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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此月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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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海楼主人曲解意的预言,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成真。
当天下午下了雨,正是三月乍暖还寒的时候,雨珠拈着冰粒子足足下了一晚上有余。到了深夜,雨珠还淅淅沥沥下个不住,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怀梁习武之人又是战场出身,睡觉警醒,他半梦半醒时看见个人影子在窗外晃来晃去,一下就清醒了,悄悄下了床,摸着剑,又将身半隐在门边一侧。
不过,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之后,他也就放下了心走过去。
雨仍然没停,院子里湿漉漉的。
“公子……”细小如同幼猫一样的呼唤。
凤儿,雨下得不小,他却没有打伞,独身一个人站在泥泞的雨中,一身单薄的鹅黄春衫打透了,他却依旧呆呆站在原地,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他不动,也不说话,单薄的身子因为雨水的寒凉而轻轻颤抖着,怀梁向他走了两步,此时天空里只有一弦极淡的月亮,少年起先受惊似地往后退避两步,而后才渐渐往他的方向靠拢。
许是感受到怀梁看他的目光,凤儿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饶是怀梁都要惊为天人。那是何等漂亮的一双眼睛,他本来生就一双异色瞳孔,在雨水中又淋得湿漉漉的,一只蓝如晴空,一只翠如碧玺,睫毛扑闪下那对眼睛像是宝石一样被藏在后头。
淋久了雨,他脸色发白,嘴唇越鲜艳,艳丽惊人,如一张画。
“出什么事了?”怀梁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些天?”
“为何找你你也不回来?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他看见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孔之中渐渐笼上了水汽,少年开口怯怯地叫了一声“公子”,但是向前走的脚步停下来了,反倒踌躇着似要往后退。
“过来。”
怀梁嘴角浮上一丝笑意,他想起在燕方的时候,那只冬天里曾经跑到他屋檐下遮风避雪的小猫。
他伸出手,“过来,没事了。”
但是凤儿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那双异色瞳孔里倏忽闪过些怀梁看不清楚的东西,一道刺目的银色自他鹅黄色的单薄小衫底下毫无预兆地钻出来,凭空中划过一道妖异的弧光。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招的速度和角度,空穴来风,举重若轻。刀锋如浮光,在怀梁眼中只留下一道残影。即便有多年习武留下的直觉,怀梁也只能勉强意识到自己来不及拔剑,如果用长剑去挡,必然要迟。
仓促之间,他连鞘将镇声扯出,凤儿的刀这已经到了空中,他柔韧腰身向后反折,刀就改变了来势。
仿佛怀梁此刻一切应对之策,他都看在眼里,并且早有预料。他就在空中变招,向着怀梁左肩刺来。
长剑拿在手里实在累赘,电光火石间,只要稍一疏忽就有可能性命不保。怀梁深知这一点,他索性旋过身子直接将镇声掷向凤儿,逼他闪身躲开。另一手则拔出靴筒里暗藏的匕首,终于在凤儿的刀碰到自己之前将刀锋去势在自己的胸前截住。
“你这是在干什么?”怀梁喝问道,
凤儿没有回答,只是近乎机械,面无表情地出了下一招。他动作吊诡无比,不知师承何派,但是剑走偏锋,没有一丝一毫花哨的动作,出手便是不凡的杀招。
刺客。
怀梁的神智重新开始转动之后,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一直以来待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儿的另一重身份。这样的手法,让他不可能是一个剑客,也不可能是一个士兵。
他的招式注定了,他只能是个刺客。
见招拆招的过程中怀梁逐渐觉出吃力,他惊觉凤儿的武技绝不在自己之下——甚至于,在这样用短兵器近身相贴的打斗中,他还要更胜自己一筹。
怀梁一分心,少年终于抢到了他的一个破绽。
然而他只是飞快地划了他一刀,在手臂上,看上去并不致命,甚至连血也没有流多少。怀梁捂住伤口,惊疑不定地盯着面前的刺客少年。
他紧接着察觉到,从自己伤口中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因为留在他右臂刀口上的毒药立时就已经发作。
烈性毒药,他的眼前一黑,下一秒整个人脱力地倒在地上。
眼前令人心下一片茫然的黑,不断扩散。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眼前却只剩下一片黑暗,除此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深蓝如洗,一弯新月挂在空无一物的天幕上,四周静的可怕,只有一树新开的花微微晃动着。
凤儿的刀静静抵在他脖子上。
作为王家子,怀梁本该对这种事情并不陌生,但是他脑海中徘徊不去的,始终却是少年猫儿似的的异色瞳孔和羞怯的微笑。
他抱着自己的大氅,站在北方幕天席地的大雪里地向自己微笑,雪花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眼神里写满了新奇;他手忙脚乱地为自己在马车里的方寸之地找一只手炉,听到盘龙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他自知自己与凤儿相处得时日尚短,或许不足以打动他的心,但也绝不至下场如此。
……不过,如果这整个便是一场阴谋呢?如果他来到自己身边的唯一目的就是自己的性命呢?
怀梁胸口一阵阵发闷,毒药正在他四肢百骸中蔓延,他轻声问,
“我自认待你不薄……凤儿,你替谁行此事?”
那双近在咫尺的异色瞳孔收缩了一下,“小人不能说……但小人不会伤害公子,请公子放心。”
他有没有说真话,怀梁辨不出来,但是那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利刃正在颤抖,这一点却无法作假。他试探性地开口,语气中不无讽刺,
“你放在我脖子上的刀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在此时,有一件事突然冲到他心头,
“你是容落送来的人……那么添香呢,她跟你是一起的吗?”
“大殿下跟这事没有关系,添香姑娘跟我也没有关系。”
那便好,怀梁想到,这样的话,至少湾儿还是安全的。于是他闭上眼睛,
“若你要动手,现在便可以了。”
“不。”他却只听见一声镇静的拒绝,接着便没了声音。他身上没有一丝力气,睁不开眼,只得又在原地躺了会儿。
此时万籁俱寂,他开口想要叫人,连发声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攒足力气睁开眼睛,只是他身边已空无一人,只有刚才打斗时候用的两把匕首,和他的长剑镇声躺在地上。
他的身手也如此了得。不要说怀梁现在身上带伤,且中了毒,就算是他活蹦乱跳,手脚灵活的时候,也未必就能追得上他。
自己府上,竟然养了这样一号人物,而自己妄称经年习武,竟然看走了眼,怀梁颇有些自嘲意味地苦笑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慢慢拄着剑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回挪。
……
他再一睁眼睛的时候,便看见了自己的长兄正坐在床边,素来温和的眉眼如今皱得能夹死苍蝇,白锦锦也鼓着脸在他床边走来走去。
“光夜……”
他开口呼唤长兄,却在听见自己的声音时被自己吓了一跳:那声音脆弱如同风中烛火,随着自己的气息摇晃不停。若是旁人听了这把支离破碎的嗓音,只怕会误认为此人纵便不死,也只剩下三分活气。
怀璧的表情却因为那句虚弱无比的“光夜”迅速明亮起来,担忧神色一扫而空,他身体微微向前倾,握住怀梁的手,“不移!”
他俯下身试了试怀梁身上的温度,又细细看他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不祥的讯号,
“可好些了?”
怀梁此时仍是提不起力气,但是一直仿佛压着大石一样的胸口,那阵阵气闷已经散去,头脑也一片清明,他对着长兄皱成一团的脸点了点头,
“好了,没事了。”
那双琥珀眼睛就随着他的这句话骤然明亮起来。然后他看见的是一张女孩子的脸,俏丽的小脸有些憔悴,仿佛是多日没睡,原先白皙的肤色也变得蜡黄。
“谁做的?你怎么又招惹了刺客?”担忧之色溢于言表,这句话一出口,怀梁脸上禁不住浮现一丝微笑。
他看见俏丽的姑娘脸颊立时飞满了红晕,她紧接着低下头去,
“我知道你做什么事也不该我管,可我姐姐早说过,这秦安处处都是敌人,在结海楼你曾经提点过我一次,那么按理我也应该救你一次。更何况,我早跟你说过,你还没败在我手下,你可不能死。”
她慌张又处心积虑地解释着。
怀璧看着他们,但笑不语。白锦锦终于红着脸回到一边去,起先是坐着,继续装她的毫不在意,后来,忍不得怀璧揶揄的表情,索性袖子一甩出了门。
怀璧回到怀梁身边。
“那天晚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他问道。
“凤儿是刺客。”
怀梁言简意赅,这一句话却让怀璧立时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那孩子看着并不像。”
“确凿无疑。”怀梁叹了口气,“而且,不论他是谁派来的,那人恐怕来头都不小。”
“这又如何看得出来?”
“他身手不俗,短兵器近身相搏,我不如他。他离开时候只几个起落,不闻声音,然后就再不见人影,由此看来,身手功夫恐怕也在我之上。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毒药的作用仍在,怀梁靠着兄长的手臂歇息了一会儿,方才有力气再次开口。
“我不明白他为何没有直接杀了我。他的武器上本就带毒,因此见血之后我便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他本可以直接杀了我,可是他没有,而且,更让我不明白的是,他竟也亲口对我说,他不会杀了我。”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若他是旁人派来的刺客,为何他没有直接杀了我。”
“他对你亲口说?”怀璧带着些犹疑问道。
“不错……”
怀梁看了一眼白锦锦出门的方向——接下来的对话,他不愿意让她听见。
幸而他眼看的方向空无一人。怀璧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立即知道他所担忧为何事。长兄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
“没事的,不移,你说吧,锦姑娘恐怕不会马上就回来。”
怀梁顿了顿,“他当着我的面突然出手,交手不到二十招,我就已经不敌。那时他已占尽上风,就在那时他告诉我,他并不想要我的命。”
“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此事与容落没有关系。”
怀璧点点头,
“此事自然不该与他有关系,凤儿本是他带来的人,如果真是容落的话,他岂不是愚蠢至极。”
“不用他说,我也猜着不该是容落。”
怀梁喘了口气,他声音有些沙哑。怀璧站起身从一旁的小桌子上给他倒了杯滚水拿在手里,
“湾儿已经是王长子妃,姬三公子又说,容落在宫中并不受宠,他若还想要北方支持他,此时本应该护我们万无一失才是,要杀我,实在是没有道理……而反过来说,要想知道谁要杀我们,那我们最好想想谁和我们有仇。”
“……白瑟?”怀璧不确定地反问,
“她向陛下献了那张桑顿戈雅,足可见其野心不小,你多年来镇守北方边塞,她和你有仇倒是真的。”
怀梁不说话了:他固知道兄长所说没半句是假的,但不知为何,在他心里,他不希望那个人是白瑟。
为何?一双眼睛浮现在他心中,浅金色的眼睛,纵情任性,带着伤人的小刺。
白锦锦。
他不希望跟她成为真正敌人。
“或许吧……我们也没什么证据。”
最终,他只是这样模棱两可地回答怀璧,他的长兄在看见白锦锦进来的那一瞬间也住了口,没再往下说。
“有什么事么,锦姑娘?”他温和地问道。
白锦锦看了怀梁一眼,“从内宫里来了人……说是请你们两个赴家宴。”
“你是决然去不了了。”怀璧用眼神止住怀梁,
“我倒忘了这茬,我一个人去吧,这件事我也会跟容落说的,若果真如你所言,他心里还想要北方人支持的话,这件事他也会全力相助查明。更何况,我看他同湾儿的感情这些日子可是相当不错,那丫头说起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就算是看在湾儿的份上,这个忙恐怕他也会帮……毕竟是他带来的人,他有必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他临走之前又补上一句,“……我自然会记着私下跟他说,总不好驳了他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