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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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日炎炎，漫天的热浪袭面滚滚而来，连风都是无力而炙热的。
正值中午，缓坡下几处房屋炊烟渺渺，除了偶尔几声犬吠，稀稀坐落了几处农家的小村子还算安宁。
空无一人的羊肠小路上，一个头戴斗笠蒙纱的瘦弱男子，腋下夹了个包裹疾步而行。集镇实在离这里太远了，尽管他早早起床赶路，但回来还是赶上了日头正毒的时辰。抬头看了着晃眼的太阳，他也顾不得在路旁的树荫下歇歇，反而脚速更快了。
村前有一棵已近百年的垂柳，几个纳凉的村民正在激烈地争论些什么，竟还有一些夫道人家。一个面相淳厚略有发福的村夫看到来人，立马迎上来。
“末兄弟你可回来了!你家哥哥今日又有些不大好。”想起早饭刚过，那屋里的动静，善五就一阵心悸。不过这两兄弟，命实在太苦了。做哥哥的疯疯癫癫，做弟弟的难得不离不弃，悉心照料，却还要艰辛地维持两人生计，再加上两年前唯一的…唉！男子在这世上生来就是遭罪啊！
“我家哥哥可是又出事了？”末青焦急地边问，边拿下头上遮面的斗篷，挂着汗珠的脸上满带吃惊。
每想起上次那件事情，他就心惊肉跳不止。那日山外一户人家办喜事，早前在他这里订了一褥鸳鸯被。拿了银钱就匆忙赶回来的末青就愕然发现房门大开，屋内衣衫被褥凌乱，扯的满地都是。他想到那人可能去唯一的去处后，便飞快跑到后山腰去找，竟没发现踪迹。他当时就脑海一片空白，犹如被摄了魂一般的站在那里发愣。
不知多久，远处一阵呼喊才惊醒了他，之后又慌慌忙忙赶回家。只见简陋的屋子挤满了热心的村民，男人们又烧热水，又给那躺在床上骨瘦如柴，浑身湿透的男人散发换衣。
门外的末青这才听说，原来有个村民去村头小河的下游收前日下的鱼网，结果发现河边竟然漂着一个男人。吓得她立马喊了几个女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拉上来。还好这里数月余未有降雨，要是往月里在那个位置，人怕早被水浪冲走了。送到村口才知道是村头最东边，小孩子口中谣传的“鬼屋里会吃人的妖怪”，因为他发病时凄厉的哭叫偶尔会吓到附近胆小的孩子。
随后，人醒过来竟然开始胡言乱语，笑意不止地说看到丫头在河边玩水。
惊吓过后的末青听完，静静地看着独自开心的男人，满心苦楚的说不出来话。事情过了那么久，他还是如此耿耿于怀，甚至自欺欺人。明知道这么做于事无补，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病情越来越重而已。
失心之症，心病还须心药医。他心中郁结一日难解，则非一般药石可医。请来的数位大夫都宣称素手无策，只开了些去火养身的调理药剂。
心药心药啊，怕是早化作一捧黄土了，让他到哪里寻去。
病根应该是在三小姐死的时候埋下了，两年前的事则直接诱导了病症的发作。之后就时而癫狂大发，打骂毁物，时而蜷身痛苦，泪流不止。偶尔时候的清醒，他好像也不记得自己发病的事，只是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定定地望着窗外的柳绿花红发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一个月里，两人的正常对话加在一起甚至还不出十个手指头。
伤口再深，总是会被时间这个良医慢慢治愈。也许他还需要更多一点时间，毕竟人还活着。末青努力如此说服自己。
善五哥知道他着急，也不在意末青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比前天闹了些，又哭又骂又跺门的。午饭我也没敢送进去给他吃。”
这倒不怪人家。他发病时的模样，没见过的人肯定会被吓到。像是放出笼子的野兽一样野蛮，欲图撕碎眼前的一切东西，清醒后反倒连起身都困难。末青常常被他的指甲弄得遍体鳞伤，连他自己也弄得一身淤青。
“有劳善五哥了！我先回去看看。”打了个招呼，末青就急匆匆回去了。
现在只要出远门，他就会把人锁在屋子里，尽管如此还是不放心。
打开锁，推开门后，看到的是一如既往的满地狼藉，可是足够长的时间里让他早已对这情形免疫。屋子本身就狭窄，末青很快找到了那个人。衣衫又黑又皱，披散着头发看不见脸，此刻他正侧身蜷缩在桌子下一动不动。应该是今天闹得太凶了，结果双手抱着桌腿就那么睡着了，最为奇特的是竟然还轻轻打着鼾。
末青自己就是个有故事的人，也经历了许多的挫折与侮辱。他自认为每个人都有摆脱逆境的能力，如果是你自己放弃的话，那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加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可是此刻，他却是有些可怜眼前这个男人的。
亲人，爱人，孩子。这些年来，接连而至的打击渐渐摧毁了他，因为带来重创的无一不是他至亲至爱之人。明明有着比平民百姓高了何止一等的身份与地位，此刻却过着如此苟延残喘的生活，整日混混沌沌的蒙骗自己娱乐别人。
末青轻叹，也许痴傻对他来说，有时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不必胡思乱想，也不必痛不欲生。
难得睡着一会，绕过他削瘦的身躯，末青默默收拾着屋子。
左霓裳这一睡竟然直到华灯初上，这是前所未有过的事情，平常都是睡一会醒一会再折腾一会的。由于易碎物都被藏了起来，所以饿急了他就脾气暴躁地使劲捶打床铺。如果末青在的时候肯定是第一个目标，毕竟活人比死物更有吸引力。
幽幽的烛光下，末青正在赶制一件素净的蓝色长衫。虽说左霓裳并不出门，但也总不能穿那件衣不蔽体的破衫在屋子里乱窜。
因为一个好觉，床上的左霓裳难得清醒一回。
“为什么做这些？是她吗？一定是她！刽子手！”将近四年了，今天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瞪着末青厉声质问起来。因为发病时经常的喊叫，使得他的声带受到了很大的损伤，发声暗哑得如同破锣。
末青有些吃惊于他突然的质问，随即停下手中针线活。
“你应该饿了吧？我去帮你拿点吃的来！”没回答他话的末青，自顾欲走出房门。
左霓裳看他要走，满腔的怨恨支撑着，试图爬下床：“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一点点折磨我，不干脆给我一个痛快？”
尽管他用尽力气可是无济于事，他根本起不来。无法掌控的身体，一个任人摆布的活死人，这事实让他无比悲哀。看了看周围，他将怒火锁定在旁边的被单，狠狠地揉成一团扔向末青。
“你又多想了。”到底是没吃了两餐饭，末青上前两步捡起被单，而后叹气。
“是啊！我忘了！一个一无所有，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人，还值得谁费心思算计？”左霓裳听了更加敏感，立刻尖声自嘲。
刺猬碰到危险总是会竖起全身的刺，然后蜷起身体来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这是动物的本能。
末青不想刺激他，于是转移话题：“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在这里只会对你的病有害无益。”
“你休想！我绝不会把丫头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末青的辛苦，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古怪的性情，心里像是揣了一股邪火，总是四处肆虐着在寻找出口。
末青再也不能忍受继续做梦的左霓裳了。对着一个死人，总是一副活着的口气，活人的好坏却压根不闻不问。他气愤地冲到窗户旁边的柜子里，直直朝底层翻找，终于找出一朵蓝色的绢花，转身扔到他身上。
“闻言玄清国最盛产的便是以一种名为'月笼纱'的天蚕丝,它以有着挽月之姿而得其名.色若烟霞,盈有暗香,堪比薄冰.然儿在街上偶尔碰到的,就买来送给爹爹,爹爹看看颜色会不会喜欢？”那时候他的然儿笑的多甜啊！
左霓裳呆呆看着那条挽成花的面纱突然出现在眼前，眼泪溢满眼眶，。
那真是个傻子！新虞的“云纱”他一眼就看出了，也就她会当成宝贝炫耀。
“你面对现实吧！她已经死了！太执着于往事痛苦的只会是你自己。老是沉迷在虚幻的梦境里，早晚你会把自己这条命搭进去。” 总有东西会证明那些不好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末青看着抓住面纱，满脸痛苦的左霓裳大声道。再顺着他，估计他早晚会撑不住想不开。
“你知道什么啊？老天这一定是在惩罚我！我曾经日夜祈求，求他开恩让我在梦中摸一摸然儿，哪怕看一眼也好！可是，连背影都没有。现在的我，根本不配当她爹爹，因为我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左霓裳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痴迷地看着面纱，喃喃道。 “连自己女儿的模样都不知道的人，有资格做爹爹吗？”
轻摸了摸花瓣，似碰触易碎的梦。
片刻后他突然转头，有些迷惑地问：“末青，你相信人世间会有轮回转世吗？”
末青骤然听到他这话，以为他想不开，顿时呵斥：“那些根本就是骗蠢人的手段！你莫要胡想了！”
“可是我希望有，到时候我一定不去投胎，日日守在黄泉路上跟每个路人道歉。纵然不认识她，也总能等的到！”
“我真的很想当面跟她说句‘对不起’…”
剔透的泪珠，滴落在手中的纱巾上晕染开来，那蓝色更浓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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