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但我觉得, ...

  •   怀玉在自己黑漆的屋子里反复地看那两封信,屋子里没点灯,只有一支小蜡,她多怕点了灯,就引来旁人的脚步。

      一个黑影在她窗外突然闪过!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一下,手一抖,将那两封信都搁在蜡头上烧了,纸灰像是死蝴蝶一样落下来,她顾不得脏,用手将它们扫到一张柜子下去。

      “谁?”

      她推开门大声向外呵斥,但是窗外是一大片渺茫的雪原。

      这样,她岂非是在做梦吗?

      透过自己的眼睑看去,只见地上除了白色之外再无他物,天地间似乎不曾存在其他的颜色。她儿时的玩伴正牵着一辆四个马拉的马车,在大雪地里对着她笑,笑容如太阳光一般直晃人眼睛。

      “湾儿公主!” 他用力对她挥手,“我们找你哥哥去!”

      怀玉心无旁骛地应了一声,提起裙角一阵风一样跑下去,等到她跑近了,却看见玄色的车辕上坐着一个白胖的小男孩,年纪很小,几乎还不会坐着,只是伸出手抱着漆黑的车辕,把小脸儿靠在上面,雪白娇嫩的小脸肉儿被挤得变了形,怀玉很喜欢他可掬憨态,要伸出手去逗他,他却不笑。

      她猛然发现那孩子的眼珠儿和车辕是同一个颜色——都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长着一双老人的眼睛。怀玉猛然间意识到,她像被烫着了似地啊了一声,想要把手缩回来,冷不防那孩子用小小的两只手,一把攥住了自己的手。

      怀玉无可选择地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球。她使劲往里看,好像要从这无尽的、死亡一般的虚空其中找出什么来。

      她找到了自己的脸,眼窝憔悴发青,像是墓穴里的死人。她痛苦又深切地向里眺望,果然看见广袤纯白的雪原,在那双漆黑色石头一样的眼球里变成了纯黑。

      她看见雪原之上有一座孤城,高高耸立,漆黑的城墙宛如坚冰。她阔别已久的哥哥依靠在城墙边上整夜不眠,银枪倚在手边。巨大的乌鸦在他头上盘旋飞舞,惊寒怪叫,炉盆里点着用来取暖和照亮的火,映在他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而在城墙之外,烽火连云,血光冲霄。

      她看见一个从未见过却有着熟悉面目的男人,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箭楼之上,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孤傲。在他身后,有一个只到他腰那么高的黑影子跌跌撞撞地追逐,雪地上留下一连串灰色的小小脚印。

      她看见长兄穿大红色的衣裳,站在雪地里携起她的手。

      “湾儿,醒咯。” 他半开玩笑地对着她这样说道,语调轻松愉快。

      怀玉突然睁开眼睛,容落的脸映入她的眼中。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裘,显见心情很好,这时正坐在床边看着她笑。

      怀玉也勉强对他扯了扯嘴角,她坐起身来向外望去。

      “看什么?”容落也好奇地跟着她的目光看。

      “今天天好晴,或许不会下雪了。”怀玉意有所指地说。

      这里离怀梁所在的大津城只有五十里,如果有马,很快就到。她果真对容落说,“我想出去走走,这里以前我常和哥哥们来玩。”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已经要往外走。

      “去哪里?”他一把拉住她,怀玉没转回头,只是笑,眉目柔婉,

      “没什么,我只出去看一眼。”见容落仍坚持,不欲让她走,怀玉便又补上一句,“你若信不过,我们同去就是,要不,你派人跟着。”

      容落看她十分坚持,终于笑了,“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这里冷,你别往远处去。”

      怀玉轻轻将他的手推开,“你们南方人才怕冷。”

      她脚步未停,却冷不防容落又一把拽着她的手,在她身后说,“你尽早回来。”

      他语态间竟有几分畏惧。

      “你怎么了?”怀玉听他说话,不似往常,心里也警觉起来,怕的是容落察了什么蛛丝马迹,打乱她之后的计划。

      “没什么……”那面色如雪的秦王摇头,放下她的袖子,“我心里有些堵得慌,怕是不祥,你只尽早回来就是。”

      怀玉当然如约只在昂河关周围转了转,她以前所未有的谨慎观察着容落的御卫“秦剑”,白瑟夫人的附佘女骑兵和她们的马,到了这天晚上的时候,她又早早和容落一起用了晚饭,上床歇息。
      等到容落睡熟,她才又蹑手蹑脚地走下去。不知为何,天上看不到月光,只有晦暗的一丝夜色透进来,怀玉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着床上人熟悉的侧脸,她将所有的衣服都穿好,紧紧地围在身上。

      随后她走了出去,不再回顾。

      她要去向他还活着的那位兄长揭示那最后的真相。

      再往后,她把一切交给龙神。

      怀玉翻身上马的时候,天边滚动着一片猩红沉郁的血雾,暴风雪就要来了。她低下头嘟囔了几句什么,最终还是冲入茫茫夜色。她没有地图和向导,纯凭感觉辨别故园的方向。

      出发不到一刻,风便从她的坐骑之后狂卷着追来,怀玉眉目凛然,一夹马腹,那北地宝马向着风雪之中直冲过去。怀玉心中很是有些感激:这匹马并不是他亲手训大的,可此刻或许也愿助她,竟极知她心意,即便面前雪暴风狂,也敢于跟着她的命令直冲过去。

      此时天际线已完全看不清楚,在天边只剩下血红的一线,如一张巨口,正等待着吞噬这一人一马。怀玉往漫天的风雪里迎头冲着,忽觉心口狂跳不止,下腹剧痛。

      那个一直以来在她身体里插根,折磨着她的东西重新回来了。

      怀玉放慢了马速,感到莫大的感觉随着疼痛一起扩散开来。她一手已不觉松开了马缰,风雪将她吹得辨不清方向。

      而她决不要回去,一种恐怖的决心在她的身体里扎下更深的根,驱使着她继续放马向前跑去。大雪四起,怀玉拨马在昂河关下兜了几圈,等到月色已经极深的时候,终于找见一处小草屋,亮着灯,怀玉猜测这是猎人暂住的地方。

      她在屋前下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有一对琥珀色眼睛的附佘人奇怪地看着这个突然冲进来的女孩,他用附佘话问了一句,对方没有答,一头栽倒在冰凉的地上,颜色如纸。他心里怀疑这姑娘是遭了野兽,走上去查看,见她双手紧紧抱着小腹,如同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下取暖的皮裘和裙子被鲜血染红大半。

      在满目白芒的雪里,大片血迹格外扎眼。

      他吓了一跳,心中有些慌乱,眼看着的女孩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身上却看不到一个伤口——她没有受伤。只有鲜血从她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不断涌出来,以一种让人惊恐的气势,仿佛在她的身体中,生命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出去,奔出她的身体,再不做停留。

      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事实上,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好点起了火,火光暂时将北方的寒冷挡在窗外,但是雪仍然在他们的门外盘旋,如同怨鬼凄厉的嚎哭般让人心悸。

      火焰的温暖让怀玉恢复了一些神智,她抬头四顾,屋里陈设简陋,靠墙依着一把大弓,男人坐在她身边默默地拨着火。怀玉伸出没有一毫血色的手,用细弱的声音问他。

      “你叫什么名?”

      男人疑惑地看着他摇摇头,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嘴里吐出一个附佘话的词,“名字?”

      怀玉听明白了,点点头。

      “离沙。”

      怀玉微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但是在她又一次失去意识之前,离沙似乎听见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叫了声哥哥。

      在他们的窗外,大雪下了一天两夜,并未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减去丝毫的威力。

      此时是夜里,天上没有一颗星子,月亮也绝无一丝光芒,事实上,整个天都不见了,只有鸡蛋般大的雪片飘落下来,除此之外,便是茫茫的雪原。绝无人烟。只有远处不时传来饥狼刺耳的嚎叫,拖长了声音,如怨如诉。

      简陋的小床上女子轻轻呻吟了一声,仿佛忍受着极大地痛苦。离沙连忙将自己开了一条缝的们重新紧紧合上。

      怀玉的眉头终于因此松动些许。枯沙重新坐回她的床前,伸手拿了火钩去将火拨得旺些。

      他平日打猎的时候常常到这里来,因此无论是柴火还是食物,尚够两人这几天的用度。若此刻离沙是孤身一人,他倒是很愿意在这里住上一月,等到雪暴完全止息,再慢悠悠地回到白云浮水去。

      但是那陌生女孩的状况绝不容有再拖下去了——自从那次莫名其妙的出血之后,她一直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即便她短暂地回复了意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睁着眼睛,陷入白日梦中去,嘴里喃喃呓语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离沙。”

      思绪短暂地游离,母亲的教导使他厌恶北方人,离沙打心底里不愿意跟她扯上关系,但一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留在此处。

      “离沙。”那声音又大了些许,到底将离沙惊醒,这屋子里除他二人之外并没第三个人,他便知是怀玉在叫他。

      离沙奔到她床前,但见女子双目如星,竟像是明白了不少,离沙只当是她好了,伸手去探她头额,却猛觉入手仍是火块一样,琥珀一样的眼睛也是发热通红。

      怀玉一双眼只紧紧盯着离沙,声调喑哑,

      “带我回大津吧。”

      离沙看着窗外的大雪,每年死于雪暴的牧人和试图翻过重山关的商人不计其数,这北方人也是其中之一,如今风雪正大,带着病人根本走不远,稍有不慎就是两条人命……他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去舍身犯险。

      当然,他也并没想过见死不救。

      “等雪停了。”他用不熟练的北方话生硬地说。

      但他忽然意识到女人并没看着他,目光直直望向他身后,仿佛在看着一个虚空中没有形体的东西。

      次日凌晨,怀玉又陷入了高烧和昏迷。风雪一直没有停下,离沙等到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见她脸上身上的血色在这几日间退得一干二净,变成了一个苍白的魂灵。可她精神奕奕,目光炯炯,

      “我哥哥,北地王,大津。”她用附佘话一字一顿向离沙解释。

      那么,她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异母姐妹了。这并没影响离沙的判断,跟他的母亲一样,离沙看不起北方人,看不惯他们修筑的高大城池,有个北方人曾往可丽兰寻找他的双胞胎哥哥,离沙宁愿他找不到他。

      他听明白了怀玉的话,对她的看法却无丝毫波动,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雪大。”他知道怀玉听不大懂他的话,就慢慢说,“大津,不行。雪停。”

      怀玉躺着,只喘,看着他半晌,喘定之后又微微笑道,“我去不了啦。”这一回她说得很快,言笑自若,仪态凛然,不再管她能不能听懂。

      离沙心下乱跳,他只胡乱鸡同鸭讲地反驳道,“你这是说什么,过了这夜,雪准停,到时候,我就立即带你走。”

      怀玉但笑,摇头,俄而又侧耳细听外头动静,“怎么了?”

      枯沙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又将们打开一条缝细看,只见雪果真小了些,仍有细细的雪珠子不断地落下去。如细小的玉珠子一个个落在雪原上滚着;除此之外,寺还有人喊马嘶,雪原里连营火把乱晃,人声纷乱,离沙初不觉为奇,只当怀玉病中,即便一点声音都能惊着,便回头安抚道,

      “巡猎。”

      怀玉咳了一声,摇头笑道,“大雪天巡甚么猎?……他们是来找我的。”

      离沙听不懂这句话,却看懂她摇头,一愣,将耳朵贴在那道门缝上侧耳细听,过听的是秦地口音,其声势也并不像普通附佘巡猎的架势。他心中一喜,连忙伸手要将怀玉扶起,

      “正好。”他道,“你跟他们回去。”却不料猛然间怀玉爆出了巨大的力量抓住他的手腕,一时竟让他动弹不得。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子从床上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不会回去。”

      五个字,斩钉截铁,无丝毫转圜余地。

      离沙急道,“为什么?”

      怀玉依旧是心境和平地笑着, “我若回去,以后便再到不得北方来了。”

      “容落是何等聪明的人,他这一次寻回了我,岂会再放我回去。”她对离沙说,不如说,她也是在对自己说。

      她挥开手,挣脱了离沙的扶持,缓缓坐了起来。此时屋内只莹莹一豆烛火,枯沙却觉怀玉此时面放光彩,脸颊竟也染上血色。烛火下,她面目端庄,眉眼冰洁孤傲,如同冷梅。

      “怀玉是北方公主,怎能置大仇于不顾,勾留敌手?今日怀玉宁愿死于此处。”

      她端坐着,眼泪却噙满了眼眶,说话间她伸手扯下一块裙角捏在手里,又将手指咬破,血书几字,却又气力不济写不下去,只得停下,递给离沙,一字一句地教给他,

      “大津,送信,多谢。”

      她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脸上的笑容又柔合些许;可离沙分明看见她眼睛里已经渐渐没了光彩,雾气蒙蒙,仿佛注视着遥远的地方,想起了一些极为明快的事情,因此脸上也逐渐露了笑容。

      她再不说话。

      后世书家记载,怀玉公主死时曾留下这样的话。

      “只愿次兄,一身之力,得护北方生民,肃清寰宇,无使奸邪当道,残害生灵,如此,怀玉九泉之下,也当快慰。”

      但我觉得不当对她做这样高孤的猜想。

      她只是一个十九岁初为人妇的女孩,受了夫婿的蒙骗,决心离开他,又因她自己未曾知道的理由,葬身于漫天大雪之中,窗外火把犹然透过窗化作火影,在她脸上乱晃,离沙伸手要扯她的时候,她的身子却是渐渐凉了。

      他低头看那封血书,是四个他半认得不认得的字。

      容,洛,武,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