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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她还没有来 ...

  •   雪停了,雪后的地面上冒出星星点点的梅花来。

      千里暮云在窗外叠出层层叠叠的波浪,如同雪白鱼鳞。在暮云之外则是一派纯蓝的天空。极目望去,在天的尽头,那片纯蓝色陡然坠落下去,与这雄关古道极远处苍苍茫茫的海子,小鹰山的松涛融为一体。

      一只鹰,剪纸似地贴在那碧蓝的天空里,极快地滑翔过去过去。很快,它又收拢翅膀停在松涛的最顶端,凛冽地向下俯视着苍茫的燕方大地。

      天涯观是燕方最南,此时已经见了春意。怀梁与怀瑾此刻站在天天涯关口之上。

      在他的脚下,士兵们正在操练。北地鲜烈的战袍,曾经是燕方的旗帜,但如今满眼望去,没有一丝杂色,是纯然一片白,素白战袍在有些料峭的春风里翻飞。

      怀瑾的脸上依旧同平常一样平淡,没有什么表情。但此时怀梁再也不费心思去猜度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怀瑾是一汪镜湖,是远处沉默到不泛起一丝波澜的月海。可怀梁知道他真心向着自己,这就够了。

      “准备得如何了?如今有多少人了?”怀梁平静地问了他一句,

      怀瑾稍微后退一步,垂下头恭敬回道,“步兵三万,其中两万带甲,骑兵五千,算上锦姑娘带来附佘五将,这就有一万战骑。战车战犬,没有雪地便是无用,故此不计。”

      “姬三公子?”

      “没有劝过来,已派严嘉带着几名偏将,送回守江去了。”

      “算了。”怀梁脸上也没有多少可惜之色,“既然他不愿意,强留也是枉然。”

      “也点过将了?”

      “您亲自挂帅,锦姑娘为副帅,重荣领西府之印,天涯关守将刘浒父子为左先锋,秦然秦铭两兄弟为右先锋。无患子道长,以及锦姑娘带来帐下的十一位女将,仍归她自己掌管,如今已经点齐人马,择日就能出发。”

      “好。”怀梁点头嘉许,又问道,“攻城器械,粮草补给,可都有准备停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都已运抵天涯关下,请王上勿忧。”

      雪白旗帜,在他们面前的风里飘扬。这雪白的旗帜,是为了他兄长,也是为了小妹。

      三年,怀梁苦苦忍耐了近三年,才等到今日这一天。他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死去的亡者,一个接一个地在他的脑海里出现,音容笑貌都在眼前。

      父亲会怎么说,怎么想,会用赞许的眼光看着他吗?质子进京,妹妹嫁入深宫,一切的一切,其实都起源于四年前北方那场大败,给一场十年战争的尾声画下仓促残忍的句号,然后又在宫中掀起一场不动声色的狂澜。

      如父亲泉下有知,他的长子和幼女惨遭横祸,仅剩的一位嫡子于三年之后的北地再次起兵,为兄长和小妹复仇,他可会送上祝福?

      还是会长叹,天道常变易,世事总循环?

      小妹呢?他最天真最可爱的一位亲人,笑如春花烂漫,不笑时,却又是骄傲高洁的北地公主,眼里不揉沙子,心里掺不进一丝杂质。

      她还没有来得及爱上什么人,便死于容落的阴谋之中。北地大雪将她的骨殖掩埋。

      她拼将一条性命,留给他一封血书,写道容落弑父。

      “只愿次兄,一身之力,得护北方生民,肃清寰宇,无使奸邪当道,残害生灵,如此,怀玉九泉之下,也当快慰。”

      这是妹妹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女孩儿便坐在雪中凛冽地凋零。

      当然,最后还有兄长。他最敬爱,最亲密的长兄。

      而自己竟然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只能想象,芳草宫繁花遍地,斜阳漫天,青青草色入帘中。他一向温和快活的长兄,即便手中拿着致命的毒药,依旧不见一丝慌乱,反而衣冠齐整,面容平静。他接过对面人地来的匕首,斩下一束长发递给面前这冒死潜入宫中的少年。

      紧接着,北地的嫡长公子,欣然慷慨赴死。

      怀梁只能想象这样的画面,他们无时无刻不盘桓在他的脑子里,如同亲身经历,如同万蚁噬心。让他不能忘,也不敢相忘。

      这样也好,他想。这样的话,那些死去的人就好像从未死过,一直以这种形式被他铭记,伴随在他身边。

      他收拢思绪,收起那些过往的故人故事,转过头问怀瑾,“可有算过吉日了?”

      “十日之后,是三月十六,利行军动兵。”怀瑾算了算日子,回道。

      怀梁道,“那就不再延误,十日之后,便行起兵!”

      天空更加碧蓝澄澈,不掺一丝杂质,满世界都回响着他这一句话的声音。仿佛天地都在,侧耳聆听。这声音遥遥地剑指向南方,带着惊人的气势,却不能传到容落的耳中。

      因为他休息的后宫里,依旧烟雾缭绕,香烟药气常年不散,更像道馆,而非帝王宫殿。

      展雪按剑侍立在他身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故而容落最信任他,即便是休息时,也愿意让他守卫身旁,从不离开半步。他从未向展雪吐露他所作所为的一切,也从未问过他有何想法,因为白衣剑客总像是一架极有效率的杀人机器。

      ——机器不会有任何的想法。

      也确实如同机器一般,他从来不吐露自己心中所思所想。

      他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叫了展雪一声。

      后者转过头来,恭敬地低下头去,“属下在。”

      容落看了那俊秀的白衣剑客半晌,忽然笑了笑,“你有想过要成亲吗?”

      展雪吃了一惊,更深地埋下头去,“……属下并没有,请王上放心。”

      “我有什么可放心的……”容落半靠在软榻的一张隐嚢上,“我又没说要罚你,抬起头,站起来说话。”

      展雪犹豫着站了起来,眼神仍有些局促,也不敢看向他。

      “你跟了我好些年了,又是跟着我一起长大的,我虽然向来不爱管事,也少不得为你操心。”

      “我……”展雪张口,正似乎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侍儿在屋外叩了云板四声。

      四声云板,这就是要紧大事的意思。

      容落也不再难为展雪,只说了句,“下回再提。”看着他脸上现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来,紧接着开门,紧接着转过身去开门,叫人进来通禀。

      一戎装打扮的信使进来,见着他‘扑通’就跪下了,

      “禀王上,北地王反了!”

      容落从靠着的隐囊上起身,他长久病着,起身有点费劲,招手向身边的侍卫,展雪赶忙上去扶他起来。

      “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三月十六在天涯关起的兵,行军五日,先锋营就过了洛口川,接连攻占了金琼关、金鸾关和洛城,寒江城守将许文昭望风而降。”

      容落脸上却仍然是淡淡的,仿佛听见这个消息而言对他并不吃惊。

      “这一天来的倒晚。”他坐在那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早知道他有不臣之心了……只是没想到他能忍到今天。”

      “安排他出宫,入驿馆去歇着,赏三月俸禄。”容落唤一个总管来,叫他带那传令兵谢过恩下去了。又请岳方成进宫商量对策。

      也只过了一会儿的功夫,老丞相就到了。他如今约莫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形状,容姿肃重,颔下飘三缕美髯,凛然极有威严。自容鉴死后他似乎老了不少,原先掺着银丝的须发,如今已经华白大半。

      他走进来行了君臣大礼,

      “微臣见过王上。”

      “老丞相快快请起,您是前朝老臣,如今进宫又是商讨军情大事,何必拘礼?”

      不等岳方成坐稳,容落便看着他道,“北地还是反了。”

      “王上可知道,他们凭什么造的反?”

      “我已听说了。”岳方成斟酌着,并未立即就说,面色严峻。容落等了一会儿,轻声道,

      “丞相说吧。”

      “北地狂言是王上毒害先王,构陷公子怀璧,逼死御妻怀玉,此次起兵,为的是讨还这笔血债。”

      容落面色无任何惊动,抬眼看着,“那么,丞相信么?”

      “北地早有不臣之心,此等狂言……自然不信。”岳方成一口咬死了,容落也不再多说,问道,

      “丞相可有破敌良策?”

      “微臣心中已有计较,只是还要王上定夺。”

      容落听了这话,面露喜色,本来苍白的脸颊也凭空多了一分红润的颜色。

      “丞相请讲。”

      “如今朝中,大多是经年老将。虽久经沙场,可毕竟不如北方锋锐正盛。因而一言以蔽之,此战只宜速胜,不宜旷日持久。”

      容落手扶着桌角,面上有沉思之状,忽又问道,

      “老将门中子侄一代,可有堪大用者?”

      岳方成摇头叹了口气,“除却北地,天下太平久矣。跟着先帝起事的那一辈将领大多战死战伤。往下一辈,要么年轻不经世事,未知世事;要么纨绔,不堪大用。平定北地时只有老将军何英之子何冲,何子贞,见得出是半个将才。”

      “怎么只说是半个?”

      “善于治军,爱养士卒,这一点倒是无可挑剔。只过分谨慎,说到攻城略地,奋勇在前,这点又劣于其父。”

      “那么,可仍点他为先锋,老将军何英为帅……丞相以为如何?”

      “微臣也正是此意。”

      容落笑,“如此,倒是我跟老丞相心有灵犀了。那么此次出兵,点多少人为宜?”

      “北地此来势大,我们亦当点起倾国之兵应敌。”

      “……会不会太过仓促?”

      “不仓促。”岳方成撩起袖子,将手指在桌上只一画,“寒江城后的栖碧城,守军约有两千。栖碧城后便是岳王关,岳王关和玄水关互为掎角之势,过了这两关,便是银华城,这银华城可是进入秦安的最后一道屏障了!因此,栖碧城乃是我国颈项七寸之所在,绝不容有失。
      ”
      容落伸手按上岳方成衣袖,凝眸看着那一道印记,“这我明白,可若全军尽出,一旦前部有失,首尾如何相救?”

      岳方成沉吟一刻,“王上所说有理,微臣还有一中策,不知是否可行。”

      “丞相请讲。”

      “可遣何英父子提领一万人马为先部,一旦有失,再遣能人,以为二路,驰往援护。如此,可称稳妥?”

      容落撂在桌上那一只苍白的手顿住了,他看向岳方成,眼中微微带笑,好像终于放下了心,“如此甚好,就以丞相之计行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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