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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姬卿尺的信 ...

  •   灯花乱坠,彩绣金鸾,明晃晃乱人心眼。结海楼里灯火仿佛长燃不息,温度仿佛四季不退。永远是穿着富丽的男男女女穿梭在迷宫一样的亭台、楼阁、水榭之间。

      倒不一定个个儿妖媚:亦有清俊出尘的琴师,还未长开的少年,如玄冰一样冷清,脸上不见几丝笑意的女子——穿着冰色和月白色的纱衣,底下隐隐露出冰肌玉骨,看人的时候眼角似有小钩子。

      唯相似的一点是,他们或冷淡,或讨好,或戏谑的眼神里藏着同样的倦怠,一举一动都很拖沓,像是被这结海楼里没有边际,望不到头的繁华耗光了精神。

      怀梁任自己被数个伯蓝舞姬所簇拥,她们此刻正为着他掷下的银钱尽力讨好卖笑,在他身边,合着来自她们家乡的鼓乐翩翩起舞,为求舞姿的轻盈,她们的身材都刻意保持得超过常人地消瘦,起舞的时候如同一张张轻盈的纸片,在香料熏过的风里飞来飞去,她们舞得很专心,丝毫没注意到怀梁的心思不在她们身上。

      “公子,这个要是不喜,给您另换些好人来如何?”一个年轻机灵的酒侍把佳酿倾在他手边的一个酒盅里。

      怀梁摇了摇手,“没有,她们很好。”继续自己的等待。

      很快,他等待的对象就出现了。结海楼的主人穿鹅黄卷边压纹的什样锦,脸和手又像羊脂玉一样苍白。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似笑非笑。他仿佛自身就是这结海楼里一样漂亮的装饰。

      怀梁先看见了他,嘴角微笑,向他举了举酒盅。曲解意原本是低垂着眼睛,对楼里的一切都似看而非看,当他分辨出怀梁的脸时,他的眼睛稍微睁大了。

      “怀公子。”他只是愣了一下,便冲他颌首微笑,“可尽兴否?”

      “您知道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怀梁明人不说暗话。

      “哦,那又为了什么?”曲解意笑着反问。

      “特来见您。”

      此时乐师正好奏毕一曲,怀梁和曲解意正说话,舞姬们也乖觉,一时间都住了手不舞不唱,只有柔软的金色纱料从袖间垂下,落了一地,地上反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在灯火中显得冶艳至极。

      曲解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们中间,舞姬们纷纷恭顺地低下头,如同花朵儿在柔风中稍微弯下柔嫩的花茎。

      曲解意伸手,索了乐师的铜琵琶,一挥手让那乐师下去,斜坐在软塌上,伸手拨响了几声,琵琶的声音随着他手的动作,如滚珠落地般地激起几声脆响。

      怀梁在这声音里轻声道,“我知道,您与姬三公子是挚友。这一回来不为别的,只想向您打听打听他的近况。”

      曲解意一愣,“难为公子还记挂着他。”

      怀梁眼神往下一落,“我妹的事,想必您听说了……她在京城那些日子,多承三公子的情;再往前,我们兄弟在秦安也受他不少点拨。此刻天下各处,都颇不平静,我许久没听见他的消息了,也不知他近来如何。”

      “难说。”曲解意叹了口气,“我跟他通过几回信,老王爷最近身子愈发的差,守江人心见散,怕是他也难管。”

      “他出京,也是为了这个?”

      “可不。”

      “那容落竟然肯放他回去?”

      曲解意听见他问,深深看了怀梁一眼,“让老王爷和姬卿尺进京,本是先王的意思。先王生性谨慎,可能当今王上未必这样想了。再者,那时乌涂老王爷身子就已经很不好,老王爷生在守江,长在守江,要非逼着人客死异乡,也说不过去。”

      “这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往后,他还进过京吗?”

      “这就不曾了。自家事都忙不过来,他那守江丞当得可不顺心。”

      “可曾又跟谁通过信么?”

      “除了跟我之外,应该没有。” 曲解意补充道,“他在这儿都是些酒肉朋友,该是没什么人能让他写信,虽说他跟怀玉小公主私交很好,可宫里向来是不许养信鸽,也是不能私授信件的。”

      怀玉烧信,明显是离她出宫很近的时候,可如若在这个时间段里,姬卿尺并没有给她写过信,那么她烧的,便只能是一封旧信,一封不属于怀玉本人,而且很可能已经被真正的主人拆开看过的旧信。那么烧它的意义又何在呢?怀玉为什么要烧毁一张根本不属于她的信?

      一个人如果毁了一样东西,而这张东西是写满了字的纸,那么通常来讲,可能性将有两个:

      其一,她不想让旁人知道这些字所传达的信息,而从怀梁刚旁敲侧击地从曲解意口中套出来的话,他知道这不成立;

      其二是,她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也知道了信中所说的消息。

      姬卿尺的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但是后来他对着曲解意举了举杯子,垂下眼帘盯着杯子里清澈的水影,和水影上晃来晃去的灯火,“我明白了。”

      “他也不易。”怀梁叹息着,不知道是在叹姬卿尺,还是在叹他死去的妹妹。

      “可不。”这完了以后曲解意也不再说话,一时间只有细细轻轻的丝弦在舞榭歌台上响着。

      隔过他俩坐的地方有一处水榭,一名红衣女子在其中跳一支南舞——《折衣顷》,身段婀娜;又有几个清倌,各持象牙拍板、软丝琵琶、月胡等酒宴乐器,压着节律,跟着低吟浅唱。

      水榭四周都笼着两层月辉纱,随风曼舞,舞姬柔媚的身段半掩在纱帘之下,等风吹起纱帘的时候,又将将露出来,一含一露之间,风情万种,美不胜收。

      怀梁不愿意显得太过来去匆匆,露了马脚,可他固是北地出身,南方奢靡浮艳的舞蹈,和拖腔过于曲折婉转的南歌,到底不得他的意。因此,他只跟曲解意坐着闲话,略微敷衍几句。

      曲解意打量着怀梁的神色,又饮了几杯,遣人唤来一名男子。这人形容清俊,虽说是在风月场里,却一身冷清的打扮,眉眼漂亮得出挑,而且带几分傲气。

      曲解意跟他说话的时候,态度也客气得很。他听了吩咐,并无别话,径自下场到水榭当间,取了坐中清倌的月胡,余下人见了他纷纷自觉退下,颇有几分敬畏。

      怀梁停杯,水榭上连舞姬都退了场,唯剩这一人。此人伸手略试一试弦,拨弄几声,零碎声响如同碎珠一样落在水面。曲解意看着纱帘下的影子,面上很有些自得之状,让怀梁不解其意。

      忽而,他一抬手,月胡弦间忽然跳出一连串铿锵的调子,如刀锋一样有力地迸射到水面上来,从镜子般的小湖上弹开,光华璀璨,一路直射碧霄。原先被倦散的曲调弄得凝滞住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吹进了一阵强有力的冷风,又开始汩汩地流动起来。怀梁精神一振,湿蒙蒙的水汽中一把切金碎玉的声音响了起来,唱道是——

      “八月天关风似刀……”

      这正是怀梁家乡的曲子,北地的一支大调,被此人唱得声清气朗,寒意凛然。舞姬和清倌一时都停了脚步,不肯走,就连怀梁也听住了——此时他很思念白锦锦,他不羞于承认这点。曲解意转头再看他,怀梁于是知道这是他为了自己特意准备的。这人成日浸泡在歌舞场,自然极擅长察言观色,投人所好。

      一时间四周落入了一片冷清清的岑寂之中,除了歌声弦音,再没有别的东西响着。而那歌声弦音本身也是冷的,没有温度,反而有金属和玉质的光泽。高天上远远地悬挂着一轮皎月,只有人腰间悬的玉佩大小,颜色寡淡,给周遭一切笼上一层冰凉的雾水。

      怀梁在这样的岑寂里短暂地恍惚了一阵。

      那人唱毕,持着月胡,自小巧玲珑的拱桥走出水榭,又将其交还到原来的清倌手里。也不上前来,只远远地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对着曲解意不卑不亢地点一点头,便下去了。曲解意愣了一下,讪笑着跟怀梁解释,

      “这是我楼里的人,脾气不大好,也不怎么知礼,您好歹别见怪。我因看您不大喜南方歌舞,才想起他唱一口好北调,这才让他上来,给取个乐。”

      “您有心了,无妨的。在您这儿留得也够长了,饮了这杯,我可就要走了。” 怀梁对着曲解意举了举杯,“我不日就要回北地去了,您要再通信时,替我给姬三公子带个好。”

      “这是自然。”曲解意也举杯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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