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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你果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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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把凤儿带来。”怀梁这句话说得倒很利索。
他神游了一会儿,又道,“这些个小孩子,论手脚伶俐,心思玲珑,知疼知热,都不如他。”
怀瑾回答,“他们岁数小,不懂事,凤儿大些。”
这时月色澄大空明,中庭如雪积满地,一树梨花栽在庭中,雪一般的花瓣纷纷飘落于闪着银光的青石板上。
那树梨花生得怪,一半繁茂盛开,另一半却干枯萎顿,有将死之兆,枯枝细瘦,在铺满月华色的地面上投下树影微微动摇。
怀瑾想自己多半也受了怀梁的影响,又或者真是让李重荣灌多了酒。
“明天我找几个人来,把那坏的地方剪了去,别等那半边也烂了,倒可惜了这棵好梨花树。”
他也在怀梁身边坐下。他的异母兄长听着,忽然说,
“那等两个月,把小樟儿接来吧。”
“什么?”
怀梁慢慢地整理着嘴边的话,“你是要在这里长住的,往后秦地诸城诸事,少不得要你费心,小樟儿才七岁,总跟父亲不在一处,也不是回事。”
“这么说,您是要携辖这秦地了。”
“打也打下来了,我收着也就罢了。总比落在容落那样的人手中要好。”
“可愿做这天下共主?”他又问。
怀梁瞧着他,不答。
怀瑾轻轻呼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个笑意,将话又转回去,“那么就接来吧。”他道,
“秦安不能再用了,往后各项政令,少不得要从这啼朱馆中出。”
“有何不可呢?”怀梁反问,怀瑾想了想,笑道。
“也未尝不可。”
两人的酒都醒了大半,便一同回房休息。同一时刻,姬卿尺却方才从城门外款款地往回走,并在内城入口,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之人。
“展……大人。”他琢磨了半天才终于决定了这一称呼。听见他的声音,剑客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他细细打量了他一阵,眼中恍然地露出些羞涩和为难的神情,像是初次在通往外宫的大道上见到这故人一样。
但是他很快地后退了一步,收敛起眼中的神色,手无声无息地摸上身侧佩剑。
“我没有歹意。”
展雪对他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就要绕过他。
“大人往何处去?”姬卿尺在他身后问,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要叫人听见。
“与你无干。”展雪并不回头,说话的功夫他又向前走了好几步,身影像是要溶解夜色之中。姬卿尺又很快地说,
“秦王尚在。”
展雪的身影骤然一顿,脚步也立即停下,按住佩剑的手不住颤抖着,“……此话当真?”
“北地王亲……”
展雪没让他说完这句话,犹豫在展雪身上只存了一晌,他的身形就稳住了,
“都无所谓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这样说。
“既然无所谓了,大人此刻又为何往内城去?啼朱馆重兵把守,此刻去就是九死一生。”
“别人去,或许。”展雪硬挤出这样一句话,他原来很少说这样的大话,但他并没想过活着回去,因此就想,说这一次也无妨。伯父总认为自己性格过于沉默被动,已经到了窝囊的地步。他只想尽快摆脱姬卿尺,因此故意说了这样的大话。这非他本意,但在这个非常时刻,或许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但姬卿尺显然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让他去完成那件舍他其谁的事业
“双拳难敌四手,大人还是不要太过自信。”
“那你要怎么办?”展雪有点不耐烦了。
回答的声音沉甸甸的,却有种莫名的诱惑力,“大人有不世出之武艺胆识,因此姬三希望大人以天下为重,不要急于报一时之仇,与我回去一同商定计策,从长计议。”
“你是北地王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姬卿尺趁他不备,忽然向他走了两步转到他身前,用二指捏住他雪亮的剑抬起,轻轻抵在自己胸口上。
“姬三识人不明,才有此祸。大人如若不信,姬三愿将这条性命,暂且押在大人剑下。如您愿助姬三一臂之力,直至您相信我之前,姬三都不会离开大人身边,如果姬三果然欺瞒大人,您随时都可取我性命。”
他低下眼睛,目光婉转,又不乏决绝,“大人,意下如何?”
展雪有些动摇,多半是姬卿尺的态度打动了他。
他终于讷讷地问道,“你果真有办法,能保证取怀梁性命,还天下太平?”
“如计不成,愿与之偕亡。”
姬卿尺今夜的第二步棋,则在他进门之后落下。明面上步出城门“散心”之前,他叫来叶星,要他请无患子道长到府上。姬卿尺带着展雪进门的时候,无患子已然虚席以待。两人屏退左右,悄悄地交谈了一阵。无患子便为防人耳目,先行告退。姬卿尺又去见展雪,
“大计已成。”他推开门。
展雪抱剑盘膝坐在地上,半信半疑地仰头看着他。
“我要怎样?”
“今夜三更,我会派手下刺客入内城角楼放火。大人只需在啼朱馆外等候,待我取到出入令牌,我们便一起前去啼朱辰馆,救出白锦姑娘。”
“明白了。”
展雪并不多问,白锦是谁,为何救她,只知他所见,姬卿尺所谋,无不成者,因此愿意信他。
自成人伊始,他就没有问问题的习惯。甚至于,在秦安陷落之前,他对善恶的理解都不分明。伯父和容落将他作为一把剑培养,剑是杀人术。
剑凭用者驱使。容落绝非善类,但姬卿尺也不无辜;怀璧或许的确冤枉,但这渺渺深宫中吞噬的性命,举凡种种,他非首创,亦非终末。只要有人在的地方,便有争斗,有争斗者,所以有杀人之剑。
剑无善恶,人无黑白。这是展雪自己一直信奉的准则。但自从秦安城都陷落以来,这个念头首次有了动摇的倾向。
他抚了抚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片小茄花的衣料,用手在地上一撑,“走吧。”
姬卿尺拦住他,告诉他再等等。展雪放下手,姬卿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跟他对面坐下。等到月光在地下投的影子已经只能照亮一半地上的席子,姬卿尺才终于招呼他起身。
展雪察觉到门外有人影,拦了一把姬卿尺,“别动。”
门外传来的少年声音,如月色一般清凉。
“三哥哥。”门外人轻声道。
姬卿尺走上前去拉开门,叶星正站在门外,担忧地盯着他,咬着下唇,欲言又止。姬卿尺稍微弯下身子跟他平视,
“星儿怎么了?”
叶星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三哥此去实在危险。星儿放你不下,要跟你一起去,可好么?”
姬卿尺收敛了笑容,“不要使性子,你一个小孩子,掺和这事做什么?”
他招呼展雪,“走了。”
叶星放在他衣袖上的手指一紧,姬卿尺将眼神扫过去,他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三哥一路小心。”
姬卿尺温柔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三哥使计,何时有过纰漏?你安心在家,等事完了,我来接你。”两人走出很远,还能看见叶星就站在树下,遥遥张望着他们俩远去的方向。
月亮已经隐在了树梢后面,只探出半个头来往地下打量着。这是三更时分,喧闹了半夜的芙陵城,此刻业已陷入沉寂。
西角楼上先有了些微人喊马嘶的声音,但是在夜色中远远地听不真切。紧接着内城的其他角楼、还有数处哨所,都冒起了烟。
“这都是你的人干的?”展雪不无吃惊地问道。
姬卿尺对他眨了眨眼睛,猜谜语似地说道,“双拳难敌四手。”紧接着,他又嘱咐展雪在进入内城之后,于西门稍等他片刻——他也不敢去赌,如今驻守啼朱馆的士兵中有多少人曾经参与过秦安攻城,在这些人之中,我有多少认得出展雪的脸。
展雪如他所言,闪进了路边浓重的树影里,并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与此同时,火势正在内城的各处蔓延。今夜因为大宴的原故,即便是城中的角楼里都堆满了酒,城下地上满是随意堆放的布匹,食物,这就无形中更助长了火势的蔓延。
展雪认为,姬卿尺也许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使用放火的法子。过不多时,姬卿尺便走了出来,胸有成竹地道,
“走吧。”
“这就完了?”
姬卿尺笑道,“大人,相信我,若今夜可以让您不拔剑,在下就决不会让您拔剑的。”靠着姬卿尺手中的令牌,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姬卿尺在前,他在后,每到一处,姬卿尺便口称今夜有敌人奸细入城,同时清楚地下达救火的命令,每一道命令都很明白:有些被安排去扑灭火源,有些去引渠水,有些下到啼朱馆外围搜寻奸细,还有些要到怀梁所在的竹馆外围警戒。等众人散去,展雪方才悄然登场。
很显然,这一切,都是他手中那枚神奇的令牌的功效。
“令牌……”走了一会儿,展雪最终还是没有压住自己心里的疑问。
“嗯?”
展雪问道,“令牌是哪里来的?”
“北地王所赐。”他转过头,也许是看到展雪怀疑的眼神,又安抚道,“无妨的,大人将心放宽。”
转过别苑一扇被紫藤萝围绕的石拱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此处甚是幽静,连烟火都闻不到半点气味。二层别馆之上,一轮斜月高悬。高楼之下乱石荒草,几乎掩没了门扉。门扉上,一道亮堂堂的黄铜锁。
姬卿尺给展雪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长剑从手中出鞘,在月光下一闪,铜锁便落地。
“什么人!”一个声音清脆地响起,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姬卿尺还未来得及去看他身边的展雪,发现不知何时,剑客早已经不在原地。
凌乱的脚步声瞬间停住,一声短促的闷哼,沉重的东西摔进泥土的声音。
展雪默不作声地收剑入鞘。血喷得很高,将离地两尺左右的竹竿都染上一抹鲜艳的血色。而展雪立于一侧,身上,手中,没有半点血迹。
完美的杀人术。姬卿尺心中既有赞叹,也不乏恐惧。
“现在怎么办?”展雪重新恢复了那副审慎而沉默的样子,他扬起一侧眉毛催促姬卿尺。他看起来有些不安,但这不安绝非来源于杀人,而纯粹是对未知的茫然。
姬卿尺的头脑迅速地活动起来。
“大人,这楼上是附佘的女主上,白锦白姑娘,我们现在去将她带下来。这之后,你立即跟她一起出城……你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去吗?”
“有。”展雪踌躇一下,吐出这个字来。
“在哪里?”
“离秦安有十几里,叫做木棉。”
“那么,你们立即前往那里。”
“那你呢?”
姬卿尺微笑,“我要拿着令牌向怀梁去复命,我从未见过你,也不知白锦锦是怎样逃走的……要怪,就只能怪混进来放火的奸细,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
“快去吧。”姬卿尺仿佛闻见了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但他还是走近他,轻轻推他一把,“这里就交给大人了,剩下的事……就由女主上来安排吧。我若有脱身的机会,会去找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