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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或者,她可 ...

  •   大雨滂沱。

      仿佛诸天十地的水都汇聚到了一处,带着毁灭的气势一同倾斜下来,要将这人间冲垮,怀玉还在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时,突觉脚下的山石竟然有了些许松动,她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背后的男人早已经一把将她扯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她。

      怀玉往后看了一眼,如坠冰窟。

      是容落。

      “我……对不起。”怀玉的声音在颤抖,在她脚下那些松脱的泥土纷纷坠落,伴随着簌簌响声落进幕天席地的大雨里再不见踪影,浑浊的土色和石棱就此和天地融为一体。容落一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转身问身边的展雪,

      “找到过夜的地方了吗?”

      “回殿下,此处不远有一处依山所建的庭宅,只是……”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被容落截断,

      “就那里吧。”冷淡而不容置疑的话音,他即便是站在大雨之中,身形却依旧挺拔不改。

      说完了这句话,他不由分说地牵住怀玉的手,示意展雪在前引路。一路上他都再没有说话,但是紧紧拧着的眉头和没有丝毫弧度的嘴角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此刻的愤怒。

      怀玉自然知道这样的愤怒是因谁而起。——她看着容落苍白的脸色,心中竟忽然起了一点后悔的情感,那种悔意像是水中丝弦,在她的思绪中混乱地浮游着,又随着她伸手触到怀里那张信,很快地沉入了海底。

      容落虽然拉着她快步疾走,但是步伐却明显已然有些踉跄,怀玉的心沉了一下。

      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容落只是回过头来,用那双没有丝毫情感的黑眼睛注视她一阵,没有任何回复,直到他们跟着结队的侍卫穿过重重庭园,走进了灯火星点的屋子。怀玉发觉这处庭院大得惊人,而且曲折近似迷宫。

      主人从头到尾也没有出现,容落并不查问,只是带着她走了进去,从展雪手中接过一条毯子丢在她身旁。

      他确是气得不轻,怀玉心里想着。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被雨水浇过的头发一丝一丝地贴在脸上,皮肤也湿漉漉地,房间里星星点点布着一些油灯和蜡烛,倶盛在奇形怪状的器皿里,跃动的烛火透过琉璃,炫散着映在他古井深潭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也泛着湿淋的水汽,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表情。

      怀玉伸出手将挡了眼睛的湿发拨到脑后,火焰送来的光和热温暖了她的指尖。

      窗外,天光正在逐渐消逝,黑夜就要到来,雨依旧没有小下来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乌云沉沉压着房檐,房子里唯一的窗没有关,不时有蓝色的电光在窗口一闪而过,那唯一投进天光的地方一亮,地上的草木都映得惨白,那些草木被大雨浇洗,横七竖八歪倒一地,像是一具具惨败倒伏的尸身。怀玉没来由觉得心下骇然,不由自主地向着容落的方向蜷缩了一下身子。

      “为什么突然自己跑上山来?”他问道,没有转过头来,火影映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他仿佛是在对火焰发问。

      “我……我只是想散散心。”她撒了谎,但是她不会把那件事情说出去。那封信沉甸甸压在她心里,仿佛是乌云压在山尖,连带着她的话音都听起来飘飘忽忽,全无力量。

      如容落这样的人,又怎会听不出自己是在说谎?

      但是她失算了,容落只是回过头责备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带侍卫?为什么看见要下雨了也不回来?”

      怀玉没想到他竟完全没有质疑自己的说法,但是她依然维持着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不紧不慢地将盖在身上的那条毯子轻轻理了理,带着些歉意看向容落,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

      “我不过是想要出来走走,原来想着过一时半刻便回去的。晚上很晴,不知怎会下起这么大的雨来。”

      容落看着她,沉默让怀玉开始觉得不安——仿佛她为猎物而他为猎人,共同在沉默之中追逐,伺机以命相搏,而刚才那一句关切的问话,就是他抛给她的诱饵。

      但所幸——所幸容落最终还是开口说话打破了岑寂,“下次别再这样任性……你到底还是王后。”

      他在笑,只是嘴角弧度恍惚不定。

      怀玉的一颗疯狂跳动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顺从地任容落把自己扣在怀里,头枕在他胸前;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体温低得吓人,唯独在心口仍有微微热气。

      “你何必自己来。”她说,“你想找我,派侍卫来就好。”

      明知而故问——那双紧紧握着她的双手已经向她透露了全部真相。容落低下头,眼里那潭深水就落在她的眼睛里,

      “我怎么能放心他们。”

      他向后靠在早已经备好的软枕上,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声音因为受了寒而带上些微沙哑,闻之如同喟叹。怀玉握着他衣襟的手指紧了一瞬复又松开,那些打湿的布料就顺着指尖冰冷地游滑下去,像是一条狡诈的蛇。怀玉推开他站起身道,

      “也该叫他们送了干衣服进来,只不知这里主人是谁。”

      仿佛正是应着她这句话,门忽然咿呀一声无风自开,怀玉扬声叱问道,“谁?”

      容落也蹙着眉头立起来,走到怀玉身前将她挡在后头。

      依旧不闻一语,又过了一阵,方听得机簧转动的声音吱吱地响,从雨里透出来。怀玉惊奇地看着一个木制的偶人缓缓踱进门来。容落似也不知作何反应,两人都只得呆立在原地,看那偶人举动轻盈灵便,胜似活人,一头青丝木雕手刻,丝丝缕缕极为细腻,偶人身上犹穿月白袄裙,环佩丁玲,衣裳像是熏过,一丝丝飘着云梦泽的甜香。怀玉一时竟看得呆了。

      人偶手中一只木盘,托着干衣服,在桌边停下放了衣服,随即便又离去,门也在它袅婷身影之后阖上。

      屋里只留细细甜香。

      “世上竟也能有这样的手段。”容落拾起那身衣服,又以女子那一套递给怀玉。怀玉接在手里看了,也只道不过是家常衣服,虽则绣工精致,花样新巧,但到底无出众之处,远不及那偶人带给她的震撼更大。

      衣服里散出一股令人心旷的热气,仿佛特意用炉火熏过,却又没丝毫炭气。

      “难为这人有心。”她笑道。一双眼重新细细打量屋里陈设,方才发现刚刚她只当是奇形异状的那些罩着烛火的小灯罩,各个造型精巧无比,飞鸟走兽,则栩栩如生,狐女仙姬,则尽态极妍。有些是镂空石刻,有些则是半透明的岫玉琉璃,如豆的灯火就在那精美的灯罩里闪闪烁烁,怀玉一时竟看得呆了。

      除去这些灯火之外,屋内其他的陈设虽也轻巧,但是不见钟鸣鼎食之家的金碧辉煌,反而清幽奇巧,如高人雅士居所,细看之下,每一件都各有趣味,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窗外的雨一时弱了些,淅淅沥沥地滴答在纸窗上,雷声闪电也一时全收。容落随手拾起一只小狐形状的灯,试探着摇了一下,那灯火便骤然熄灭,更兼绝无烟火,怀玉心里又是叹奇。

      容落将手中那只精巧的小狐摩挲了一回,又沿着桌子一连摇落了数盏灯火,房间里光立时便少了大半,外头下着雨,因此也不见月亮,灰蒙蒙的静寂笼罩在二人身上。

      怀玉仍然扮演着那个温顺的公主、王后。但白瑟交给她的信已经深深扎在她心里,她不可能再将它们拔出去。

      在她的面前有两条路,她可以回到北方去,将它们交给哥哥,但这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十八岁的年轻女孩一无所知。

      或者,她可以选择继续做容落的妻子,心甘情愿地受他的蒙骗,对那偶尔泄出一角的秘密置若罔闻,这条道路的终点是可以看见的:她将极尽荣宠,为容落生下像他一样漂亮的孩子,等到苍颜白发之时,在他的怀中安详地合上眼睛。

      等这天将明,他们将要启程回到秦安,在三清庙前贡上今年开网之时所捕到的头鱼。在那里,秦王御驾会停留两个月,向北地王怀梁通传书信,而后重新向北启程,去往怀玉的故乡。

      在这天将明的时候,怀玉做好了她的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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