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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从今天起很 ...

  •   他的弟弟此刻站在高高的演武台上。在他的面前,横展着宽广的南路湖:千顷碧波在他们眼前浩浩荡荡地铺排开去,仿佛这碧波尽出,便是世界尽头。从子衿所站的地方看来,子佩的身影和眼前的湖光一样,被晨雾重重笼罩,看不清楚。唯有子佩手中的令旗,如两把乌黑的剑,刺破了薄薄的雾帘。

      在那令旗之下,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水军和战船。数量不多,可是个个精壮勇猛,以一当十。他们此刻在薄雾中穿行的样子,酷似一道道无声无息的影子。子衿几步登上临水修建的点将台,子佩挥动令旗的时候专心致志——并没看见他。

      突击、进攻、埋伏、防守,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精准之至。子佩仿佛就是为做这样的事情而生的,这一点让子衿甘拜下风,他知道在排兵布阵之事上,他可能永远赶不上他的这位二弟,有一小部分是出于天资不同,而最大的原因,子衿想,则是他缺少子佩的那份热忱。

      对什么的热忱?对战争的热忱。

      也许只有真正的战争才能证明他的价值。

      子衿沉吟了一会儿,晨雾就已经全然散去。一轮金色的太阳从湖面跃升出来,之前空大得让人心悸的南路湖,在阳光的照耀之下,轮廓渐渐明晰起来,群山镀着金边显现,世界的尽头重又出现在了子衿面前。

      子佩注意到他,放下了手中的令旗,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么早来做什么?”他问。

      “来看看你……怎么样?”

      子佩听了这话,皱皱眉头,“太少了。”子衿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在说军队,他粗略往下扫了一眼,入眼寥寥不到百只战船。

      “确实。”他应和道。天下未定之时,楚庭仅一只主力,便能多达千只舰船,投鞭断流,并非一句空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是如今楚庭被万秦压着减兵,其水军军力,也远非眼前这不到百只战船,便可与之抗衡的。

      “既然你也看见了,那心里做何计较?”子佩眉头皱得更深,似乎很不满意他谈起军队的时候不够严肃。

      子衿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并未想过。”但是不用他接话,子佩自己也已经顺利地推理下去,“只靠我们自己,断然不够用的……必须得找外援才行。”

      子衿嗯了一声,只做听见了,但心思不完全在这上,“你是什么打算?”

      “妹妹几日前去拜访除南路湖和楚庭之外的三城城主了。”

      这事子衿不知道,但此刻知道了,心下也很平静轻松,愿意由着他们去弄,心里清楚他们做不出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子佩是难得一见的将才,嗣音心思缜密,胆大心细,早已初见端倪。有时候子衿难免会想,自己的弟弟妹妹如此地效忠自己,或许并非他们对不起自己,而是自己辜负了他们。

      说话间,一袭轻柔的楚纱已乘薄云和晨雾袅袅而来。嗣音即便是站在那里,不施脂粉,风尘仆仆,也依旧有令人惊心动魄的美貌。此刻她从水雾逐渐消隐的湖上穿云而来,对着他们招了招手,露出一截手腕,如同白玉雕成的。不过须臾,伊人已经飘至眼前,携子思登上点将台。楚
      “如何?”子佩先抢上去一步,急切地扯住了嗣音的衣袖。

      “下冯城主梅送玉在中庭见了我,只说支持正统楚王,绝非弑王凶手。”

      “她倒乖觉。”子佩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这话跟没说一样。”

      嗣音听罢也笑了,“可不就是如此。不过听她这样的话,已经足见这是株随风草。要是咱们说动了其他两家,她也不至于死心眼地守着慈侯不放,到时候,只怕派人知会她一声,他就又‘另有打算’了。”

      “东番守将沈正成,是老师挚友,老师无辜蒙难,他不会袖手旁观,已说定支持子衿公子。”

      “如此的话,再好不过。”

      这是这一天里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消息,从今天起很少再有这样的好消息传来。

      “那么枝江城主呢?”

      “枝江城主只需要一观证物,以安其心。这就罢了。”

      “这样说话,那他无非是想求一个名正言顺……”子衿沉吟,“现下母妃和慈侯的通信,概都齐全。送他一观便是。”

      妹妹的侍女春娘,此刻仍留在郑千千身边侍奉——是她提供了这关键的证据,当然,奉嗣音公主之命。

      他转身,回顾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们,

      “谁可当此任?”

      “我去吧。”第一个出声的果然永远是子佩,“此人意图尚不明晰,你是国君,不可擅离。不如我去走一遭,先往枝江去,将证物带给他就是;这事毕了,我再往下冯,说服梅送玉。事就成了。”

      “只怕这不稳妥。”子思在一旁忽然开口,眼带思虑。

      “那么你怎么想?”子衿问道。子思年纪小,但是已可见智略超群,故而,不单是他,就是其余两位兄长姐姐,再加上他们的老师楚雁风,都将他的话当做一回事。子思继续说下去,

      “子佩哥哥是水军统率,不可擅离。”他顿了一下,但子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我愿前往。”

      子思年纪很小,不过十六岁,可是在场的人里,没有人把这当成一个孩子的戏言。就像他当日追随三位兄长、姐姐前往南路湖的时候一样。

      “我去送证物给枝江城主一观,再往下冯说服梅送玉。两位哥哥只管安心在此调兵遣将;可是即便有了三地城主的支持,那也不过都是一纸空文。楚庭城内、还有南路湖,这便是楚庭唯二两处有兵的地方。可眼前的境况我们也见了……”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气清朗,他镇定地环视了眼前的水军战船,“无论有多少人支持我们,我们兵力,都远远不如慈侯和母亲。若那两位摇摆不定的,亲眼见了我们的颓势,到时候反口,不过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实是如此,再征兵养兵,一来南路湖不是富庶之地,能养的兵士有限;二来,这么做,想要完全隔绝母妃和慈侯的耳目,那是不可能的,一旦事泄,反遭掣肘。”嗣音道。

      “姐姐说的极是。所以我想着,要想万无一失地夺回王位,我们自己这里养兵,是没有用的。唯独要从王宫内里,发起变乱,一举制住母妃和慈侯。外公没了他俩倚重,就不得不认哥哥为王。”

      子思一席话毕,在场众人倶陷入深思。良久没有说话,又过了一阵,嗣音终于点头首肯——她将幼弟的计策补全了,“如此,便该是子思往枝江和下冯去,子佩,子衿留守南路湖。至于我么……”她微微一笑,“我还是回母妃那里去。”

      “岂有此理?!”子佩眼睛瞪圆了,“上次逃出来,就废了多大的劲?这次再回去,他们岂会再信你,再好好待你?”

      “慈侯和外公……是未必信的,可母妃她却会信我。我自会安排借口,让这事做得似真。” 嗣音说着,脸色淡然,甚至笑意犹在,“就不信也没什么的。我去只不过探个虚实,寻来王宫里的破绽,这样我们才好依子思的意思行事。”

      她又重复了一遍,“所以就便不信,也是没什么的。”

      “只是委屈了你。”子佩叹道。

      “无妨,能帮到兄长,让母妃醒悟,我没什么要紧。”嗣音一笑,袅袅地走下了点将台。她是第一个,再然后就是三位公子。点将台地处南路湖畔,离城中有段距离,故回城时四人分置两辆轻车:嗣音与子衿同乘,子思与子佩同乘。

      楚庭本就在南,南路湖更处楚庭之南。此处漫长而平静的夏日已经过去了一半,气候在这里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单就天气而言,这里每日似乎跟前一日都无什么不同之处。有时或择着日子,下几场湿漉漉的雨,但几乎落不到地上,如柔软的轻纱和微凉的绸布,在南方的风里纠缠。

      这里的花也是日复一日地盛开着,有些落了,但很快便有更多在热度和湿度的催长中开放。

      隐隐歌声忽而传来,马也为之顿住了脚步。

      “唱的什么?”一只手掀开了车帘,照亮了子衿原本昏暗的视线。那点点光斑落在他妹妹的脸上,美得缺乏实感。

      她听着歌词,眼神逐渐变了,

      “月山。”她说,

      “月山巍巍,冯言载归。何以哉?彼稗鼠兮,不亲同寮。
      月山巍巍,段夜同杯。何以至哉?彼稗鼠兮,离山远道。”

      子佩从未喜欢过咬文嚼字,但他并非无才学之人,闻听此言,大怒道,“人用这诗讽段夜冯言□□,如今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他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亏得子思眼尖瞧见了,几步到身边按住他的手,“哥,你做什么?”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瞎了心的,在这里嚼舌头根子!待我杀了便是。”

      “哥哥!”子思提高了声音,“您是我军主将,不是拦路的盗匪!”

      “嗣音是何等尊贵的人物,也是这种平头百姓能肆意诋毁的?”

      “哥!”子思不常有这样激烈的情绪,但此刻脸上泛起一层红色,“你这样做,反而显得心虚,除了败坏自家声誉,更毁了姐姐名节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劝住了气头上的子佩,僵持了一阵他终于收剑回鞘,转头问嗣音,

      “妹妹心里怎么想?”

      嗣音说“月山”二字的时候,脸上原本并没有什么颜色,直到后来自家哥哥点出来了,她才“腾”地一下红了脸,原本是伶俐聪敏的女子,此刻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是坐她对面的子衿叹了口气,

      “这下正好……”他说,“事不宜迟,还是让嗣音快些回到楚庭,成日跟我们同进同出,确实不像个样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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