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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不知世事的 ...

  •   自公孙满月进入铸剑房,到如今已整整过了十天。山庄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静默之中,仿佛要溺死在里头,在静默的同时,又有些诡谲。

      只有木头做的奉茶童子,在山庄里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穿行。除此之外,这地方好像被凡尘俗世所遗忘。

      展雪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担心他,还是担心那把剑。

      没有公孙满月的日子,也让展雪更觉孤寂。幸而桐夫人虽然口不能言,却随身绣着一块手帕和一根精巧的笔。有时同展雪“说说”话。

      展雪好奇她这样的交流方式,要用多少手帕才能得够。

      但是他果然又错估了公孙满月的巧技:有一回他和桐夫人说话,他被勾起了青年人常有的好奇心思,特别多说几句,直看见手帕两面都写满了小字的时候。那娴静的女子却将手帕拿到河边,在水中只轻轻一飘,黑色的墨迹便随着水飘走。再提起来的时候,又是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桐夫人从容地将手怕临风抖几下。那块湿淋淋的布很快就干了。

      展雪不由睁大了眼睛——又是公孙满月的手艺。桐夫人将眼睛弯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他点了点头。

      公孙满月这样的人。为何会困在这了无人气的山庄里?

      展雪想不明白,但他转念又想,以公孙满月那样性格,下了山去,恐怕是被会被人给活活打死。
      这么一想,他就释然了,依旧和桐夫人一起坐着,钓那些即便没有鱼饵也会上钩的鲤鱼。晚上的时候,看公孙满月彻夜亮着的工房。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到了第十四天,公孙满月终于迈出门槛。他脸色如常,不见有任何疲倦,

      他走出来的时候展雪正在门口等着,见到迎上来的展雪,公孙满月一抬手,将那把剑准确无误地丢到他怀里,哼了一声。

      “我得歇一下,谁也别叫我。”

      展雪看见他踩在地上的脚步,晃晃悠悠,整个人像是在天上飘。

      展雪在那一刻心里说不出对他有多少感激之情:公孙满月原本跟他没有一丝关系,不过萍水相逢,可是却那样慷慨地救了自己的命,还愿意替他的剑耗费这样心血。

      在他出生的地方,他从不曾感受到这样的情谊。

      展雪抽出那把剑,只觉得光亮如新,掂在手里也清爽许多。

      他是用剑的人,自然知道修补一把剑和重铸一把剑根本不是一回事,这其中要耗费的心血和精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正如不知世事的幼儿自可任意雕琢,而浪子回头却是千金不换。

      一天一夜之后,公孙满月终于睡醒。

      他吃饱喝足,重新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地往他面前坐着。展雪寻到机会跟他当面道谢。公孙满月却突然丢下他转回铸剑堂,翻了好半天,将一把匕首丢在他手里。

      展雪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睛看着他,

      “原来的那把剑太长,恐怕你用着并不顺手,所以我便替你重铸了一把剑;多出来的,我自己添了些东西,又做成一把短匕。”

      他笑一笑,补充道,

      “我跟你说过,原本这把剑就应该和一只短匕成对,可惜后来出了些变故,那把短匕也不知所踪。”

      他凑近了展雪,好像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一件头等大事,

      “你,想它叫什么名字?”

      展雪突感局促:他平生从未给什么东西取过名字,大伯和展雪都是严苛的人,他在这些几乎无人之意趣的人身边生长起来。展雪未曾豢养过小动物,更未曾想过要给什么东西亲自冠上名字。

      更确切地说,展雪从未拥有过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论人事。

      剑和剑法是大伯的,“秦剑”的官衔是容落的,可爱的一对小侄子和侄女,是伯母的孩子。

      此时突然有这个萍水相逢的公孙满月,为他铸造一柄匕首,耐心地前倾着身子,眼睛里亮亮地说,

      这是你的了,你想它叫什么名字?

      而展雪甚至没有机会为他做些什么。

      于是,他退缩一下。

      “就请先生给赐个名字吧。”

      公孙满月的嘴角突然不怀好意的向上挑了挑,

      “要么还叫斩雪,你意下如何?”

      展雪愣了神,公孙满月趁这个机会哈哈大笑。

      “你随便着叫吧。我是铸剑的人,不是用剑的人,无论什么样的剑,都不会跟我一辈子。剑只会跟着用剑的人一辈子,所以说,你随意吧。”

      他又说,“我从没看你用剑,你如今在我面前试一试,让我看看这把剑究竟成不成,还要不要为你做些其他的修改。”

      展雪自以受了他恩惠,更不推辞。

      他长身而立,剑锋到处,回风流雪。

      当意识到公孙满月看他的眼神忽然变了的时候,展雪便停下了手中的剑,

      “怎么了,先生?”

      公孙满月摇摇头,神色一派如常,“无妨,你的剑法非常好。你说你的剑法是大伯教的,那你的父母呢?”

      展雪摇摇头,

      “我母亲去世的早,我父亲自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疯癫了。”

      但是他突然发觉公孙满月并没有在看他,那一双眼睛落在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的桐夫人身上。

      而桐夫人望向他们的一双眼睛空空荡荡,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孙满月转过头,那些亮晶晶的金属贴合在他的脸上,仿佛让他的表情也跟着僵硬起来。

      他忽然凑上前去,轻轻摇了摇仿佛神游天外的桐夫人的手。

      “夫人——”

      他拖长了声音叫,“饿了,有吃的吗?”

      那样的表情出现在四十几岁的老男人身上,虽然公孙满月脸上看不出多少岁月流逝的痕迹,但展雪还是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着奇妙的不和谐。

      似乎是又过了一会儿,桐夫人才回过神来静静地注视着他,她绝美的脸上忽然扬起了一抹微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点心包裹对着他晃了晃。

      公孙满月很给面子地用手去够着,这种钓鱼似的游戏持续了一会儿,以公孙满月的全面胜利告终。

      工匠嘿嘿地笑了两声,兴高采烈地往自己嘴里放了两个,又一边把那些制作精美的点心也放到展雪手里。

      桐夫人只含笑看着他们。

      “公孙先生可有孩子吗?”

      展雪生平第一次对什么事情有这么强烈的求知欲——这男人自己看来就像个孩子。桐夫人稳重些,可在他面前也有一种少女似的娇羞。

      表面上看,是公孙满月宠爱夫人,可事实上,展雪却觉得公孙满月在自己的妻子面前有种孩子似的纵情任性,桐夫人明知如此,就陪着他胡闹。

      而公孙满月的答案是出于他意料之外的。

      “有两个,通儿和明儿,不过早已长大成家去了。”

      他继续往嘴里塞点心,等到自己被噎得喘不上气来的时候,他伸手一招,招来奉茶童子倒上热茶。

      终于所有的点心都回到肚子里,最后一盅温热的茶水也滚过喉咙。

      “你伤养好了,就走吧。”

      展雪并不怀疑他话中的内容。因为自己本来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只是此情此景,实在不像是公孙满月会讨论这件事的地方。更何况,他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报答他的恩惠。

      心里想着这样的话,他便脱口而出,

      “可是展雪还未做一件事,能够报答先生的大恩。”

      公孙满月微微张大眼睛,好像他说的是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脸上的机括跟着抖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明明就是应该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但是展雪见惯了,觉得他的面容丝毫也不可怕。

      “不需要。”他笑道,笑意把话挤的断断续续。

      他说,“永远不要主动去报答别人的恩惠。如果,别人没说要你报恩,你不要主动提起来。这样能给你自己省下多少事呢?”

      这是近乎无赖一样的逻辑,展雪虽然觉得这种话并不符合自己一贯接受的教育,但见孙满月忽然笑得如此开怀,终于点了点头,

      公孙满月笑够了。把自己刚才的话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我的心乱了。”

      乱了,可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展雪不明就里。

      此时四周寂静,只有树叶在阳光中沙沙的响着,间或有鲤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发出啪啦的一声轻响。

      展雪说,好。

      他走的那一日正是个大晴天,公孙满月坐在小小水榭里抚琴,展雪从前不知道公孙满月也会弹琴,可是琴声却如淙淙流水。

      他也看见了美貌绝伦的桐夫人,正因琴声在水榭中起舞,舞姿曼妙,仿若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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