丞雪还没有松手。
郁色心想他怎么还没有被毒死啊?
当她的毒药是个笑话么?
郁色终于抬头去看,正迎上季丞雪幽深的瞳仁。
像是压抑的深色海水,她看不清他眼底潜藏的任何东西,但是季丞雪的视线却让她很不舒服,她觉得在这样的注视下,无处藏匿。
季丞雪低头,视线落在郁色哆嗦的手上:“怕我?”
郁色下意识遮掩:“不是……”
她还想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什么,却惊悚地意识到,季丞雪怎么还是没有死,怎么回事?!
她的烈性毒是会让人顷刻毙命的,他怎么还有力气在这里说话啊?!
说好的行走的蛊王,一身奇毒,一旦沾染,顷刻就能让对方死于非命呢?
怎么季丞雪吸入了她的毒雾,还站在这里盛气凌人地欺压她?!
难道因为季丞雪境界太高,这些毒对他来说,见效比普通人要慢么?
郁色睁大眼睛,被季丞雪捏着下巴,被迫仰头看着他。
郁色一颗心砰砰乱跳,太恐怖了。
她每一刻都在等着季丞雪白日暴毙,怎么他到现在吃了这么久的毒,看上去比自己还要生机勃勃啊?
季丞雪:“你的名字?”
“郁色……”
季丞雪:“姓郁?”
“嗯……”
季丞雪:“不是中原人。”
“不是……”
季丞雪松开手,嗤笑:“哪里来的?”
郁色用手轻轻抚摸被季丞雪弄疼的下巴,胡乱指了一个方向:“那里。”
季丞雪看着她问:“为什么来太虚宗?”
为什么来太虚宗……
郁色仰着脸:“太虚宗厉害,在这里,能够得到保护!”
季丞雪挑眉看了她一会儿。
差点被她脸上的纯净欺骗,季丞雪嗤笑:“保护……你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需要被保护么?”
郁色诚诚恳恳道:“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
季丞雪把郁色凝望着:“所以,你觉得人类需要被保护。”
季丞雪说的是“人类”,并不是“你”。
但郁色没有察觉到。
郁色仔细思索,小心地应答:“是……”
季丞雪问她:“为什么?”
郁色小声,说得心虚:“因为,玄同大陆,除了天麓山以外……几乎被魔域吞噬殆尽了……人修生存得很艰难,魔修们……”
魔修们在魔息侵蚀的土地上,大肆杀戮。所以人修都在夹缝里寻求避难所。作为人修,倘若能够得到太虚宗的青眼,哪怕只是进入天麓山外的太虚宗外宗,也可以保住平安。
但郁色没有往下说。
她下意识在回避“魔修侵蚀”“大肆杀戮”这样的字眼,似乎不说出来这些话,就能够替魔域隐瞒什么罪行一般。
就在她支支吾吾的时候,季丞雪眼里的杀意散去了一些。
郁色回过神来,季丞雪已经丢下她进入宗主苑的范围。
郁色并不知道,是她的犹豫,使季丞雪一时间,打消了杀她的念头。
郁色站在宗主苑外等了会儿,她不知道季丞雪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被她毒死了。
没有亲眼所见她不放心,但是站在这里,或者闯进去,她又觉得自己不安全。
郁色爬到了太虚峰最高的山头,那儿看上去最高,离下山出逃也近。郁色打算先藏在这里,等看见季丞雪的死讯以后就动身出逃。
结果她爬在这里,一爬就是两个时辰。
宗门执事殿给各大峰头送茶点的弟子们,到宗主苑送过一次茶点,出来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异样,根本不像是发现了宗主尸体的模样。
郁色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毒失效了。
可就在她怀疑自己的时候,那个刚走出宗主苑的送茶点的弟子,忽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把郁色吓坏了。
郁色连忙连滚带爬地从太虚峰最高处滑了下来。
趁着这弟子还没有死透,郁色咬破小指,给那弟子喂了一口自己的血。
郁色的毒,对外界来说是无解的。
只有一个解毒的渠道,那就是她自己的血。
郁色给弟子喂了血之后,自己连忙躲在暗处观察,过了会儿,那弟子竟然真的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
但显然,之前的毒对他的伤害不轻。那弟子起来的时候,还有好大一会儿晃神,似乎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等那弟子走了,郁色终于忍不住了。
几次试探着想要进去宗主苑看看宗主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但一种莫名的恐惧一直像是看不见的大手提着她的喉咙。
她竟然犯怂了。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就等半柱香的时间吧!
等过了这半柱香的时间,她一定进去看看!
*
太虚峰,宗主外苑,可把郁色给愁坏了。
郁色愁眉苦脸的样子,并没有逃过季丞雪的视线。
季丞雪收回外放的神识。
他刚才看见郁色救了那个误染奇毒的弟子。
实际上,那弟子在来时,身上已经被季丞雪打入了一道防护,会保住他的心脉。
季丞雪放他出去没有立即救助,是在考验郁色。
不出他所料,郁色虽然是来杀他,但目的性极强,并不滥杀无辜。
季丞雪坐在蒲团上,地上放着他的佩剑“轻侯”。
轻侯剑在季丞雪收回神识的时候,也收回了自己自主外放的剑气。
一道剑气变成了一个拇指大的蓝光小人,拽着季丞雪垂落在地的衣服往上爬。
待爬到季丞雪的肩头,抱着自己的小肩膀坐下:“阿雪啊!刚才你是不是想杀了她?”
小人儿身体虽然小,但比例却和正常人一样,看上去只是一个等身的浓缩版。
但他年纪很大,白头发,白胡须。
把活了五百年的季丞雪喊成阿雪,也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季丞雪显然也被他喊惯了。
头都不抬:“是。”
轻侯小人儿摸着自己的胡须:“在回来的路上,你有杀意。但在看到她的时候,你犹豫了。你为什么犹豫?我都做好杀她的准备了。”
“我要杀她只是弹指一挥间,用不到你。”
“理论上不需要。但我是你的剑,我得代替你做这些事,以免你脏手。”
见季丞雪开始闭起眼睛打坐,不打算理他。
轻侯从季丞雪的左肩,跌跌撞撞爬到了季丞雪的右肩:“阿雪,你为什么犹豫。我不想听那些有的没的,你杀人一向杀伐果断,你为什么犹豫?”
季丞雪拂开轻侯,轻侯从他的肩膀滚落在地上,痛得轻侯发出了“唉哟”一声。
他看着坐在地上揉屁股的轻侯,嗤笑一声,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