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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转过身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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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轮廓在云彩之间的缝隙中泄露出来,一点苍翠和黛青。
他们行了不短的路赶到这里,不过白锦锦脸上丝毫不见倦色,反而兴致勃勃。或许由于身在从未到过的异乡,又或许是知晓此行事关重大,她性子多少有几分收敛。
他们在城门口下马步行,白锦锦毫无顾忌地伸手牵着他的手,无患子在他们身后,发出若有所思的叹息声来。
怀梁只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嘴角也染上一痕笑意。
楚庭半是碧水,半是青山,城中垂柳拂堤,江水穿城穿过,如同一条碧绿腰带带系在女子的纤腰之上。
楚庭繁华较之北方,又风格迥异:城中街市小巧,没有秦地大城中常见的那种宽能容数驾马车并行的驰道。两边走道则极为精致。旱路和水路相互交叠,错落有致。全城布局如同棋盘,灰色、青色的民居,如同棋子一般点缀其中。正中拥簇三座高楼。
远处高耸碧山,一片青黛影映衬之下,有临虚御风,羽化登仙之感。
沿岸叫卖新鲜蔬果鱼肉者多或露天摆放。楚庭向来是和风煦日,因此多没有遮风凉棚。江边停着打鱼船。
而凤凰台,自然而然地坐落在这一切之间。楚庭无内外城之分,怀梁只见那一处楼台离城中心慧日楼很近,装饰清雅,正是品茶吟诗的好去处。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怀梁竟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秦安的结海楼:红纱灯和碧纱灯错落地点缀在楼角,巧笑倩兮的歌女,眉目清秀的少年穿行,还有总是一派云淡风轻,眉眼含笑的曲解意。
只是结海楼旖旎绮丽,此处则风流飘逸,连砖瓦石墙缝儿里都透出江水的灵秀来。
他把那地方指给白锦锦,“看,那个就是凤凰台。”
白锦锦点头,眼中神色收敛,“上去吧。”
想到这里,怀梁捉住白锦锦的手,拉着她往那高高的楼阁上走,无患子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三人一路往上走,随步铺设竹桥,点缀石桌石凳,茶客酒客皆容貌不同,穿着迥异,有些深目高鼻的异族长相,也有如他们一样穿北方人衣服的。
一扇小珠帘将前院与后院分隔开来。珠帘之后,能看到一片竹林,竹叶微带前夜的露水。怀梁与白锦锦对望一眼,准备要再往里走的时候,却被一只手拦下了。
“请您留步,再往里走,可就是雅间了。”
说话的男人有一把极好听的嗓子。如明珠泄地一般圆润通透,让人听着心里舒坦。
“这雅间,用来做什么的?”
男人不动声色。
“跟外头并无差别。只是个消烦解忧之所。不过世间烦忧皆有不同。胸有块垒者,可以借酒消愁;郁郁而不得志者,一壶清茶也可逍遥平生。不过有些愁,则并非茶酒可以消除的。”
“我听说有些忧愁,可用性命消解。”怀梁意有所指。
“明白了。”他低下眼睛,随即缓缓转身露出身后湿淋淋一条小道,
“请跟我来。” 那张端静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例行公事的笑意,补了一句,“只带着您信得过的人来就好,并且,请不要带武器。”
无患子不言不语,只是双目微合,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匕首依然挂在身边,似乎不准备进去。怀梁多少明白他置身事外的意思。
白锦锦不是个会看人眼色的人,她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只在无患子和怀梁两个人中间打转,然后毫不顾忌地张口问了出来,“老师不去吗?”
无患子笑,指了指腰间,“这件东西是先代呼吉拉所赐,我不愿离身。”
那竹月色衣衫的男人始终沉默地看着,不开口催促,也不置评,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始终若有所思盯在怀梁身上,他甚至会以为他已经和身后寒凉的竹林融为一体。
白锦锦一手握了怀梁的手,“那我们进去,老师在外等等,好么?”
她刚要迈开步子,却被另一只手给拦下了。
无患子的手,修长有力,非常好看,因为常年用笔的缘故,在手指节的地方有厚厚的茧。
“老师怎么了?”白锦锦挑了眉毛,这是她迷惑时常有的一个表情。无患子微笑不改,“锦锦跟我待着吧,这里让怀公子一个人进去。”
“岂有此理!”白锦锦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我是答应了要跟他一起来……”无患子忽然伸手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您留在这儿,也是帮了怀公子。”
他的眼睛从白锦锦身上离开了,长久地停在怀梁这里,他的眼睛没有笑。
怀梁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心里的打算:这个险,无患子并不打算让白锦锦去冒。
而怀梁同意他此刻的谨慎。
——到底他们不是真有求于凤凰台,而是心怀他念,必须有人在外接应才够稳妥。更何况,无患子意在保护白锦锦,又怎么可能放手让她踏足这样的地方。不肯卸下武器不过是一个幌子,他看大事极轻,自然再清楚不过这里头的凶险。
于私,白锦锦也不当陪着她去涉这个险,这件事怀梁必须要去做,亲自去做。
因为他的长兄在秦安枉送了性命,他疼爱的小妹此刻也仍旧伴在容落身边,她固然已经贵为王后,但是在她身边的,是无影无形,难以防备的敌人。
不管是为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位,怀梁都必须亲自去做这件事情,无论面前是多大的凶险,这件事情也必须要完成。
但是白锦锦,她没有必要陪他去冒这个险。
于是他转过身拉住了白锦锦,少女本来还要跟无患子缠几句,可对上怀梁的时候,忽然安静了下来。
怀梁得以掰过她的肩膀,看进那一双浅金色的漂亮眼睛里。
“留在这儿等着我,好不好?”
他问她,白锦锦刚说了半句,“可要是……”怀梁便用眼神和放在她肩上的手止住了她的话,
“也算是替我留个后路。”他凑到她耳边带着笑意低声说了一句,假装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不再眨了,明亮地看着他,明亮如阴寒竹林里唯一的光源。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角余光不自觉游移向陌生男人站在的方向,但是碰触到无患子含笑的眼睛之后又迅速收了回来。
怀梁继续低声劝她,“我先去探这第一遭,你留在外面,可好?”
白锦锦嘴角一丝笑意扬起,依旧是心轻万事,“这个简单。”
怀梁的心头也顿时为之一松。
他转身对已经看着许久的男人道,“您久等了,前面引路吧。”
男人转身,身影印入竹径苍苔深处,并未多发一语,一路将怀梁引入一处小室坐下。
怀梁并未误判,他单刀直入地说明了秦安变故,和自己寻求线索的来意,而这位自称九翎的接引人——也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此事何人与您提起?”他忽然开口发问,虽已知他北地主君的身份,却仍旧显得平静,不卑不亢。
“我自己与臣下查证得来。”怀梁略一思索,将凤儿之事隐去不谈。
“到此为止吧。”他客气地说道,“凤凰台不会承认做了,也不会承认没做,这是我们的规矩。但无论如何,我不能给您这个线索。”
“当真没有商量的余地?”怀梁一皱眉头。
九翎不为所动,声音也十分平板,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更何况,即便大白于天下,于公子而言又有何意义?世间从来不缺无法昭雪的冤屈,即便公子当真得知真相,又有几分把握,当真会有人愿意为您主持公道?”
他说中了。怀梁放在桌子上的手缓缓收紧。
九翎瞄着他的表情,话锋忽然一转,
“又或许,我们先吃杯茶,彼此好好地想一想,然后……我们大可以谈谈其他的方法来解公子之忧。”
他也想做怀梁的生意。但他的打算注定要落空了——怀梁不着痕迹地退后。
他不是那种会雇佣杀手斩除敌人的胆小鬼,他将要找出那个害死了兄长的人,然后诛其雪恨。
或在朝堂之内,或在战场之中。
九翎典雅地退开,向外扬声喊了一句传茶,嗓音极婉转,响在空室内如琳琅清越。
紧接着,一阵极为细小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进怀梁的耳朵里,仿佛是环佩相撞,冰破玉碎。然后飘进屋子里的是一股异香,一个纤细柔弱,不辨男女的身形飘然进来,手中托着一壶茶。
他双眼为一块白绫遮住,脚下步伐有些飘忽,像是辨不清楚方向,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摸索着将手里茶壶轻轻落下。
做完了这一切,他直起身子,面向九翎,低下头仿佛是在等待吩咐。
坐在一边围观了整场的怀梁此刻已经如坠冰窟:
凤儿,虽然白绫遮去了大半面容,但是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少年脸庞明明就是他。
九翎嘴角牵起温柔一抹微笑,“萧萧,行了。”
他说,“这儿用你不着了。”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知道少年的真名,萧萧。
怀梁坐在那里,座位上却好像猛然间钻出无数虫豸啮咬他的身体,使得他的四肢百骸无不麻木,动弹不得。
九翎倒未体会出他此刻的不自在,那跟随了他一路的敏锐细腻也不知去了何方,他将少年手中茶具接过为怀梁布茶,另一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将他转了个身面向门口,动作极为温柔,像是在教一个年幼的兄弟蹒跚学步。
可是怀梁却分明看见他单薄纤瘦的身体微微打着颤,仿佛是怕极了却又不敢逃开,白绫挡着的大半张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嘴角肌肉细细绷紧了,做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来。
“怀梁公子。”冷不丁之下,怀梁突然听见九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也没防备地回了一句,九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们却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哗啦”的脆响。
是一边已经转身欲走的少年,手中拿着的茶盘落地,碰出清脆的响声。
九翎脸上没表情,口中没言语,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少年像是碰着了蜂刺一般,全身哆嗦了一下,紧接着便慌忙蹲下身去摸索着寻找跌在地上的茶盘。九翎就在一边看着,并不出声提点,眼睛冷的吓人。
怀梁想要走上去,但是他强自忍住了,没有动,一只手紧紧扣在背后的红木板上,另一手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个印子来。
九翎就在一边冷眼看着,直到少年终于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木盘,慌张地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才说了一句,
“这没什么的,你下去。”
少年一张被遮去大半的小脸却还是忍不住地左顾右盼,连带着颈肩上那一抹白绫也跟着在肩头轻轻扫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九翎的声音冷了些,“萧萧,我在跟你说话。”
少年小小的身体一僵,低低答应了一声,凤九翎道,“回你的地方去。”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将他身子转了个方向。
于是他再不敢说什么,转身脚步迟缓地出去了。怀梁坐在那里,早已经不能动弹:这一切难道是因为他吗?
少年离别他时的决绝的脸在他心里猛然间亮了起来,他坐在那里,却感到冷汗顺着后背止不住地淌下来,所有力气好像都在那一刻被抽离了他的身体。
那样漂亮的少年,他亲热,驯顺,近乎有些讨好地看着自己,即便后来怀梁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刺客隐藏在自己漂亮的面具下。可是单就他后来的所作为,怀梁也愿意相信,其中起码曾经有过一丁点的真心。
不然,他怎么会用那么凄楚的眼睛看着自己,说“我不想伤您”?明明是他伤了他,那时轻而易举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但是他转过身离去,只留下一树繁花在梢头轻轻颤动。
不然,他何必千里迢迢去往苦寒的北方给怀瑾报信——怀瑾是聪明慎重的人,想必身边也必定是守卫森严,怀梁要很努力地去想,他究竟是废了多大的功夫,才能够为怀瑾留下至关重要的一纸口信。
再不然,他又何必在回往北方的路上救下自己?冒着性命危险为自己带来长兄留在这世上最后的慰藉。他微笑看着自己,说他不可能再跟在他的身边,否则同样会招致凤凰台的报复。
然后他决然离开,没有一毫迟疑。
——这就是他所说的“报复”吗?
他曾经有一双既漂亮的眼睛,一只如天空晴蓝,一只像是浸在水中的碧玺,怀梁甚至曾经戏谑地想过:这多像伯蓝人进贡给王家观赏的那些温顺的猫。只是那样的场景,他想,或许此生再不能见到了。
而这一切也注定,他永远欠这个少年一笔债,可笑他甚至一直不知他的真名,也从未想去问过。
到这里,怀梁忽然就再没了跟他纠缠的心思,他原本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究竟是谁买通杀手刺杀了秦王,借此为他的长兄洗冤。不过看九翎的口气,他们倒是非常坚持杀手之德,究竟是谁做了这件事,恐怕在他这里是决计问不出来了。
更何况,他此时心乱如麻,也完全无法再跟他说些什么,想到这里,他干脆站起身来对着九翎说了一声告辞。男人看上去有些惊讶:
“公子不想要继续谈了吗?”
怀梁道,“您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恐怕我不会感兴趣。”
“可惜。”男人放下了手中茶杯,并没阻止他。怀梁起身欲走,却忽听见那把切金断玉的好嗓子在身后响起,
“公子要出去,便从门前取到下去就是,出了竹林,在下一条假山,便是您进来时的路,我这里地方大,别绕来绕去,叫您迷了道。”
像是把他心中所想全给参透。怀梁确实准备夜探此地。
问不出来的东西,用偷的便好。
怀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自然听懂九翎话里显而易见的警告
他走出去的时候,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再也找不见少年单薄的身影。
白锦锦还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等着他。楚庭的残阳落在他身上,一时间肃杀寒冷之气尽洗。
虽然只是一道残阳,依旧带给他无尽暖意。怀梁此刻方才意识到,虽然已经是夏日,这凤凰台却偏与别处不同,森森透着寒意。原先怀梁身在其中,还不觉怎样。现在走了出来,方觉那一处竹林阴冷得吓人。
白锦锦忽然扯了他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怀梁对她微笑一下,“走吧。”
当夜,怀梁再探凤凰台。他此次做好万全准备,带上佩剑“镇声”。如此,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他应不惧近身与敌相拼。此夜人定之后,万籁俱寂,怀梁孤身一人潜入凤凰台,又留白锦锦楼下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